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例會結束後,凌權把兒子留在會議室裏。
“兒子,來,坐下。”他將兒子推到椅子上,心平氣和地說,“你媽昨天因爲你的事哭了一夜。今天你好好和爸爸談談,我們男人和男人之間,彼此能更好地理解。你說說你和雨逢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檳榔又是怎麼回事?你跟爸爸好好說說,我也好幫你分析分析,省得你當局者迷,自己看不清。”
“我不愛雨逢,我愛檳榔,我想和她結婚。”冠玉說得簡短,語氣淡然而堅定。
“你和檳榔什麼時候認識的?”
“剛回來,有一次在酒店的電梯裏,就是我告訴您電梯壞了的那次,我和她一起被困在電梯裏。那時我並不知道她是誰,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但她吸引我,那是從沒有過的事。我是說在那之前,從沒有一個女孩能像她一樣吸引我的注意,包括雨逢。”
凌權望着他談起過往時突然露出的微笑,內心忽然被觸動了下,思緒彷彿因顫動被帶回年輕時代,雖只有一瞬,但卻滿口苦澀。他急忙捆住自己的思緒,說:
“可她是康進的情婦。”
“我知道,可我不在乎。”冠玉平靜地回答,“我知道您想說什麼,從一切的外在條件看,雨逢都是上上選,她漂亮、學歷高、工作能力強、家世好。在我沒愛上檳榔之前,或者我沒放任自己愛上檳榔之前,我可以和雨逢湊成一對高品質夫妻,然後過那種平淡無奇、相敬如冰的生活。但現在我不想那樣了,我也沒辦法那樣,我不能娶一個我不愛的人,那樣的婚姻對雙方來說都很痛苦。”
“就算你不在乎,但你至少應該考慮雨逢,她那麼愛你,你這樣做她會受不了的。”
“感情是不能勉強的。我知道我對不起她,也知道我這樣做很無情,但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對她滿懷愧疚和祝她幸福。”頓了頓,他說,“爸,我和檳榔已經認識四五年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就喜歡上了她,但是我一直不敢靠近。我知道我向她靠近的後果,而我之所以明知道後果卻還是要和她在一起,那是因爲我這一次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兒子!”凌權從未看過兒子如此固執,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去勸他打消這個荒唐的念頭,“好吧,現在拋開一切不談,假定你真的和檳榔在一起了。你有沒有想過她是幹什麼的?你有想過嗎?她是康進的情婦!就算他們現在分手了,可她從前是,而且所有人都認識她!孩子,就算你不愛雨逢,就算你不想和雨逢結婚,那和這件事還是兩回事。就算你不娶雨逢,我也不能讓你和蘇檳榔混在一起。也許她是個好女孩,也許她走上那條路是迫不得已,反正走上那條路的女孩都說自己迫不得已,但我不管她骨子裏是不是好女孩,可是她聲名狼藉,一個做過情婦的女人,曾經虛榮勢利過的女人。而你,你是我兒子,你這麼優秀,你是我精心栽培出來的,你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我不能就讓一個女人、讓一段所謂的愛情毀了你。我的兒子,絕不會娶一個……一個……去撿那種被別人丟掉不要的女人!”他說得慷慨激昂,尤其是說到後面,雖然良好的教養讓他把那句“穿人家丟掉不要的鞋”給改良了,但他的語氣還是很激動。
“爸!”冠玉很刺心,沒想到父親會這樣說,這話讓他憤怒。
“我知道你不愛聽這種話,但這是事實。你不能只爲你自己想,你要考慮你父母,考慮你的家,我們家怎麼能娶那樣一個女人?”
“爸,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即使她和康進在一起過,我也不在乎。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多了,這個圈子裏亂七八糟的女人也多了,比起她們,檳榔是我見過最純淨也是最善良的女孩。我不在乎她的過去,我爲什麼要在乎?我要和她結婚是因爲她適合我,我喜歡和她在一起,而不是因爲她的過去。相反如果我不想和她結婚,那也只是也許我會覺得她和我不合適,但也不是因爲她的過去。所以您明白嗎,她的過去不是重點,重要的是我想和她結婚。”
“你不在乎她的過去,可我在乎,你媽也在乎!”凌權突然嚷起來,他已經被兒子繞得頭昏腦脹了。
“如果您要是這樣說的話,那麼我無話可說。”冠玉固執地道,“如果您認爲我不在乎她作爲我妻子,可您卻在乎她作爲您兒媳婦的話,那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但我真心希望您能尊重我的決定,因爲對您來說應該沒有什麼比您兒子的幸福更重要。一生中能遇到一個自己非常想和她結婚的女人不容易,我從沒對任何女人有過那種感覺,但我對她是認真的。我從沒愛過任何女人,可我愛她,這就意味着如果我不娶她,我的一生都將會生活在痛苦和遺憾裏。”
“那雨逢怎麼辦?你不能就這樣和她分手!你們已經在一起十年了,都談婚論嫁了,你讓我怎麼向程家交代?”
