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愛過我嗎?”這句話一直在檳榔的腦海裏盤旋,之後那些廢話連篇的談話她都忘了,卻只記住了這個。
回到家裏,躺在牀上,這句話還遺留在她的頭腦之中,讓她輾轉反側。她徹底睡不着了,她覺得他問出這個問題就是在期待肯定的答案,可他爲什麼要期待?現在知道這些還有意義嗎?還是……她心裏一驚,不敢再想下去,接下來的想法還沒出現便已經讓她害怕了。康進再次闖進她的生命,而且是以一種令她搞不清的形式。他曾經帶給她許多,當然現在他仍能帶給她很多,可那樣事情將會變得更復雜。她的心像心悸似的跳得很厲害,她居然一夜沒睡好。
翌日,嗓子冒煙得更厲害,渾身痠疼無力,發空,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讓她覺得很焦躁。她突然想出去喝杯熱檸檬茶。
套上外套,她出門,步行走出別墅區,漫步在熱鬧的大道上。忽然,一輛車停在她身邊,車門打開,康進從上面下來,問:
“你這是要去哪兒?”
“我想去喝檸檬茶,順便曬曬太陽。你怎麼在這兒?”
“我剛開完會,順路,就過來看看你。你怎麼穿這麼多?”
“我冷。你不冷嗎?”她拉緊外套說。
“沒覺得。”他回答,又道,“上車吧,我陪你去喝檸檬茶。”
她想了想,點頭,上車,跟他走了。
兩人在咖啡店裏買了飲品,然後坐到寧靜的街邊長椅上。暖暖的陽光從頭頂照射下來,深秋的空氣清新得宜人。檳榔雙手捧着熱熱的檸檬茶,滿足地喝一口。康進說:
“我晚上九點的飛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不要,我還沒玩夠呢。我會過完萬聖節再回去。”
“你不用上班了?”
“我休假了。”
他沉默了一陣,嘆了口氣,輕聲道:
“沒想到你也會有這麼反常的時候。”
“啊?”
“沒什麼。”他回過神來,笑說,“休息一下也好。”
她疑惑地瞅了瞅他,捧起檸檬茶又喝一口。不料一陣秋風颳起,在捲過她身邊時,她忽然一陣發冷,競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看見了,眉一蹙,問:
“你冷嗎?”
“嗯。有點。”她回答,低着頭,有種想縮成一團的感覺。
他皺着眉,望着她,突然伸手摸摸她的額頭,把她嚇了一跳,喫驚地抬起頭來。他的手順勢滑到她的衣領,在她的脖子上摸了摸:
“你發燒了!”
“啊?!不會吧?!”她懨懨地說,覺得一陣頭重腳輕。
“你是傻瓜嗎?這麼大個人了,連自己發燒都不知道!”他立刻叫來車,將她拉起來。這時她真的有些精神恍惚,身體裏一點水分都沒有,像全蒸發了似的發空,連眼睛也很模糊。
“要去哪兒啊?”她迷迷糊糊地問。
“你發燒了,當然要去打一針。”他說着,將她塞進車裏。
“我不想打針。”她靠在車門上,道,腦筋變得很不清楚。
康進沒說話,只是命司機開車,然後打電話叫蘆葦去請醫生。在車上,她越來越意識模糊,最後竟昏睡過去。他將她帶到他在酒店的套房裏,把她放在牀上。出診醫生被請了來,說是流行性感冒,最近正在爆發流感,感冒的人很多,就給她打了一針。
檳榔躺在套房的牀上,身如燔灼,意識模糊。
朦朧中,她好像感覺額頭上被貼了退熱貼,又似乎聽見有人在說話,可聽不真切。睡睡醒醒之間,她似乎看到康進正握着自己的手,可還沒看清楚,就又一陣暈眩。她異常難受,很噁心,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嚥下不去。她彷彿覺得自己難過得都快哭了,不停地在嘴裏嘟囔着直說難受。
康進叫蘆葦讓石頭先走,再去退掉機票。他不能把發燒的檳榔一個人扔在這兒。她的臉色通紅,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可他又不能幫她換衣服,只得不停地給她擦臉和手,希望溫度能快點降下去。
檳榔燒了一夜,幾乎要虛脫了。第二天上午,當溼毛巾再次接觸她的皮膚時,她終於睜開眼睛。康進坐在她身邊,見她醒來,就問:
“要喝點水嗎?”
檳榔點頭,他就去倒杯水,把她扶起來,自己則坐在她身邊讓她靠着他,端起水杯喂她喝水。哪知脣剛一碰到礦泉水,她立刻打了個寒戰,叫道:
“好涼啊!”
可套房裏只有礦泉水,康進只好打電話叫客房服務送來熱水,然後把水溫兌到可以喝的溫度,扶起她,喂她喝。她只喝了兩口就搖頭說不喝了,他依舊扶她躺下,問:
“還有哪裏不舒服?”
