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班,莊榆還在給明早要發的公衆號推文做最後打磨。標題AB測試數據剛跑完,她抬頭扭了扭發酸的脖頸,赫然發現不遠處透明玻璃門後的主管陳利正看着她。
他的手不耐地向她一勾,像在召喚一條狗。
又來了,莊榆很想視若罔聞,奈何社畜沒有對領導裝瞎的權利。
推開門,莊榆才注意到主管旁邊還站着剛入職不久的設計小林,兩人對視一眼,都帶着對彼此的同情。
“你看這個海報的視覺錘呢?品牌調性要的是高級,不是要你搞低飽和,”陳利當沒看見莊榆,繼續唾沫橫飛,“包裝材質給我重新渲染,PBR流程不用我教你吧。”
莊榆垂眼罰站,猜他下一句大約要扯“呼吸感”和“賦能”,講來講去都是這些。
又過了五分鐘,陳利纔像發現室內還有一個人的存在,這纔對小林開口:
“按照我說的再改一下,下班前給我出一版,沒問題吧。”
他說話的瞬間,那隻手“鼓勵”姿態地拍了拍小林腰部以下的部位。
莊榆瞬間神經緊繃,她盯着陳利的手,想等小林發作,她就立刻作爲人證替她證明,但是小林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埋着頭從她身邊擦過。
不算大的空間裏只剩下兩人。
陳利一張開口,莊榆甚至能聞到口臭味裹挾着煙味向她傾襲。
他對着她臉色比剛纔難看:“你明天要發的文章我看過了,核心賣點模糊!完全沒戳中用戶痛點!你真的是瑞士留學歸來的?瑞士語學得太好,中英文已經不會用了?簡歷上不是還有半年的編劇經歷,都是水貨?”
莊榆麻木地聽他中英文雜交地批鬥她。這段時間她臨近下班被他甩緊急brief,每週例會更是被他以各種原因羞辱,而這些人身攻擊都源自兩個月前的出差,莊榆拒絕了陳利開一間雙牀房的提議。
陳利見莊榆一如既往地沒頂嘴,愜意翹起二郎腿,畫風一轉,意味深長地說,“小莊,以爲你進入了社會,工作完成得好就行了?No。”
陳利說到這裏,頓了頓,“你今年二十六七了是不是?職場黃金期已經不屬於你。怎麼天真得連剛畢業的大學生都不如?”
莊榆原本想沉默下去,就像這段時間做到的那樣。
但是可能是空氣中那陣口臭味燻得她快要窒息,腦海裏也強制地浮現剛剛小林離開時的樣子。
小林其實感覺到那雙手了吧,可是現在找工作太難。
心跳加速攀升,前陣子體檢,莊榆發現身體哪哪都有點小毛病,還不到三十歲就活成了亞健康,她一直覺得自己還年輕,也夠努力,工作幾年從沒把競品文章洗稿糊弄上交,寧可熬夜摳細節,也從未影響別人的後續工作,看個電影都在條件反射分析什麼用戶痛點,但原來她已經屬於逝去黃金期的“老人”,自己的痛點都沒抓住,賺的錢可能還不夠支付精神損失費。那麼,這樣堅持下去到底圖什麼?
她抬頭看了一眼房間的監控,眼神復落在陳利的臉上,前所未有的冷靜。
“陳利,世上其實沒有瑞士語。”
陳利還沒反應她在說什麼,就聽到眼前這個忍氣吞聲了兩個月的啞巴跟他說,“而且,你沒有必要這樣。”
他像是被無害的寵物撓了一下。
“沒必要什麼?”
“我知道那次出差,我拒絕了你定一個房間的提議很不識抬舉,後來你半夜叫我出去喝酒,我沒有給你開門,這也讓你很不高興,但是你沒必要這樣報復我。”
陳利那雙如鼠一樣銳利的眼神開始變得惡狠狠。
“我報復你?你照過鏡子嗎?你覺得自己今年十八?”
