塔樓內。

“吼——吼——”

烏歾獸發出雷鳴吼聲,衆人一陣驚異,還不明所以時,腳下一陣劇烈震動,整個淸胥山似是都要崩塌,衆人一時惶惶然。

“吼——”

茵姬白着臉,“海底不知出了何事!烏歾獸被這震動驚擾了,若不及時安撫,恐怕要出大亂!”

外頭正在破解法障的上鳳也愣住,同身後的印陣面面相覷,還是後頭的磬焚喊道,“熙寧,你還是專心破解,即便這座殿給震榻了,我們今天也是要進去。”

“熙寧,你繼續!”印陣轉向磬焚,“莫不是海底那頭惡獸?將軍遣幾個好手,下海探一探。”

.

被囚在鬼族特有的邪靈罩裏的淸胥山弟子們,在這大震動之下相互攙扶。

“青山!”我驚道,“震動是從海底發來,會不會……會不會是師父那裏!”

青山一臉沉色,脣峯抿成一道堅硬的線條,他的眼中露出哀色,“……阿瑾……”

最擔心的!最害怕的!竟在這樣一刻毫無徵兆的襲來!!

手起刀落。指尖的血珠如線墜落。

“阿瑾!!”青山大驚,“不可!千萬不可!”

莫言按住她的肩,又氣又怒,“若是平常法罩結界,我們淸胥山的弟子,隨便哪個都是容易出去的,但是,此法罩匯聚邪靈之氣,若是強行破解,我們的仙靈便會被邪靈反噬,輕則邪靈入侵,重則仙靈盡損……極陰極陽……阿瑾!你若用血打開法罩,邪靈之氣便會永遠進入你的血液!進入你的身體!進入你的神識!”

翎雲雖不明所以,卻還是開口勸道,“阿瑾,我們還是耐心等着,現下莽撞出去,無疑是自尋死路啊。”遠處的瑤金也對她難得關心的搖搖頭,示意她切不可莽撞行事。

法罩之外忽然騷動起來,似有爭鬥之聲。

載燁豎着耳朵辨識了會兒,臉上露出鬆寬之色,“是宵鍊師父回來了!”

一旁的形水聽見四師兄這句話,大喜,“可總算回來了!”

我愣了楞,轉頭向莫言道,“七哥,宵鍊師父可能將我們立刻救出這個罩子?”

莫言微微一愣,隨即道,“聽說前段時日的一場戰役裏,大師兄得了個淨生屛,最是可以驅邪靈破瘴氣,”他對她笑了笑,“你不要擔心,早晚出得去。”

“我說的是現在!是立即!宵鍊師父或者大師兄能馬上救我們出罩子嗎?!”我直直的看着他,要他給我個準話,“七哥,你說實話。”

莫言一時語噎,正在這時,又一陣大震動席捲而來,他扶住阿瑾,免得她跌倒,待一波震動稍稍平穩後,他才道,“的確不能立刻出罩子。”

他從袖中拿出巾帕想爲她按住流血的指尖,卻被她避開,她的手緊握成拳,血水染紅了掌心,順着指縫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裙裾上,似是盛放出一朵朵驚心動魄的花。

天上似傳來風捲海嘯之厲聲,伴有雷鳴挾有電閃。

就在這時,阿瑾的額頭顯出一枚印記。

“不好!!”所有淸胥山的弟子齊齊看向阿瑾!

形水結巴道,“阿瑾!……你這是……這是……”

莫言驚道,“你的天劫!”他快速審度了一番,道,“你不能出去,且不說方纔在機殞陣裏受的這身傷,讓你在天劫裏弱了勢,便說這邪靈法罩,你如何能再帶着被邪靈重傷的危險前去應天劫?!又如何有命去救清胥師父!”

“可是我清胥師父!我清胥師父還在海底!!”我再也不顧,管它邪靈罩!管它天劫!要來便來!要殺便殺!我伸出早就祭了鮮血的手心按在邪靈罩上。

“阿瑾!”淸胥山的所有弟子不約而同驚呼出聲!

莫言向阿瑾急急伸手,被巫幸的劍柄生生隔開,“小七!你不要命了!!”

掌下的邪靈罩被我的血浸染,慢慢啓出只容我一人通過的開口,我能感覺到有一種不知名的力量從邪靈罩中順着我掌心流出的血液逆流而上,直進入我的手臂,直到我的四肢百骸!我回過頭,望見已經流淚的青山,望見難得在發怒的莫言,望見平日裏喜歡對我打趣的師兄們,望見以往總是不大喜歡我的幾個師姐,我的心裏,竟生出一絲此生再無所憾的滿足來。

“清胥師父對我說過,‘成仙之道中,最爲關鍵的,就是了脫生死’,今日,我若能救得上清胥師父,那便是我的造化了,若是救不上,反而將自己這一條性命搭去,那我陪着清胥師父一塊死,黃泉路上,有師父陪我,我這一生,也是無憾了。”我回過頭,不再看他們,眼中卻是一片水澤。

出了邪靈罩,便看見宵煉正雙眼發紅的站在我面前,再無往日裏的清貴風華,見我出來,一把將我抱在懷中,堅實的胸口磕到我的臉頰,生疼。我能感受到他的顫抖,心中一酸,“宵鍊師父,我要去救清胥師父,他不能再等。”

“我知道。我陪你。”

白日似成了幽幽暗夜,雷鳴電閃不斷,再過一刻,她便要生生受着錐皮鑿骨之痛!

