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官道上人並不多,也沒幾個能認出這一行人。最多對他們馬車上邊都快堆得冒尖的奼紫嫣紅表示詫異。畢竟他們這個樣子,像打劫了首飾店似的。
桃花鎮離皇城並不遠,只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
宋翼遙掀開車簾,趴在窗戶處,感受着秋風拂面,愜意的微眯着眼。
官道兩旁種的是楓樹,正是深秋,楓葉飄飄展展,打着轉的落下,馬蹄踏在上面,聲聲清脆。
桃花鎮鎮如其名,種着許多許多桃樹。桃林成片成片,一望無際。若是春天,便會開成花海,似朝霞連天,美不勝收。
而桃林走到盡頭,便開始有人煙居所了。
“李公子回來啦!”
偶爾見到的鄉里鄉親瞧見他,紛紛熱絡的同他打招呼。
宋翼遙也會探出頭同他們閒聊幾句。
李宅在桃花鎮中間最繁華的地帶,雖比不上皇城的世家大院,但瞧着也很氣派。而且比起那些,更帶了些煙火氣。
早在李瑾到鎮上的時候,就有人跑過去傳話,此時,李員外同李夫人正在門口等着。
李員外人到中年,有些發福,嘴角眼角細紋明顯,一看就和善的很。
李夫人也是個標誌的美人,柳眉杏眼,氣質溫柔又能幹,打理起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到了熟悉的地盤,李瑾放出了幾分天性,翻身下馬,笑道:“父親!母親!快看瑾兒把誰帶回來了!”
雙親面前,他笑的肆意,哪還有平日裏謹慎模樣。
宋翼遙掀開車簾跳了下來,隨手抻平整袍角,笑着見禮。
“呀!翼遙也來了!快過來讓嬸嬸看看!”李夫人見着了他。完全忘了自己剛剛還在對着李瑾噓寒問暖。
李夫人把他翻過來覆過去的瞧上兩遍,心疼的說道:“瞧着瘦了!是不是查案太辛苦了?胃疼的毛病可好些了?”
來自長輩的好意總讓人難以拒絕,宋翼遙捏了捏臉頰,笑道:
“已經許久不犯了,沒瘦,最近還胖了些呢。”
並不知道唐景若故意投餵的宋翼遙只以爲是小侯爺一天三餐都規律的很,連帶着她也不像之前那樣忙起來忘了喫飯。
“許久不見,嬸嬸還是這麼漂亮!不過嬸嬸心裏還是隻有弟弟!也不問上我一句。”
綾遊故意晚下了馬車,嗔怪道。她當初和宋翼遙在桃花鎮一直以親兄弟相稱。也只有李夫人一家知道她其實是名女子。李夫人便理所應當的以爲兩人不是兄弟是姐弟。
她鬆開宋翼遙,笑的眉眼都彎了起來,驚喜的揮手招呼道:
“呀,你這丫頭終於捨得換回來了,弟弟的醋也喫!快過來讓嬸嬸抱抱!”
綾遊答應了一聲,把金團扔給陶偕,自己撲到了李夫人懷裏。
陶偕接住金團,兩個傢伙大眼瞪小眼。陶偕試探着伸出手,有些僵硬的把它攬進懷裏,摸了兩把小傢伙柔光水亮的毛,怪不得都喜歡抱着,這也太舒服了吧!
金團哀怨的看着顧不上它主人,和主人二號。
是的,小侯爺最終成功收買了小金糰子。讓它願意把自己當成主人二號了。
“這位公子是?”李員外早就瞧見了
隨行的另一人。瞧着就有威儀,也是朝中的哪位大人?
“在下唐景若。”
長輩面前,唐景若恭謹作揖只報了名字。不過還是把李員外和李夫人都嚇了一跳。畢竟這個名字大周簡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宋翼遙同他們相識許久,只當是自家孩子看待,所以從不顧那些官階。可是銘遠大將軍,小侯爺可就不是一般人了!
“原來是小侯爺!小侯爺無需多禮,倒是折煞我這個小小員外了!”
李員外連忙躲開,回禮。
唐景若見宋翼遙同他們很是親近,也不敢受這一禮:“在下同李大人阿遙都是好友,僅以同輩論之便可。”
阿遙?一旁靜立的李瑾聽見這稱呼差點在心裏暴走。跟誰套近乎呢!阿遙也是你叫的,先生從來沒有讓我叫過她阿遙,委屈,委屈死了!
看出兩方都不自在,宋翼遙忙笑着把唐景若拉到自己身邊:
“小侯爺與我們都是同僚好友,李叔叔不用見外。”
誰跟他是好友了?唐景若和李瑾心裏極有默契的想道,兩人假笑對視一眼,眼中閃過刀光劍影。嗯,有種敵意可能叫做情敵的直覺吧。
同輩好友,李員外和李夫人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認知,小侯爺之前在他們心中什麼地位,那可是大周的英雄,厲害又可怕,遠征四方,威儀赫赫。
可他們忘了,小侯爺也不過是個跟他們家孩子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在父母親那裏還是個讓人牽掛放心不下的孩子。
因爲想明白了這一點,兩位長輩對唐景若熱情了許多,也不再拘束了。
把帶來的禮物放下,幾人閒聊了一會兒,宋翼遙說想再回自己當年住的小院裏看看,順便有些禮物要送給鄰里。李夫人也就不再拉着她了。唐景若自然隨行。
李瑾想要跟着去,卻被李夫人攔下來,拉着他躲進了小房間。
“瑾兒人人都說近水樓臺先得月,這麼多年了,母親怎麼瞧着,你像是還沒把人拿下?”