“雨逢很堅強,她會挺過來的。至於程家那邊,不需要您去交代什麼,我會處理。爸,我和雨逢都是成年人,我們自己會處理感情上的問題。有一件事我從沒和雨逢說過,我怕她會傷心,其實我從沒愛過她,現在我終於知道了。我很慶幸我在結婚前做出這個決定。我曾經一直以爲我是沒有感情的,我對什麼都很冷淡,對待雨逢我只是像對待自己家人一樣地照顧,其實在我心裏,有時我甚至覺得雨逢和水伊對我來說沒什麼兩樣。遇到檳榔後我才發現,不是我沒有感情,而是因爲我不愛雨逢,從沒愛過。”
“責任比愛更重要!”凌權受到一連串打擊,都快腦溢血了。
“愛她才叫負責,如果不愛她勉強和她在一起,那叫欺騙,不是負責任。”話音剛落,他的手機響了,祕書通知他合作方代表蒞臨,他放下手機對父親道,“展航集團的人到了,我要去見一下。爸,您別再勸我了,如果我有一點猶豫的話,我都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已經向檳榔求婚了,她答應了,如果我不娶她,那才真叫不負責。所以我希望您和媽能好好考慮一下,接受我的決定,我會感激你們一輩子。”他說完,起身揚長而去。
凌權坐在會議室裏,長出着氣,心臟病都要犯了。
醫院。
雨逢呆呆地坐在病牀上,什麼也不喫,說沒胃口。母親怎麼勸都沒用,只能乾着急。忽然病房的門被推開,凌太太進來,關切地問:
“雨逢,你怎麼樣了?”
“伯母!”雨逢見到凌太太,終於開口說話,有點精神了。程太太站起來,臉上訕訕的。
“麗音!”凌太太對程太太打招呼。
“你知道冠玉在外面有人了,要和我們雨逢分手的事嗎?”程太太語氣很不好,欺負自己女兒的男人的媽,她當然也要給個下馬威。
“昨晚我們才聽說,他才告訴我們,這孩子!”凌太太有氣無力地道,“我都沒臉見你們了!”
“我女兒沒名沒分地跟冠玉在一起十年!”程太太用嚷嚷的語氣說,“每次一提結婚,冠玉就往後拖,雨逢就幫他瞞着。我女兒對他可是一百個好,盡心盡力爲他付出那麼多,結果卻換來他的一句”分手”,這簡直太不值了!他說分手就分手,他到底把雨逢當成什麼?他怎麼能這麼做?”她質問。
“是。”事到如今,凌太太只能用低聲下氣的口吻道,“你們放心,我絕不會讓冠玉胡來。他現在是鬼迷心竅了,放着雨逢這麼好的女孩不要,非要在外面亂來。你放心,我絕不會縱容他的。雨逢,你也別傷心,可別再生病了,我一定會讓冠玉給你個交代的。”
雨逢微微點頭。凌太太疲憊地笑,摸摸她削瘦的臉。
“我聽說冠玉愛上的女人曾經是康進的情婦,那個叫蘇檳榔的小丫頭。”程太太陰陽怪氣地說,“過去據說你和她還挺好的。那時候還以爲康進會娶她,沒想到冠玉卻把她拉來要給你當兒媳婦,簡直是胡鬧!那樣一個女人,見錢眼開、貪慕虛榮,冠玉是瘋了嗎,居然愛上那種女人!讓那種女人和雨逢爭,我都覺得有失我們雨逢的身份!如果冠玉不回心轉意,那我們也不稀罕,我家女兒又不是嫁不出去,不需要跟那種女人搶丈夫!”她很憤怒。
“媽!”雨逢覺得母親越說越不像話,便對凌太太道,“伯母,我沒事,您先回去吧。對冠玉,也不用太苛責他。”
“你看你看!”程太太尖着嗓子說,“到現在還幫着冠玉說話,冠玉怎麼這麼沒良心?雨逢對他那麼好,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讓雨逢這麼傷心!”
