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我輕些。”
顧衍放輕力度,他是東宮太傅,平日性情冷肅,叫人既敬又怕,此時眸色溫和,低着頭看她,有幾分琴瑟和鳴的意味。
府中盛傳侯爺和夫人鶼鰈情深,並非空穴來風。
“疼。”
“這樣呢?”
“還重。”
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顏雪蕊半真半假地抱怨,“侯爺手勁兒忒大,不如丫頭靈巧。”
按平時,碧荷聽見夫人的弦外之音,早就體貼地上前爲夫人分憂,現在卻是戰戰兢兢站在珠簾後,屏息凝神,不敢稍逾越。
顧衍自然也聽懂了她的意思,他低聲笑,攬着她細腰的大掌在她身上遊移,不輕不重拍了一下她的後臀。
“沒心肝的,嫌棄我,嗯?”
顏雪蕊的身子頓時一顫,把臉撇過去,雪白的臉頰上飛上一抹霞紅。
不是羞澀,她是難堪。
她早已不是十幾歲的豆蔻少女,甚至到了給明瀾挑選新婦的年紀,和顧衍赤身相對了不知道多少次,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被細細琢磨過。入夜吹燈,即使顫抖,她也壓着心頭的恐懼配合,任由他擺弄。
可在白天,她穿戴地嚴實得體,屋裏屋外守着十幾個丫鬟,衆目睽睽之下,她想體面一些,而不是這樣不由分說地被狹弄褻玩。
這讓她感覺像在衆人面前把遮羞的衣裳扒了下來,即使沒有人敢看輕她,甚至說根本沒有人敢抬眼看,她依然覺得難堪。
碧荷說這是“寵愛”,顏雪蕊不覺得。在成爲顧衍的妾室前,她有未婚夫的,已經過完六禮,就差過門了。即使到了那種地步,她那文質彬彬的未婚夫見她時手足無措,臉紅到脖子根兒,看都不敢看她。
年少無知,她還向母親取笑他,一個大男人,比她一個女子都靦腆,母親笑罵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說那是男方心中對她有敬,不願輕薄待之。隨隨便便的那是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輕賤。
她一直是顧衍的玩意兒。
顏雪蕊脣角的笑意有些掛不住,笑得勉強。顧衍倒是面色平靜,只是他一直捉着顏雪蕊的腕子,即使揉通了淤痕,把她的手心捂暖後也沒有放開,握在掌中細細把玩。
直到膳房譴人來問夫人醒否,是否傳膳。
顏雪蕊悄悄鬆了口氣,方纔因爲她要丫鬟不要他,顧衍分明不高興了。近年來他行事越發縝密,喜怒不行於色,比之前更難伺候。
他喜歡她乖巧順從,她的一切皆由他掌控,倘若她抗拒……抗拒什麼,他偏要做什麼,直到她習慣爲止。
這是他馴養她的法子,近乎熬鷹,年輕時還有心氣兒和他對着幹,現在顏雪蕊累了,除了產後的休養,顧淵即將回府,月前她收到明瀾的家書,說自己演練攻城的時候一時不慎,險些被流箭射中,二叔爲救他受傷,他心中愧疚。
加上從前那一攤爛賬,顏雪蕊更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二叔,她不想在這個關口激怒顧衍。再說了,府中這麼大的事,即使書院不告假,明薇也得回來一趟。明薇是侯府大小姐,養得明豔恣意,一直以爲她的雙親伉儷情深,和其他府中那一羣鬥成烏眼雞的嫡姐庶妹相比,她是全京城最有福氣的姑娘。
顏雪蕊在心中各種權衡,最後還是妥協。膳食擺上來時,她掃了一眼四周,示意碧荷領衆人退下,待房裏只剩下她和顧衍,她站起身,擺着盈盈一握的細柳腰肢,坐在顧衍的大腿上。
……
一頓午膳喫到日頭偏西,碧荷在外守着,還以爲侯爺和夫人又在恩愛,叫人燒上熱水,吩咐諸人一會兒別瞎瞧,夫人臉皮兒薄。
結果等她們進去收拾的時候,真的只是收拾碗筷杯碟兒。侯爺衣冠楚楚,衣角一絲褶皺都沒有,夫人的衣衫也算整齊,只是……綰髮的玉簪碎落在地上散成幾截兒,烏黑油亮的髮絲如雲般鋪散在身後,幾縷黏在潮紅的臉頰上,她出了一層薄汗,眼簾虛虛闔着,鴉羽似的睫毛下,似乎有淚光沁出。
侯爺真是,怎麼能這麼欺負夫人呢。
房中並沒有平時那種濃郁的氣味,碧荷知道水是白燒了,但……但夫人那樣子,跟院中被狂風驟雨打了一夜的春海棠似的,估計連抬手指都沒力氣。
碧荷低着頭,照常只敢在心底偷偷抱怨。顧衍把顏雪蕊抱上牀榻,握住她的手放在錦被裏蓋好,抬眸。
“你叫……”
“奴、奴婢名喚碧荷,侯爺有何吩咐?”
