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江南世家 > 百九一。癲癇

  謝家夫婦和陳夫人在滬上停留了幾日,便分別啓程返回故地,臨近農曆年,族中家裏事務繁忙,也容不得他們逗留太久。

  謝道中夫婦已經知道婉恬要隨喬治回英國了,他們想勸誡點什麼,卻無從開口,因爲他們對大洋彼岸的生活一無所知。

  “現在去了,還會來的吧?”最後還是秦夫人先問的,“距離農曆年還有兩個多月呢。”

  “是的,還會回來。”喬治道,“我們只是回去慶祝聖誕節。”

  秦夫人點了下頭:“那農曆年的時候,你們就能回老宅來過了。”

  這倒讓喬治和婉恬雙雙喫驚,忍不住對望一眼,婉恬道:“母親的意思……是我們過年可以回老宅?”

  “那不然呢?”秦夫人不看他們,口中絮絮道,“萬家團圓的好日子,你們倆在上海,孤苦伶仃的,還不如回老宅……還是說你們不願回來?”

  “不是的!”婉恬急忙道,“我們從英國回來就去老宅,幫母親的辦年貨。”

  秦夫人點了一下頭:“出這麼遠的門,路上要當心,看好財物,莫與人生摩擦。”

  婉恬一一應着,直到謝道中咳了一聲打斷她們:“好了,走吧。”

  謝懷安夫婦跟着他們一併回鎮江,共同爲即將到來的農曆年做準備。照孫先生定下的規矩,這一年按照西曆被稱作1913年,但不論是官府還是民間,卻都照老年曆的習慣,叫民國一年。

  雖然已經嫁出了兩個姑娘,但謝家在民國一年的年夜飯依然絲毫不顯冷清,世家大族總是如此。

  吳心繹獨自掌過一回家,在幫秦夫人打理年務的時候,說話便有分量多了,但先前把各府的小姐奶奶們叫到老宅使喚的事終究辦的得罪人,因此外七府裏對她不滿地太太也大有人在,明裏暗裏都想在口舌上給她個下馬威。

  但吳心繹不理會她們,問的話多用是和不是作答。她臉上笑容淡淡的,繃的矜貴又自持,去拿眼睛打量人的時候,竟顯出幾分深不可測之感。

  明三太太又衝上來找不自在,故意問她:“安大奶奶打算幾時回孃家去呢?”

  吳心繹瞥她一眼,淡淡道:“該回去的時候,就回去了。”

  明三太太也不是真正關心她幾時回孃家,只不過是起這個由頭供他做文章罷了,等她答完,立刻又接道:“怎麼不把親家公親家母接來一併過年,人多,也熱鬧。”

  吳心繹笑了笑:“三太太是打算將惠萍的父母接來嗎?”

  明三太太笑容滿面:“我是沒這個打算,但惠萍父母是盛情邀請我,叫惠萍回孃家的時候,無論如何也將我帶去,一起喫這個回門飯,我是有點動心的,大奶奶知道,惠萍孃家殷實,她媽媽又愛看戲,新近收了個水磨班子,聽說唱的可好呢。”

  “三太太有耳福,我要恭喜你。”吳心繹點了下頭:“不過老宅倒沒這打算。”

  明三太太又笑:“也是,親家公親家母遠在山東,來一趟折騰的很,交通也不方便。”

  吳心繹懶得與她爭個口舌之先,敷衍地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明三太太笑意更深,興致也高昂起來,又開口準備說什麼,但吳心繹卻忽然道:“惠萍,去廚房問問有沒有薑茶,拿來給各位太太暖身子。”

  三太太的臉色當場就變了:“大奶奶這是什麼意思?”

  吳心繹挑了挑眉:“惠萍身子不便嗎?那就叫宛婉去好了。”

  謝宛婉是四府的小小姐,生母是四府老爺新納的妾,今年剛十四。因爲修慶老太爺的緣故,四府的規矩跟老宅一樣嚴,未出閣的小姐和嫁進來的的兒媳也要像丫頭一樣服侍長輩。因此她沒什麼好膈應的,應了一聲便出門去了。

  吳心繹含笑望着門外:“宛婉真是個秀外慧中的姑娘,都說修慶老太爺治家嚴,果然所言非虛,家風正,家裏小輩言行就正,我瞧底下這些小妹妹們,真是沒一個能及得上宛婉的。”

  三太太的臉色已然難堪至極,冷笑着接話:“那大奶奶看你妹妹婉賢呢?”

