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來打一架嗎？”

維特斯愣在原地，聽見凌伊又問了一遍。

諾大的訓練場內鴉雀無聲，迴盪着少女平穩而毫無波瀾的聲調。

“我......”他張嘴吐出半個音節。

在軍校，不主動應戰和被邀戰卻拒絕，是兩碼事，後者是會被當成茶餘飯後的笑料恥笑至少一年的。

況且，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堂堂A級體質的預備機甲單兵、未來六大軍校的學生，怎麼會真打不過一個十二歲小孩呢？

維特斯扯了扯衣領，本就鬆鬆垮垮穿着的校服更加鬆散，胸腔裏那點被突然點名激起的遲疑迅速被自信覆蓋，揚聲道：“我當然應戰！”

他邁步走向訓練場中央，在即將登臺時，與凌思原擦肩而過，聽見耳邊一句叮囑：“小心謹慎。”

這四個字讓維特斯一怔，下意識看過去。

凌思原眉心緊縮，神色少見地凝重，目光看着他，但更多卻不自覺地落向凌伊的方向。

——原來是在擔心凌伊。

維特斯心裏瞬間有了判斷。

凌家人肯定私下切磋過，凌思原顯然清楚凌伊的水平。既然他會露出這種表情，只能說明凌伊的實力，想必一般。

他懸着的心徹底落回原位，甚至比剛纔更穩了幾分。脣角的笑意不再是強撐，帶上幾分真切。

維特斯衝凌思原點了點頭，遞去一個“放心”的眼神。

他會控制分寸。

不會讓凌伊輸得太難看。

走出觀看區，站上訓練場中央，維特斯挺直腰背，氣勢全開。

“凌伊。”他揚起聲調，“你會後悔挑中我，真正的戰鬥可不是比誰的精神力等級高。”

對面的少女站在原地，視線卻微微偏移，像是遊離在外，並沒有捧場放狠話環節的意思。

“開始嗎？”她直接問。

得不到反饋，維特斯失去繼續說的興致，擺出架勢，“好，你可要小心了。”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維特斯已然動了。

身爲一名合格的預備機甲單兵，維特斯向來以高標準要求自己，故而不管嘴上如何放狠話，實際打架時他從不會輕視任何對手。

第一秒。

他全力以赴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衝了出去。

腳步踏地，地面發出沉悶的迴響。肌肉瞬間繃緊，力量沿着脊背與手臂爆發，如離弦之箭，直撲凌伊。

這是預備機甲單兵最基礎、也最致命的突進方式之一，在機甲作戰中，用於拉近距離、打斷對手節奏，是一切近身壓制的起點。

每位預備機甲單兵入學後都會被告知：在精神力無法再提升的情況下，真正決定單兵上限的，從來都只有兩件事——

體術與機甲操縱。

前者決定機甲單兵戰鬥的能力，後者決定這一能力能被髮揮到幾成。

而維特斯，正是體術課裏的佼佼者。

成績常年穩居前列，這幾年已經能與南崢交替拿下每學期第一。而今年南崢已經畢業，他已經視後面兩年的體術第一寶座爲囊中之物。

這一擊，是他無數次實戰模擬中反覆打磨出的成果，獲得過體術課老師的高度讚譽。

乾脆、直接，沒有多餘的動作。

換作同級對手，絕對避無可避。

然而——

第二秒。

凌伊已經不在原地。

她的身影在維特斯視野中短暫地消失一瞬，再出現時，已然貼近到他的左側。

太近了。

近到維特斯甚至來不及調整發力方向。

一隻手扣上了他的肩，力道不重，卻穩得可怕，像是早已預判好了他所有的重心變化。

不對勁。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

第三秒。

世界失去了方向。

維特斯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被順着肩線直接掀起。視野翻轉，天與地在瞬間顛倒。

“砰！”