“我頭暈。”
“沒關係,是因爲發燒。有沒有想喫的東西?”
她立刻搖頭,現在聽見“喫”都會讓她想吐。
“那再睡一會兒吧。”他說,用手摸摸她額頭上被汗水浸溼的發,像對孩子似的輕聲道,“睡吧,醒了就好了。”
檳榔便閉上眼睛,閉上之後就睡過去了。
再次醒來時,她的整個身子都變得涼涼的。她眨眨眼,除了乏力外已經全好了,這讓她很輕鬆。她似乎聽到他在打電話,便坐起來,果見他正站在門邊,小聲講電話。見她醒來,他匆匆掛機,問:
“好點了嗎?”
她點點頭,問:“幾點了?”
“十點。”他看看錶,回答。
“現在怎麼看起來像白天?”她摸摸凌亂的發。
“是白天。”
“你怎麼還不走?你不是要回去嗎?”
“難道你要我把你扔在街上自己走?”他反問,打電話叫蘆葦去買點粥給她。
“我不喝粥。”她皺眉道。
“你必須喫東西。”康進說,將地上的購物袋遞給她,“把衣服換下來,你的衣服都溼透了。”
檳榔打開袋子,裏面是睡衣。康進又道:
“晚上醫生會再來給你打一針,防止再燒。你先把衣服換了,然後再躺一會兒吧。”他說完出去了。
檳榔身上的衣服因爲汗水已經黏黏的,的確很不舒服。她把八分袖的長睡裙穿好,蓋住被子躺在牀上望天花板。不久,他叩門進來,端一碗粥,把她扶起來,拿靠枕讓她靠着,坐在牀邊,舀起一勺:
“這是肉末粥,喫一點會好得快。”
“我討厭粥!”她蹙眉。
“你現在只能喝粥。聽話,喫一點!”他把勺子送到她嘴邊。
“我不喫!我的胃聞到這股味道就難受!”
“喫十口,只要喫十口就好,不然你會一點體力也沒有!聽話,張嘴!”他溫聲哄道。
檳榔無法,只好張嘴,卻大聲喊燙。康進一陣頭疼,只好把粥吹涼再送到她嘴裏。她喫進去。可她自己數着呢,十口之後就不喫了。他半哄半勸,費了好大勁兒才把一碗粥全喂進去,又喂她喝點水。
“我胃裏難受。”躺下來時,她對他說。
“過一會兒就好了,再睡一會兒。”他安慰道。
“我頭暈。”她看着他說。
“我知道。再睡一會兒吧,再睡一會兒,晚上就好了。”
“我睡不着。”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睜着眼睛當然睡不着,把眼睛閉上。”他敲了一下她的頭,她就把眼睛閉上了。
儘管已經退燒了,可她還是很乏力。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總髮燒,但發燒的感覺的確很不舒服。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也遺傳了母親的身體虛弱。晚上醫生果然來給她打一針,康進又像填鴨似的餵了她兩口雞湯,她便又躺下來睡了。
康進一直坐在牀邊守着她,等到夜裏時就打開小燈,坐到沙發上的燈影裏去。他望着她躺在牀上,大概因爲身體不適,她在牀上翻來覆去的,起伏的身體在薄被下不停地翻騰,扭動着像一條蛇。有時她會蹬被子,從被底下露出兩隻白白的腳,上面染着通紅的指甲油。他走過去想把被給她蓋好,剛走到牀邊,卻看見那兩隻腳在交纏扭動。也許是因爲不舒服,或者是找不到被子了,她用一隻腳緩慢地蹭着另一條小腿。他的心漏掉一拍,順着她的腳與白皙的小腿,他看到了她輾轉反側的軀體。躲在薄被下的是屬於一個年輕女孩的肉體,一個曾經帶給過他無數次歡愉的肉體,甚至可以說是他到現在爲止仍舊最喜歡的身體。她曾給他帶來數不盡的愉悅與癡迷,他在她身上能找到他從未感受過的溫存。現在,過去的一切湧上心頭,她迷糊中因爲不適的嚶嚀聲對他來說是一種神經上的刺激。她側躺着,一頭捲髮半遮住臉,雙腿交錯,被子下可以隱約看到她玲瓏的曲線。被子蓋得很低,睡裙下,被她的雙臂壓住的,是她美麗的胸脯。他突然覺得窒息。
站了一會兒,他還是把她的腳蓋上。就在他想用被子蓋住她的肩膀時,她突然從牀上坐起來,迷瞪瞪,半閉着眼對他說:
“我要喝水!”
康進嚇了一跳,怔愣兩秒,轉身倒杯水給她。她一口氣全喝光,又直挺挺地倒在牀上睡下。他則一夜沒睡,坐在沙發裏看報紙,看了一遍又一遍,連中縫的廣告都看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