李夫人直來直往,語氣中頗有些自家兒子不爭氣的意思。
李瑾早已經習慣了自家母親的驚人言語,只是紅着臉道:
“母親,先生他性子散漫又決絕,急不得。”
平日裏的膽子都去哪了,李夫人長嘆一口氣,接着說道:
“你口口聲聲怕把人嚇跑,到現在已經幾年了?你自己算算,當初你坦白的時候,母親也不反對,喜歡上了就是喜歡上了。可你這樣畏畏縮縮,遙兒何時才能看出你的心思?”
李瑾低着頭,辯解道:“我原本想着溫水煮青蛙,長長久久的相處下來先生定會對我有些動心。可是進了官場之後反而一天到晚見不到面。”
“母親再多問一句,你可試探過,遙兒心裏是什麼意思?”
見李瑾的神情,李夫人便全部明白了。先前還聲勢浩大,說要溫水煮青蛙。可現在呢,青蛙不知道煮沒煮成,躲在烏龜殼裏的倒有一個。
桃花鎮西邊第三戶,是宋翼遙當年住的地方。三間瓦房加一個院子,院子裏不大,沿着牆種着花花草草,如今沒了人打理長的更是肆無忌憚。
說不清有毒沒毒,總之連只螞蟻都不敢從牆根那
爬。院子裏乾淨的很,放着排木架,曾經是綾遊用來曬藥草的,陳設整潔,井然有序。
臨邊住着的是郭大娘一家。郭大娘和郭伯伯對他們也很好,總會隔着矮矮的院牆喊他們過去蹭飯。
不過綾遊在鎮上一直穿着男裝,如今因爲一時興起換回女裝,倒是不敢跟着回來了。
把帶來的禮物送到郭大孃家,又被拉着閒聊了一陣。宋翼遙纔有時間回到自己的院子裏給唐景若介紹。
“這是我同綾遊當年住的地方。這是我的房間,這是師父的房間,這是綾遊的房間。
看見院子後面的草垛沒,我就是在那撿到的她。當初她滿身都是血,我差點就以爲她死了。後來養了半年才恢復那副活蹦亂跳的樣子。”
“你照顧了她半年?”唐景若擰着眉,明顯不高興了。儘管知道兩人只是朋友,可也忍不住不喫醋。
宋翼遙好像沒看見似的,繼續說道:“當然,這院子裏除了我也沒別人啊,就陶偕隔三差五來一趟送些東西。還有師父,三四個月纔回來一趟。”
唐景若黑着臉,醋都快喫到腦子裏了。
“你,怎麼不另找個姑娘來照顧她!”
宋翼遙存心試探,貼近唐景若,吐氣如蘭,問道:
“反正我又不喜歡女子,她也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小侯爺你這麼在意作甚?”
唐景若身子一下僵硬起來了,紅着耳根,看見她眼裏的戲謔,突然明白過來,反擊道:
“那倒是本侯多想了,不過宋大人可想過,本侯也是個男子。宋大人如此,就不怕本侯想多麼?”
宋翼遙本想看害羞又彆扭的小侯爺,沒成想自己被反調戲了。她後退一步,心中嘀咕了一句:你倒是想多啊。
“你說什麼?”唐景若再次逼近,後面是瘋長的花草,個個張牙舞爪,不少還帶着刺,雖是深秋,絲毫不妨礙它們生長。
可宋翼遙沒注意到這樣,腳眼看着又要往後推。
根根帶刺的枝條閃着光,彷彿已經準備好了迎接美味的鮮血。
“小心!”唐景若長臂一撈,猛的攬他入懷,避開了枝條。
宋翼遙被嚇了一跳,又被突然靠近的烏木香氣攪得整個腦子都糊塗了。手因爲驚慌抓住了他的衣襟。衣襟下那顆心好像同她的心跳一樣,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快的像是三軍催戰鼓,讓人心慌意亂。
時間好像靜止了,兩個人都沒有動。
直到一隻鳥撲棱着翅膀飛過才讓兩人回神。
他們飛快的鬆開對方,唐景若咳嗽一聲,裝作無事發生,彆扭又生硬指着那張牙舞爪又帶刺的草:“你後退都不看路麼!”
這不是沒注意麼,宋翼遙連忙道謝。
唐景若的脾氣立刻軟下來了,四處瞧了瞧,道:
“本侯是你的侍衛,保護你理所應當,不過你們爲何要住在這裏?”
只是因爲這侍衛的名號纔要一直保護我麼?宋翼遙胡思亂想了一通,心裏亂糟糟的,回答道:
“這裏四方皆是路,離皇城又遠,最是方便我那師父偷偷回來。我又不好跟她去四方雲遊。她們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