他重重砸落在訓練場邊。

他輸了。

僅僅一招，維特斯就清楚意識到，他已經輸了。

不是他以爲的自己會略勝一籌，也不是和凌思原勢均力敵、不分伯仲的較量，是一場壓倒性的敗落，他毫無招架之力。

沒有技巧，純粹的碾壓。

太恐怖了，距離第一次精神力測評纔過去一個月，她就已經成長到如此恐怖的境地。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氣，視野模糊間，看見光暈中少女依舊如最初般挺拔的身姿，聽見她說：“下一個。”

但沒有下一個，也不會有下一個。

她跟體術最強的維特斯僅僅三秒就能分出勝負，誰還會不知死活衝上去要打架？

校長明白同學們的心聲，上前解釋道：“凌伊同學，你已經贏了學校裏體質最強的學生之一，其他人再跟你打，沒太大意義了。”

“啊？”凌伊看向地面爬不起來的男生，不可思議，“他很強嗎？”

校長梗住一瞬，“他，他在學校相較其他同學算強的。”

“好吧，那他是之一，其他人是誰？也可以上來打的。”

從校長口中得知是凌思原後，凌伊徹底沒了繼續戰鬥的興致，擺擺手，“今天就到這裏吧，凌思原就不必了，他做陪練也不抗揍。”

徹底昏過去前，維特斯聽見的就是這樣一句話，他掙扎着抬起手，指向凌思原的方向。

可惡，凌思原你騙我。

遠處觀看區，凌思原長嘆一口氣，扼腕不解，“我不是都跟他說過要‘小心近身’，他怎麼還一開始就衝上去近身了？”

跟凌伊對戰數次的經驗告訴他，越近身越容易被秒殺。如此寶貴的四字真言，維特斯明明一副懂了的樣子，爲何還自投羅網？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你在和維特斯的對戰中輕鬆取勝，達成暴擊，你的格鬥能力提高了。】

【你輕鬆贏下戰鬥，所有人敬畏地看着你，這一刻，你猛然發覺，整個機甲預備學校的學生，再沒有你的敵手，獲得成就：享譽機甲預備學校的天才。】

「檢測到場內90%以上人產生【敬畏】【仰慕】情緒，在機甲預備學校區域內獲得增益：同學的眼神（聲望增長+50%，技能經驗增長+50%）」

「聲望+30，維特斯好感度+99、凌思原+10、方宛好感度+10、希雅好感度+20......」

凌伊：原來這個npc叫維特斯啊。奇怪的人，打架前磨蹭前搖長不說，好感度數值也這麼特立獨行，真奇怪，還是少接觸吧。

從長長的結算頁裏，凌伊還發現了希雅的名字。

她的目光在周圍掃視一圈，如願找到了藏在人羣后方的黑袍銀髮女子，女子應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勾脣輕笑，金色絲線化作豎起大拇指的手，又變成數字1。

記得學校進門的地方有一大片花，開得旺盛，是時候發展出更多採摘地，走可持續發展路線了。

凌伊一邊回應老師的笑，一邊想。

心滿意足的玩家對開學第一天的收穫很滿意，但對於繼續保持未成年形態上學毫無興趣。

C-9527星球的舞臺還是太小了，無法充分展示她的天才，她要趕緊到十八歲去上軍校！

凌伊果斷開始一系列掛機設置，首先設置好每天的固定日程：訓練、給老師送花、訓練、和媽媽聯絡感情、訓練、和跟班們聯絡感情、訓練。

真是忙碌且充實的生活！

至於喫飯、睡覺什麼的，她直接從固定日程裏幹掉，而是選擇當觸發飢餓、疲憊狀態時再進行行動。主打一個只要練不死就往死裏練，她可是要當天下第一的，不能懈怠。

而一些日常突發劇情，能拒絕就拒絕，拒絕不掉就skip快速跳過，絕不主動找其他npc互動，如果有重大事件就彈出提醒讓凌伊迴游戲操作。

設置好一切後，凌伊退出遊戲，思考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在打開手機軟件看到彈窗廣告時，她一拍大腿，想起來了，她要找mod製作組反饋一下分不清人的問題！