  吳心繹又把目光投到婉賢身上,笑着喚她:“阿賢……阿賢,三太太問你跟宛婉誰強呢。”

  婉賢比宛婉大了一歲,但因上學早,她已經快要讀大學堂了,宛婉還在鎮江女中裏讀初三。她自恃年長,不與小妹妹爭前後,當即擺手:“嫂嫂取笑我,我哪能跟阿婉比,阿婉將來要比我厲害的。”

  四府太太趕緊跟她客氣:“阿賢這是高贊阿婉呢,她能安安穩穩將書讀完,我們做父母的就心滿意足了,女孩子家,不指望她能多厲害,只消找個好婆家,能平安喜樂地過一生就夠了。”

  婉賢眨巴着眼睛笑:“四太太一篇慈母心,只是沒想到如今世道有變,只平安便已不易,還談何喜樂?”

  她還是個小姑娘,小姑娘說的話誰會去聽?四太太左右也不過笑一笑,敷衍地誇讚一句:“還是阿賢見識高,我們阿婉就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婉賢覺察出對方的心不在焉,她無意取辱,當即便終止了這個話題,笑嘻嘻道:“我同阿婉一起去看吧。”

  吳心繹又道:“催一催宴。”

  謝家的飯桌,男人和女人向來是分開喫的,大年夜也不例外,秦夫人帶着太太們在三堂主席上,兒媳婦和小姐們則要走來走去服侍這些長輩,等她們喫完,移步暖閣去看戲了,才上桌喫剩下的殘席。

  年輕媳婦們不當着婆婆的面,各個都活潑,說說笑笑。廚房按慣例上了幾個新菜,奶奶們嘻嘻哈哈地給了賞錢,開始喫她們的年夜飯。

  有個小大姐過來,貼着吳心繹的耳朵悄悄道:“大奶奶,大爺叫你現在趕緊過去。”

  吳心繹不知道謝懷安這陣子叫她幹什麼,推卻道:“這裏一大桌子人呢,我走不開。”

  “走不開也要走,”小大姐皺着眉,“安大爺可能突發急症了,我看他臉色很不好。”

  吳心繹眉梢掛着笑意,還想再說什麼,心裏忽然咣噹一聲,想起謝懷安的煙癮來。

  這麼久都沒有發作過,老宅又不準抽大煙,不至於趕這個關口發作吧……她極力安慰自己,心神不寧,跟席上人告了罪,壓着焦急的情緒,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謝懷安在一堂和二堂中間的角屋裏等她,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見了吳心繹便撲過去抱她:“你可來了。”

  吳心繹拿了一把銅子,將那個小大姐打發了,叮囑道:“別驚動老爺太太們。”

  “我曉得,”小大姐只當是謝懷安身體不適,猶自關切道,“今年大寒,大爺可別傷了風。”

  “恐怕是前天凍狠了,”謝懷安道,“你去吧,這裏叫大奶奶伺候就行了。”

  謝懷安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她身上,瑟瑟發抖,正是犯煙癮的症狀,吳心繹驚慌失措地扶着他:“這回是怎麼回事?”

  謝懷安發着抖道:“我不知道,忽然這樣了。”

  吳心繹急的一腦門子汗,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要往外走:“我去給你打熱水來。”

  “別出去,”謝懷安嗓音都有些變了,“當心驚動別人,讓我熬過這一陣,你把褻衣撕了,拿布條將我手腳捆上,免得弄出動靜來。”

  煙癮發作時間有長有短,短了不過幾刻,但長的幾個時辰都有。吳心繹照他的吩咐做了,心驚膽戰地問:“你是怎麼出來的?”

  “我說上海那邊有電話來,不知道是拜年還是另有商業上的事情。”謝懷安腮幫鼓起,咬着後槽牙道,“我本來想去書房,但已經走不過去了。”

  吳心繹忙活了好一陣,將他從胳膊到小腿全都捆在了椅子上,又在他嘴裏塞了布,謝懷安仰頭閉目,口中漸漸嗚咽有聲,顯然是發作的更厲害了。

  吳心繹不敢去碰他,坐的遠遠的,使勁握拳,依靠指甲掐在掌心裏的痛覺來緩解心中驚慌焦急的情緒。然而就在這時,角屋的門忽然開了,謝福寧端了一碗熱水走進來,口中還道:“聽說大少爺……”

  他猛地住嘴,因爲看清了屋子裏的現狀:“大奶奶!這是怎麼回事!”

  他將碗放到桌子上,走過去想要解開捆着謝懷安手腳的布條。

  吳心繹立刻過去阻止:“不要!福大叔!不要碰他!”

  謝福寧已經將謝懷安口中塞得布團取出來了,謝懷安神智還在,口中一鬆,立刻便用上齒去咬下脣,一下便咬破,疼得他額上立刻浮起一層冷汗。

  吳心繹劈手從謝福寧手中奪過布團,想重新塞進謝懷安嘴裏,口中還對謝福寧道:“千萬不要驚動了老爺太太!”

  謝福寧抖着手指向謝懷安:“大少爺這是……這是癲癇了嗎?”

  他從未想過謝懷安會染上毒癮。

  吳心繹愣了愣,立刻點頭:“是,你不能告訴老爺太太,等他犯過這一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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