莊榆捏着口袋裏的筆,打斷了他的話,“還有,我剛剛看到你摸小林的屁股了。”
這句話一落下,陳利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莊榆,你再亂說我要告你誹謗,”他說完又端坐好,神情鬆弛地指了下辦公室裏的監控,笑得油膩,“你剛剛在看這個?哈哈,我摸了又怎樣?監控,保修了。而且,你看她說話了嗎?莊榆,我又要說了,你一把年紀,別天真了。”
笑完,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兩日前就準備好的勞動合同解除函,送到莊榆眼前。
“我從這一刻宣佈,莊榆,你被fire了,立即生效。清高蠢貨,你以後只要還想在傳媒這行幹下去,我都會讓你混不下去,你的背調我也會替你‘美言’幾句。”
陳利悠悠地站起身,“當然了,我是個憐香惜玉又惜才的人,如果你識趣的話。”
陳利又推過來一張楓州大酒店的豪華大牀房的房券。
莊榆看了一眼解除函,又低頭盯着那張房券看了許久,陳利遊刃有餘地看着她,只是,大約過去半分鐘,莊榆再抬起頭時,眼底毫無恐懼。
看女員工被他騷擾而不敢反抗,他大概很享受吧?享受了那麼久應該夠了。
莊榆指了指口袋,“你房間的監控壞了,這裏是錄音筆,我錄下來了,雲端同步。你剛剛說的話,承認了對小林還有我職場的性騷擾,我要求你書面道歉,發至公司全員郵件。”
就算她走了,她也不要讓這個人渣繼續留在這裏禍害別的女職員。
陳利擰起臉,“你他媽……”
“嗯,你他爹的剛剛非法辭退我,”莊榆透着冷靜的瘋感,眼疾手快地將解除函搶過來,“本來口頭辭退,我勞動仲裁還要費勁,多謝你爲了恐嚇我連紙質文件都準備好了。”
她的嗓音在顫抖,話卻說得極快,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也沒有給自己留下一點後悔和迴旋的餘地,“根據《勞動合同法》第四十八條和第八十七條的規定,用人單位違反規定解除勞動合同,要按照經濟補償標準的二倍向我支付賠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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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害啊小莊,你真的把這法條背出來了?”
晚上七點半,楓州市的一家湖景餐廳內,莊榆喝了幾口開胃酒後,好友喬環月就趕到了。
莊榆早已在“老闆何時上天堂”羣裏將今日發生的事語音說了一遍,喬環月剛落座,忍不住誇她。
莊榆帶着錄音筆進陳利辦公室是上個月養成的習慣,還是作爲律師的喬環月向她提議,沒想到有一天真能派上用場。
“那你說我的賠償金能??”
“這事交給我。”喬環月安撫地摸了摸她的手,她知道好友的悲劇生活從原先的女上司休產假,上面派了個男主管開始,忍不住感嘆,“管理層沒女的真的不行,這種地方不是人呆的。”
莊榆點頭,她透過身側的玻璃窗看着窗外的湖景,燈光照映着湖水,粼粼的湖面像是綴滿了星星。
嶄新的人生即將開始,莊榆覺得至此整個人纔算活了過來,接下來的這段日子她要好好犒勞自己,還有家裏那隻貓。
像是想到了什麼,莊榆忽然擔憂地看向喬環月。
“我忘了說我罵了他一句,會不會有影響啊?”
“……罵了什麼?”
“他一直在那裏沒完沒了地說我二十六七一把年紀了,我就回他四十多了一隻腳踏進棺材是不是沒命活到明年,不過我是用反問的語氣,並非陳述……”
喬環月沒忍住笑出了聲:“賤男應得的,沒事,不過你這措辭,不愧是幹過編劇的人。”
說完這句話,喬環月想起當年莊榆徹底放棄編劇這行的原因??核心梗被她的師父剽竊還不能署名不能維權,她立刻轉移了話題。
“不過,你知道現在就業環境有多艱難吧?”喬環月說,“還是說,你打算聽你媽的去考公或者當老師?”