她迅速找到當初下載mod的鏈接，一通點擊跳轉後進入一個名叫“守夜人論壇”的網頁。

怎麼莫名覺得有些熟悉呢？

凌伊摸摸下巴。

懶得細想，她起名“01”後開始編輯討論貼。

【求助，爲什麼安裝絕世天才mod後npc不顯示名字了，而且似乎npc的臉也變得難記，經常認錯。是mod裏調整了什麼參數嗎？】

發送。

等待回帖。

-

維特斯在等待。

他站在從訓練場去花圃的必經之路上，頭髮噴了啫喱，衣服也熨燙過，筆挺服帖的穿在身上，釦子嚴謹地扣到最上面一顆。

腳步聲在道路另一頭響起，他立刻看去，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目光冷了下來。

“滾，上次揍完就說過，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此人是之前攛掇着來告狀的兩人中的一個，自從開學那日和凌伊打完後，維特斯就意識到事情不可能像兩人說的那樣——凌伊主動招惹欺壓，害他們晚上睡不好。

以凌伊的實力，如果真想欺壓，他們早就被打得滿地找牙了，哪還會給他們全須全尾告狀的機會。

在揪着兩人衣領問出真相後，維特斯狠揍了他們一頓，並警告別再湊上來找事。

呵退完來人，維特斯看了眼光腦上的時間，快上午11點了，他繼續等待。

腳步聲再次響起，他期待地看去，又失望地偏過頭。

方宛輕笑，“維特斯，又在等凌伊嗎？”

“是。”維特斯點點頭，“她估計一會兒就會路過這裏。”

他騙人的。

不是估計，是百分百確定。

他清楚地知道凌伊會在上午11點結束訓練，去往花圃摘花，找那位S級機甲師送完花後繼續返回訓練場，下午5點返回凌家片刻後再次回來訓練，訓練到晚上9點見一些同學後繼續練。她餓了喝營養液，困了則掏出睡眠倉小睡，對自己狠到極致。

讓人歎爲觀止的魔鬼作息。

彷彿她畢生的使命就是不斷變得更強，直至成爲最強。

至少維特斯在觀察一段時間後，發自內心的佩服，當初入學時他輸得不冤。

同時，亦心有不甘。

她規律的生活軌跡，完全與他無關。

維特斯被打敗後勤加苦練，每一門課程都超過自己之前的最好成績。他等待凌伊什麼時候再邀戰一次，他想向她證明自己變強了，可凌伊始終無視他。

或者說，是無視每一個學生。

她頂多會和學生交談，卻絕不會主動向任何同學邀戰，只在固定時間裏和學校老師以及S級機甲師對練。

彷彿是默認沒有哪個學生的實力值得她出手。

他等待了兩年，無數次從她面前走過，都被無視。

直到今天，直到他畢業的前夕，維特斯決定主動出擊，要和凌伊打一架。

方宛拍了拍維特斯的肩，輕輕嘆口氣，“你是很不錯的學生，但老師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太緊，天資這東西，就是不公平，你要學會接受。”

維特斯沉默以對。

見狀，方宛也不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沒一會兒，道路盡頭傳來平穩的腳步聲，他抬頭，終於見到了等待已久的人。

14歲的少女一身永遠整潔如新的學校制服，邁着像是被測量好的間距一致的步伐從訓練場往花圃走去。

“凌伊！”維特斯出聲，但少女像是沒聽見似的，繼續向前。

他三步並作兩步，擋在她的前路，“凌伊！你等等！我要向你發起挑戰。”

少女的目光終於緩緩移到他身上，上下掃視一眼後，直白說道：“你打不過我。”

“那我也要和你打！”

維特斯的執着終於讓對面的少女無奈答應，她看了眼光腦，“我趕時間，就在這裏吧，速戰速決。”

說完，凌伊動了。

維特斯快速閃避，要和凌伊拉開距離，腳步交疊間，他找到凌伊身形間的空檔，抓出時機，準備繞到她身後出手。

成功了。

維特斯嘴角剛咧開弧度，就直直對上凌伊的眼睛，以及，她落在他肩膀上的左手。

下一秒，天旋地轉。

維特斯倒地。

光腦上的時間，剛好過去三秒。

“我說了，你打不過我。”