“你的天劫來了。”

“我知道。沒關係。”

宵煉握住我的手,帶着我剛要離開,忽有一柄法劍從身後刺來!原來是鬼族的少主印陣!

宵煉將我推開,與他纏鬥起來,許是心中仍舊擔憂我,纏鬥之中便流出許多急意,急意即出,便漏了幾個破綻,手臂上便被傷了幾個不輕的血口。正當他急躁之時,另有一柄青光劍封架住了印陣手中的法劍。

那把青光劍,我認得。同我手中的那把青光劍原是一山所採,一礦所煉。

“大師兄?”

許是印陣惱他半路殺來擋了他要報的一臂之仇,是以劍陣更加兇狠起來,炎華一邊小心應對,一邊分神對阿瑾道,“阿瑾,你們先走!”

我咬咬牙,和宵鍊師父立刻遁到了海子裏。

海子裏震動更甚,碎浪裹挾着碎石一路向我們撲來,可一路上,宵煉卻沒讓我受到一石之擊,倒是他,爲我護了許多周全。一路疾馳,終於到了清胥師父的涯洞,果不其然!惡獸猶如癲狂般,正持續發力地猛.撞着清胥師父的元神罩!元神罩全是裂痕,隨時會崩

塌!清胥師父也是隨時便會灰飛煙滅!

我掙脫緊緊抓住我的那雙大手,向前走去,指尖還未碰到元神罩的時候,我的身體被另一具堅實的身體壓在底下!與此同時,宵鍊師父被一記天雷擊中,猝然倒地!

“宵鍊師父!”我知道他這是爲我擋了一記天雷!

天雷共有七七四十九道,一道高過一道,其間,又有萃電之厲法!這要靠平日裏所修持的基本了!

宵煉慢慢站起來,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漬,笑了笑,“還不快躲去我身後。”

“宵鍊師父!”我倔強的推開他,不願他爲我受這等難災。可下一刻,那個修長的身影卻從背後緊緊抱住我,不容我掙開!

第二道天雷!第三道天雷!第四道!第五道!……

每承受一道,宵鍊師父抱緊我的手臂便會痙攣一回,可即便這樣,卻怎麼都不肯鬆開!他帶着我在電閃的變法裏周旋,爲我生生受着天雷萃電的烈苦!直到第四十七道天雷,我的脖頸處一片血腥溼意,那是宵鍊師父的血!到底是受了多麼嚴重的傷,這血纔會從我的肩頸一直流到我的鞋面,又一直流在海底的沙土裏,染紅了一片的海水?!我再也忍不住,尖叫道,“宵煉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方纔還在安慰我的宵煉,卻沒了聲音,只一雙手還仍舊緊緊的抱着我!不能移動分毫!他仍舊緊緊的貼合在我的背後!不留一點縫隙與那天劫!

第四十八道天雷!

抱着我的手終於無力的鬆開!我轉過身,抱着早已合了眼睛的他,聲嘶力竭的喊道,“宵煉!你這個大壞蛋!你不許死!不許死!”

緊閉的眼眸緩緩睜開,沒有血色的脣瓣動了動,“……我還沒死呢。”

“只是……最後一道天劫……你要自己一個人受了,否則,便無法渡過形神期。”他似是疲倦了,微微闔上眼睛,“丫頭,給我記好了,你也不準死!否則,黃泉路上,我也不會讓你安生。”

第四十九道天雷!

“啊!!!”突如其來的劇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每經一處,便有錐皮鑿骨之痛!天雷之後,又有法電如暴雨般襲來!我拼勁全力站起來,用熟練於心的功法做最後的護盾!可方纔生生受了那一道天雷,現下已是撐着半口氣,沒過半刻便是再也支撐不住,晃了晃,便撲到在了海地上。

法電如烈焰般燒灼,天劫的烈火順着我腳下的軟布靴一路燒來!錐心難熬的疼痛!!我的雙腿怕是燒壞了罷!我的臉也怕是燒壞了罷!還好,還能有一口氣喚醒師父!

我拼盡最後一絲氣力爬進清胥師父的元神罩,躺在他身邊,掙扎着用滿是鮮血的被燒黑的手顫顫巍巍的握住清胥師父的手,不過一瞬間,便似乎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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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是暈厥了,又似是死了……下沉的身體忽然輕了起來,似是將我帶到了半空,我能感受我身體內血液的流淌,它們在我身體內逆行、又排列出不可思議的樣式,我能感受我的每一根頭髮都灌注着一股奇異的力量,我能感受我……似乎不一樣了。我睜開眼睛,瞧了瞧身邊,方纔還躺在那裏沉睡的清胥師父卻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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