莊榆就是知道就業環境差纔會忍那麼久,“我前腳剛辭職,你怎麼就扯這麼倒人胃口的話題。我纔不想過遲唸的日子。”
遲念是兩人的初中同學,也是“老闆何時上天堂”羣裏的第三人,只是下週有場很重要的教編考試,今晚出不來。
莊榆提議,“做了三年多的牛馬,感覺蒼老了十歲,今晚我們就看看哪裏好玩,等念念考完試,我們就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遊,我用賠償金養你們!”
“賠償金什麼時候能拿到還不一定呢,你省着點花,指不定什麼時候就需要用錢了。”喬環月說。
莊榆不理,又往嘴裏塞了口慄子布朗尼,開始查各地的機票。
忽地,手機最上方的消息欄出現一個極其久違的羣名,久違到莊榆以爲自己眼睛花了。
【2015級高中相親相愛十班人
方婧:[鏈接]1月1日歡迎賞臉參加我的婚禮啊,有還在外地的小夥伴,路費住宿費全包,一定要賞光,我們好久沒聚啦。】
莊榆點進提示欄,不忘跟喬環月說:“差點忘了,元旦是我高二的同桌結婚,這次說什麼也要參加了。”
喬環月高二沒跟莊榆分在一個班,“方什麼來着?”
“方婧。”莊榆說着話點進了前桌發來的鏈接,是線上請柬。
喬環月也把頭勾過來看他們的婚紗照,不忘評價:“她真的挺好看的,新郎是個男的,你去的話份子錢出多少?”
“一千,不知道爲什麼錢沒賺幾個,份子錢卻那麼多!”
“大傢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虛榮?”
莊榆不想回憶她這兩年給同事出了多少份子錢,關係好的還不心疼,關係一般的心都在滴血。
莊榆從請柬的頁面退出後,才發現這個沉寂了許久的羣變得熱鬧。
等看到了羣內的聊天內容,莊榆的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姚遠:【一定到場。】
方婧:【太好了,你和女朋友也快了吧。】
姚遠:【年後,到時肯定挨個給大家發請帖。】
江凝:【好巧啊,不會和我家撞日子吧,我們也是年後哈哈。】
方婧:【同喜同喜,看來明年是個好年。】
喬環月沒想到幾秒鐘的功夫,莊榆的臉精彩得像是被塗亂的調色盤。
“你怎麼啦?一副精氣被人吸乾的感覺。”
莊榆:……誰來掐掐她的人中。
莊榆看着滿屏幕的“恭喜”,食不知味地也跟着發了一條:【恭喜。】
明年是不是好年她不知道,這份子錢確實要把她吸乾。
耳邊一陣嗡嗡聲,竟然有蚊子在她身邊飛。
“這餐廳不是高級餐廳嗎?怎麼還有蚊子?我都這樣了,怎麼還有東西想吸我的血?而且,新聞不是說現在沒人結婚了嗎?都是騙人的?”
早知道不喫這一千一客的西餐廳,搞頓旋轉小火鍋得了,還能頂兩次殺千刀的份子錢。
莊榆話說完也沒聽到喬環月的動靜,只見喬環月饒有興致地在盯着她還在不斷接收新消息的手機屏幕上。
莊榆問:“你看什麼呢?別告訴我還有其他人也要湊這個熱鬧明年結婚吧?”
萬一她這輩子不結婚,豈不是虧大發。
喬環月卻搖頭,她偷覷了一眼莊榆的神色,才指着屏幕上的某個名字,試探地說:“我看到顧儉也發了消息,就在你回的下一條。”
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久到這麼一刻,莊榆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
“哦,顧儉啊,他也要結婚了?”她問。
喬環月還沒說話,莊榆事不關己地開口,“那我不用給份子錢了,反正,我們已經絕交了。”
莊榆沒有說謊,絕交的話,是顧儉親口和她說的。
他說:以後,我們不要再聯繫了。
自那天起,他們也真的沒有再聯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