“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凌太太握住雨逢的手,心痛地道,“冠玉他只是一時迷惑,你放心,伯母肯定會讓他來好好地向你賠罪。你別太傷心了,有我在,任何人都無法取代你在我們家的位置。你就安安心心地等着和冠玉結婚吧!”
雨逢像是喫了定心丸,心裏有了底,臉上也罩上一點光芒,便微微地笑笑。
雷霆夫婦回國的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下午在家開茶會,男人一堆在大廳,女人一堆在樓上。康爵把小柔也帶來了,門鈴響起時檳榔正和冠玉坐在一起,小柔衝進來撲到她身上對着她叫“媽”時,冠玉的表情就訕訕的,然後直直地盯着康爵,康爵也直直地盯着他,其他人都感覺這有點像巔峯對決。
幸好不久颻颻就領小柔和女人們上樓了,雷霆他們又打麻將。在麻將桌上,雷霆摸着牌對冠玉笑道:
“喂,凌冠玉,你真行,要結婚也不提前告訴我們一聲,還是檳榔耐不住先說的。”
康爵微怔,手一顫,打出一張三萬。
“碰!”冠玉說,打牌,接着喜滋滋地問,“你們也知道了?”
“她特地打電話到盧森堡告訴我們。怎麼,你們真要結婚了?”
“當然是真的!”冠玉滿面春風地說。
“那雨逢怎麼辦?”康爵突然冷冷地開口。
“我和雨逢早就分手了。”冠玉看他一眼,神情多少有些不悅。
“你父母知道嗎?”康爵沒看他,淡漠地問。
“他們知道了。”
“他們怎麼說?”孟轍摸到一張可心的牌,趕緊問。
冠玉沉默了一下,回答:“什麼也沒說。”
“他們不同意吧?”康爵看着他微笑,但冠玉不用看就能從話語裏聽出幸災樂禍的意味。
“是我結婚,又不是他們結婚,一切當然以我的決定爲準。”他有些不耐煩。
“那我就來教你一招。”孟轍笑道,“你最近先回家去,然後偷偷找到戶口本的存放地,等到他們實在不同意,你說得口乾舌燥,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不想再說的時候,你就把戶口本偷出來,順便再偷十塊錢,然後拉上麻雀去民政局登記,搞定!”
“你可真有經驗。”雷霆嘲笑。
“那當然了。”孟轍還頗感自豪,“當初我和雪庭就是這麼結婚的,結果沒多久我爸媽就投降了。”
“你別亂出主意,你從前沒未婚妻,可是他有。”康爵存心想潑冠玉一盆冷水,“你說你和雨逢分手大半年,可從她上個月毫不客氣地在檳榔的餐廳裏往檳榔身上潑了一杯咖啡來看,如果你敢娶檳榔,也許她會跳樓自殺。”
“什麼?潑咖啡?”冠玉心裏又驚又氣,而且也爲自己不知道可康爵卻知道這件事感到惱火。
“你不知道嗎?”孟轍笑道,“麻雀沒和你說?那天的場面相當勁爆,雨逢當着全餐廳人的面把咖啡潑到麻雀身上。”
“然後呢?”雷霆助興地問。
“然後?然後雨逢就走了。”
“從來沒發現雨逢這麼厲害。”雷霆碼着牌,笑眯眯地道。
但冠玉可不認爲這有什麼好笑,轉頭望向康爵:
“當時你也在?自從Sasha走了,你好像經常去檳榔的餐廳。”
“那家餐廳我也有份,你們別總說那是‘檳榔的餐廳’好嗎?”孟轍頗爲不滿,瞅一眼劍拔弩張的二人。
“我是經常去。她開的是餐廳,本來就是爲了讓人去的,而且她也很高興我能照顧她的生意。”康爵沒理孟轍,冷冷地道,語氣裏明顯帶着對冠玉的挑釁。
“高興?”冠玉冷笑,“就算她高興,那也只是因爲她做成了一筆生意。”
話剛落,雷霆突然自摸一張,大叫道:“和了!給錢給錢!”
冠玉和康爵就不再說話,三人都將籌碼扔給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