碧荷伺候顏雪蕊三年,第一次從顧衍的尊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一瞬間寒毛直豎,話都說不利索了。
除了夫人,後院沒有人不怕顧衍。都知道主院月錢最多,顏夫人也是府中最溫柔和善的主子,但別人不知道的是,別處做錯了事打板子、罰月錢,主院,直接死人的。
正如昨晚侯爺身邊的冷麪侍衛提走一個丫頭,今早就“失足落井”了,侯爺說過,夫人柔弱膽小,不能拿這些醃?事污了夫人耳朵。
至於那丫鬟犯了什麼錯,碧荷不知道,也不敢問,她們小姐妹私下裏把顧衍稱作“玉面閻王”,在他面前伺候時戰戰兢兢,生怕腦袋搬家。
好在他來主院幾乎全都和顏雪蕊黏在一起,在顏雪蕊身邊,他是一個近乎寬和的主子,即使有人不小心把熱水灑在他的身上,顏雪蕊幾句溫言,他便大方地不計較。
現在顏雪蕊昏睡,碧荷攥緊衣襟,心中惴惴不安。
“小公子餓了找奶孃,別總來煩她。”
啊?
在碧荷怔愣的神情中,顧衍不急不徐地繼續道:“她丑時起夜,點好燭火,亮些,她怕黑。”
“關緊門窗。”
“花房新栽了幾株魏紫和姚黃。”
“叫顧明薇去她自己院子裏睡。”
“……”
碧荷飛快記下每一句,從剛開始的一頭霧水逐漸明白了,侯爺公務繁忙,需離府幾日,要她們照顧好夫人。花房新栽了牡丹給夫人解悶兒,明薇小姐也提前從書院回來陪夫人。
碧荷鬆了口氣,一一應答。顧衍吩咐完,又看向顏雪蕊,神情似乎有些不捨,但他沒有再留,徑直踏出房門。
碧荷低着頭,只能看見他的下袍和皁靴,在即將踏出門檻時,他身形一頓,碧荷原本放下的心再次提了上來。
“地上清掃乾淨。”
顧衍低聲喟嘆。她太嬌氣了,他怕玉簪的碎片扎到她,到時候怕不是又委屈地淚眼朦朧。
他愛她的笑顏如花,但她好像總在哭。這些年哭得少了,笑得也勉強。
顧衍知道,當年自己得到她的手段不太光彩,不過沒關係,他最終得到了他想要的,不是麼?
真正的金屋藏嬌,這世上除了他,還有誰能把她養的這麼好?
顧衍負手出門,微風吹拂他的衣袍翻飛,俊美冷肅的太傅步伐平穩,神情自若,彷彿一切盡在掌控中。
***
興許差事真的棘手,顧衍接連兩日沒有回府,顏雪蕊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主院又恢復了以往的歡聲笑語。
明薇在路上耽擱一天,晚上才能回來。一個月才能見一回女兒,顏雪蕊心情頗佳,在修剪新到的那盆魏紫時,哼起了吳儂軟語的小調。
曲調軟糯,似春風輕拂過的柳絲,又如潺潺流水,帶着江南水鄉的溫婉與纏綿。
漸漸地,音調忽然變得雜糅,在原本柔美的嗓音中多了一道清亮的聲音相和,顏雪蕊輕抿嘴脣,目光往四周尋找。
“回夫人,是奴婢。”
角落裏的窈兒站出來,福身道:“這是我們揚州的調子,奴婢也會。”
“哦?”
顏雪蕊放下剪刀,饒有興趣地問她:“你是揚州人?”
“對,奴婢是揚州天長人氏。”
她接着說起父母雙亡、逃難來京、被姨母賣做奴婢的苦命身世。顏雪蕊靜靜地聽,她脾性溫柔,侍女們在她面前敢說話,窈兒也忍不住和她攀談。
只是她的話不多,再溫柔也是主子,顧衍有句話說的很對,被他金尊玉貴嬌養多年,除了要忍受顧衍之外,上頭的婆母憐惜愛護,身邊伺候的人誠惶誠恐,自然而然地養出幾分驕矜。
在一個侍女面前,她搭話是賞臉,不開口,誰還能說她的不是?
窈兒對揚州如數家珍,顏雪蕊沒有打斷她,過了一會兒,口乾舌燥的窈兒舔了舔嘴脣,好似不經意道:
“都說煙花三月下揚州,現在春色正好,我想我爹孃了。”
“夫人。”
窈兒用同病相憐的目光看向她,道:“說句僭越的話,您在京城這麼多年,難道不想念揚州的父母……和親朋故交嗎?”
顏雪蕊似有所感,低聲嘆道:“是啊,煙花三月下揚州,說的真好。”
窈兒期待地看着她,顏雪蕊笑了笑,叫其他侍女退下。等花房只剩她們兩人,窈兒低下頭,面露忐忑。
“夫人,可是窈兒……做錯了什麼?管事姑姑說我們權充人手,沒學過規矩,望您擔待。”
“不,你做的很好,很規矩。”
顏雪蕊看着眼前的少女,聲音依舊輕柔,“只是一個逃難的孤女,不該這麼有規矩,也不該這麼咬文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