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晃晃的空界裏,只一條白如明鏡的長道。長道那頭,依依稀稀,似有風聲纏鳴,再仔細聽去,又覺得像是淡淡的樂音在縈繞。

我將手放在自個兒眼前晃了晃,被法電燒壞的手腳簡直慘不忍睹,枯乾焦黑的皮像一層硬殼般包裹在外頭,也不知以後還能不能再提起我的那把青光劍。我試着動了動手指,忽然整個身體都被籠罩在一團灰燼中,呆呆的望着指尖不斷碎落的焦皮,心裏忽然覺得恐懼起來!難道,這就是灰飛煙滅了?

我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裏。除了這樣,我不知道在這樣的時候我還能做什麼,手腳漸漸失去知覺,胸口窒悶疼痛,似有幾股氣力在裏頭相纏又隱而待發,當這些氣力漸漸衝向我腦門的時候,我便徹底墜入了黑暗。

我以爲我就這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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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瑾——”

“阿瑾——”

“孃親?”望着眼前的孃親,我不可置信的喚道。

從前孃親雖在夢裏與我相見過,可從沒像如今這般……真真切切的站在我面前!

“孃親!”我抱着孃親哭了起來。

看着身量同自己已然差不多的女兒,司瑜心中感慨,“這般大了,怎麼還哭呢?”

我揉了揉眼睛,擠出笑來,“也是,我現在雖然死了,可也是和孃親在一起,應當也是件樂事纔對。”

司瑜伸手在阿瑾的額前輕輕摩挲,被封印多年的神女之印即刻浮顯,她彎了彎脣角,“自從我離開你,就等着如今這般見你。從前雖在夢中偶能相見,可我們之間總歸是隔着煙瘴。如今你既過了天劫,渡了形神期,便是成了仙家。方纔我撤封了你在胎中便有的結障,從此你便是明而顯彰的神女了。”

“我沒死??”見孃親笑着點頭,心裏又一酸,“孃親,你是神女,怎麼也會羽化呢?”倘若孃親沒有羽化,倘若她能陪着我長大,該有多好!

“每個受造之物都有羽化的一天。我原先也不過是在崑崙美玉里長成,是父神給了我仙胎靈根,又賜我神女尊榮伴他左右。太始,父神出而創世,如今又隱於三界之外,喚而不顯,箇中奧妙無一人知曉。何況我呢?”她望着遠處微微出神,一會兒後,方道,“從前伴於父神左右,倒是常常走動,後來父神遁隱,我便在九天偏居於水銀境有萬萬年之久,不知情根,不曉冷暖。後來被父神遣到凡間,瞧了凡間的熱鬧,才覺得自己着實是浪費了幾萬年光陰,可惜,凡間匆匆一趟,便就到了我羽化歸去時。”她嘆了嘆,又道,“大凡仙家羽化,雖有餘燼仙靈,可也是在三界之內來回縈繞,猶如靈風一般,不由自己。”

“可是孃親,你還能找到我!”

“這個空界並不在三界之內。父神憐憫,助我留在這裏,好存留靈識,爲的是幫你解去封印。”她深深望着女兒,似是想從女兒的臉上尋出相柳的影子,“阿瑾,我還有一願未了。”

“洛炎,他是你的爹爹。他也是相柳在凡世的第九十九次入世。”

“相柳?入世?

“……相柳,他原本只是九天上的小散仙,乃靈植脫化而生,雖有仙根,卻無修爲,每日閒散度日,倒也快活。後來,他同我在九天的水銀境住了幾百年。只是忽然有一日,他和我告別,那時他說,他這一離去,是爲了更好的相見,可那時候,我並不明白……他這一離去,足有幾萬年之久。再後來,我受父神之命下凡歷劫,竟在凡世遇見了他,那時候,他叫洛炎,是一位王爺。”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相柳他,是個散仙,雖不能位列上神尊榮,可也不用經受凡世歷劫之苦。我不明白,他爲何主動去求命理上神,讓他下凡歷上九十九世人世劫……若有機會再遇上他,我想親自問上一問。可是現下……我大概再沒有機會了。”

“孃親……”

“阿瑾,我時候不多了,再過片時,我所有殘存的仙靈都將歸回,匯入孃親曾留給你的這枚定坤石裏。”司瑜的指尖輕輕摩挲着女兒脖子上掛着的那枚玉石。這枚玉石伴了她一生,也是她最終的歸宿。

“定坤石?”我脖子上掛着的古玉,是定坤石嗎?我並不知定坤石意味着什麼,只知它是一塊上古古玉,是孃親留給我的唯一一件念想之物。這麼多年來,一直掛在我的脖子上,陪伴我多年。

“我在崑崙美玉里長成,父神容我生出仙胎靈根時,這枚古玉便從我身上一應而落,父神又在上頭施了乾坤的奧妙。並讓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