少女淡淡拋下這句話，徑直往花圃走去。

維特斯趴在地上，肩膀處傳來鑽心的疼痛，痛到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看着視線裏的背影逐漸消失。

他嘴角揚起一抹苦笑。

這個世界上，有人庸庸碌碌，忙來忙去仍然逃不開井底的方寸之間。有人僥倖獲得些許天賦，跳躍向上時窺見天空廣袤，便已覺自由知足。

但有一種人，不僅天賦卓絕、震撼世界，同時兼有驚人的信念和意志力，像永不知足般不斷尋求更強的境界，註定要以一己之力重新定義天才的極限。

他想，凌伊就是這種人。

高懸於天空。

遙遠而熾熱。

-

【12歲：你入讀了C-9527星球的機甲預備學校，入學的第一個學期，你獲得所有課程的第一名，你成爲老師們的心肝寶貝。】

【跟班“秦圓”測出A級精神力，你的聲望提高了。】

【你刻苦訓練。】

【13歲：你獲得所有課程的第一名。】

【你修讀預備學校三個專業的課程，你的成績全滿分，不管是戰鬥、駕駛機甲，還是機甲原理、設計理論、地形勘探都難不倒你。你刷新了老師同學對天才一詞的認知。】

【跟班“凌思雨”測出A級精神力，你的聲望提高了，凌家的實力提高了。】

【你刻苦訓練。】

【14歲：你獲得所有課程的第一名。】

【校長驚訝發現，即使不算你的成績，全校的平均成績都提升了一大截。她主動提出，可以把校長辦公室改成你的休息室。】

【族人“凌思原”突破A級精神力，你的聲望提高了，凌家的實力提高了。】

【你成爲榜樣，你的名字成爲第一的代言詞。】

【你刻苦訓練。】

【15歲：你獲得所有課程的第一名。】

【你有權不上課不做作業，入學的新生不服你的待遇前來挑戰，但很快成爲你的忠實粉絲。】

【很多人申請成爲你的跟班，你拒絕了他們。】

【你刻苦訓練。】

“不是什麼人都能跟隨我的，繼續努力吧，努力跟上我的腳步。”

少女拋下一句話給落寞的衆人後，轉身進入訓練場。

【16歲：你獲得所有課程的第一名。】

【老師“希雅”離開了C-9527星球。】

【你刻苦訓練。】

凌家專門給希雅準備了住處，四年間，這裏栽滿鮮花，亦留下許多師徒二人的回憶。此刻，金屬的冷冽氣息依舊殘留，但院落的桌子上不見隨手散落的機甲零件，而是一個小型錄音機。

“我有事需要處理，暫時離開，等我回來給你補禮物。”

少女把鮮花和第一的成績單輕輕放在桌子上，轉身進入家族訓練場。

【17歲：你獲得所有課程的第一名。】

【突發事件：懷特家族聽說S級機甲師離開，威逼利誘撬動幾個不安分的凌家人，內部提出更換族長，外部對凌家經營產業找茬。】

【母親“凌雲”強勢鎮壓，結束後才向你輕描淡寫宣佈凌家的勝利。凌家的財富增加了。】

【你刻苦訓練。】

“我們伊伊長高了好多，”凌雲面容欣慰，如今她不需要蹲下身體，微微低頭就可以整理好女兒的衣服釦子，“總之，你不用操心家裏，我都會處理好。”

“做你想做的事，媽媽永遠支持你。”

【18歲：你獲得所有課程的第一。】

【你刻苦訓練。】

【你以連續六年第一、校長榮譽學生等名號從C-9527星球機甲預備學校畢業，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都很好奇，下一步，你準備報考哪所軍校。】

【等最後一次精神力測評結束，你就要做決定了。】

【成爲一名正式的軍校生，投身於更廣袤、更殘忍的世界，在那裏，每個人都是其母星當之無愧的天驕。】

【當羣星匯聚，是泯然衆人還是依舊光輝萬丈？】

【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