阿瑾,莫要小看它,它是父神創天造地的奧妙,是乾坤斗轉的聖器,你要以你神女的聖名看護它。你要記住,定坤石一旦被開啓,雖能扭轉乾坤,卻是以死換生,若有可能,不要開啓它。

倘若日後你遇見你爹爹,請告訴他……我很抱歉……浪費了從前在九天水銀境前的大把好時光……”

她的身形忽然模糊起來,她看着女兒,心下滿足,“如今,這最後一件事也成了。阿瑾,這次,孃親真的是要走了。”

“孃親!”驚愕不知所措的我,早已淚流滿面,緊緊攥住孃親的手,懇求道,“孃親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哭。”司瑜爲女兒拭去眼淚。

一雙絕豔到極致的眼睛望着女兒額上的那枚銀色神女印,“遇天劫的時候,你以凡胎肉身強闖了邪靈罩,致使邪靈逆侵。你現下雖是神女,可體內卻有邪靈存固……”

“……不論往後你成爲什麼模樣,都莫要失了本心。神女的血統也不過是血統,你也莫要揹負太多纔好。”

孃親的身體似破碎的玉石,漸漸向四圍散去,爾後又如一束光匯聚而來,最後消失在定坤石裏。

我捧着玉石跪坐在地,哭着喊孃親。這個特殊的空界隨着孃親的離去漸漸擠壓收縮起來,眼前又是一黑,便是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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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還是那條白如明鏡的長道。長道那頭,還是依依稀稀,似有風聲纏鳴,再仔細聽去,還是覺得像是淡淡的樂音在縈繞。

眼淚落下來,沒有盡頭。猛然間又想到清胥師父!擦了眼淚一

個激靈坐起身來。手上、腳上、臉上……那些先前被天劫的火電燒灼枯乾焦黑的身體卻是白淨透亮、光滑如新玉,正奇異間,猛然發現自個兒卻是赤身裸.露,未着寸縷!!一時大驚!哆哆嗦嗦從印伽裏拿出一身備用的衣服慌忙套上,只是沒有靴子,只好赤着一雙腳順着這條漫長的甬道走了許久。

這條甬道上來來回回走着許多人,有好多都是我認識的,也有好多我不認識的,我朝他們打招呼,他們卻似是沒聽見般,我甚至看見了宵鍊師父!我立刻拉了他的衣袖,道,“宵鍊師父,你可好些了?”我記得他爲我擋了四十八道天雷淬電,我只一道便受不了,何況他呢!

宵鍊師父卻像方纔我遇到的那些人,似是看不見也聽不見,遊蕩在這條詭異的白色長道裏,我一回身,這些人又都不見了,我一時慌了神,大聲喊道,“宵鍊師父!清胥師父!!”

見前面有一個穿着白衣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走了過來,忙想拉住她,剛要開口的時候,卻驚了一身冷汗!那小姑娘……那小姑娘分明就是我自己!是我小時候的模樣!青山!還有青山!我伸出手去扯他,他卻看都不看我,繼續向前走去。

我忽然意識到這是什麼地方,這是清胥師父的元神!我現下是在師父的意識裏,這些我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是清胥師父的神識!

我得儘快尋到清胥師父!

“師父——”

“師父——”

我赤着腳往白色甬道的另一頭跑去,終於看見一片竹林,師父正坐在竹亭子裏同小時候的我說話。我顫着聲音喚道,“師父——”

不遠處的師父身形一僵,緩緩回過身來,“阿瑾?”

“師父,我來了!我奔去師父那裏,埋在他懷中哭了幾聲,想要告訴他孃親的事,又覺得現下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遂慌忙站起來,急急拉着 師父道,“師父,我們得儘快出去!外頭洞口的惡獸已經發了狂,你的元神已經被惡獸撞損了許多!”

清胥將她眼角掛着的淚澤輕輕拭去,“好!我們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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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您看這……”

祭祀仙官悄悄抬了眼角,瞟了一眼站在前頭的那位帝君。這祭祀臺上忽然異象奇妙,明顯在昭示九天將要出現一位大君!可是太古以來,能稱得上‘大君’之名的,只有一位,那便是司瑜神女。可如今司瑜神女已然羽化仙逝,那這大君……難道是要有天定的新君出現??這樣的思念既出,他的身後便是一陣冷汗,天君尚是在位,這……這這就要有新君?這豈不是……豈不是……他悄悄抬起衣袖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依卿所見,卿以爲何故?”天君側過身來,狀似隨意閒談問話,雙眸卻似一張蛛網,又似一隻隱伏草窪隨時躍撲的猛獸。

祭祀仙官忙斂了心神,躬身道,“此等異象奇妙,前所未有,臣……臣惶恐!實不敢妄加揣測天機!”

天君聞言,未發一語,定定的看着在自己面前惶恐躬身的祭祀仙官,半晌,嘴角抬起一抹冷笑,“給我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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