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說,一面指了指底下。
見狀,嶽崢頓時沉下臉道:“平安,不準胡鬧。”
嶽啓光將頭背過去,看向施妙魚的目光中滿是祈求。
見他這模樣,施妙魚微微一笑,道:“無妨,我帶他下去吧。”
眼見得一大一小兩個人手拉着手下去了,房中的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倒是陷入了沉靜。
“給你添麻煩了。”
嶽崢想了許久,才說出這麼一句話。
聞言,林嫣然彎脣一笑,道:“沒什麼麻煩的,況且平安也很乖巧,我很喜歡。”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沒來由的想起嶽啓光白日裏說的話,因斟酌着問道:“嶽大哥,每日都這麼忙麼?”
聽得林嫣然這話,嶽崢先是一愣,繼而便吶吶道:“唔,也不是,只是纔到了京城,諸多事情需要打理,故而忙了些。”
“那平安是誰來照料呢?”
“是家中僕人。”嶽崢說到這兒,又加了一句:“不過他不愛在府上,有時也會跟我一起去軍中,歐陽夫婦有時候也會幫着一起帶一帶。”
“原來如此。”
見林嫣然說了這麼一句,嶽崢點頭道:“只是這孩子太頑劣了,重陽節那日,他原本是在軍中的,不知聽誰說了一句當天過節,便自己偷偷摸摸的上了山。”
那軍營離山上不遠,可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卻是很遠了。也不知這孩子是怎麼準確找到地方,還爬到半山腰去的。
那日若不是林嫣然遇到他,自己都不敢想後果如何。
聽得嶽崢說起來這些,林嫣然彎脣一笑,道:“他是個聰慧的孩子。”
“難得你這麼誇他,不瞞你說,我周圍的人,沒有不說這孩子皮的。”嶽崢一面說,一面搖頭笑嘆道:“我倒是不知他隨了誰。”
“還不是隨了你?”
林嫣然睨了他一眼,接口道:“當年你還在老街住着的時候,可未見得比平安老實多少呢。”
她這話是隨口一說,待得說出來之後,瞬間想起今非昔比,一時倒是緘默了下來。
而嶽崢顯然也想起了當年的往事,整個人也安靜了下來。
……
他二人在樓上陷入了沉默,樓下的嶽啓光跟施妙魚卻是正在互相大眼瞪小眼。
“小平安,你又想出什麼鬼主意呢?”
“唔,不是鬼主意呢,妙魚姐姐,我是真的很喜歡林姨母,你就幫幫我吧。”嶽啓光一臉憂傷道:“我知道爹爹有些脾氣爆燥,但是他人真的很好,你就給他一個機會好不好?”
施妙魚就知道嶽啓光不是真的想要花燈,果然,在聽得他這話時候,瞬間便是瞭然的模樣。
這小傢伙,人小鬼大。
“你這個小屁孩兒,怎麼這麼多的心眼兒呢,我之前可沒看出來!”
將她給哄出來,房中不就剩下他們二人了麼!
不過……
“我問你,要是你爹不喜歡我娘怎麼辦?這可是你的一廂情願!”
聞言,嶽啓光頓時憤憤道:“爹爹要是不喜歡林姨母,那就是真的瞎了眼,我就離家出走,不要他了!”
那麼香香軟軟又溫柔的林姨母,是他見過頂頂好的女人了。
更何況……
嶽啓光拽了拽施妙魚的袖子,低聲道:“妙魚姐姐,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你可不許告訴別人哦。”
見他這模樣,施妙魚越發想笑,因彎下腰,問道:“你且說說看。”
“唔,你知道我那天爲什麼會喫林姨母給的糕點嗎?”
施妙魚先是一愣,瞬間又想起來,他說的是重陽節在山上的事情,便問道:“爲什麼呀?”
“因爲,我見過林姨母的。”
這下,施妙魚倒是真的愣住了:“你什麼時候見過的?”
這嶽崢來京城還不到一個月呢,嶽啓光是怎麼見到的,難不成到京城之後,嶽崢還帶着孩子偷偷地去看了自家孃親?
不過她顯然是想多了。
“在畫像上。”
嶽啓光奶聲說道:“爹爹的書房櫃子裏,藏着一張畫像,我記事起,他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看畫像。那個畫像上的人,就是林姨母。”
施妙魚沒有想到,嶽啓光會跟自己說這樣一個祕密,更沒有想到嶽崢居然會做這種事情。
寧可對着一張畫像吐露心聲,卻在真人的面前一絲都不肯表露。
這個男人啊……
“妙魚姐姐,我都告訴你祕密了,你是不是可以答應我了?”
聽得嶽啓光的聲音,施妙魚纔回過神兒來,見他此刻皺皺巴巴的一張包子臉,頓時有些失笑。
“唔,我考慮考慮吧。”
施妙魚有心逗他玩,低頭捏了下嶽啓光的小鼻子,道:“不過這事兒呢,我說了不算,畢竟這是他們的事情。你呀,就管好你自己少捱打就行了。”
不過嶽啓光的話倒是證實了一件事情,嶽崢心中的確放不下母親。
爲了母親後半生的幸福,她是真的可以想辦法湊一湊二人了。
……
樓下的兩個小輩兒正在挖空心思將自家爹孃給賣出去,而樓上的林嫣然,卻是正在沉着臉。
“有件事兒,我原本是不想問的,可憋了這麼多年,總歸覺得不問清楚不舒服。”
林嫣然看着眼前的嶽崢,到底是問了出口:“當年,你爲何不告而別?”
靈堂上她不方便問太多,可之後她再想去找嶽崢時,就發現嶽家已然是人去樓空了。
她等了三年,所有的書信都石沉大海,原本以爲互相結婚生子再無交集。誰知卻又在這樣的情形下,不斷的見面。
每一次見到嶽崢,林嫣然回去都會做夢,夢到那些過往。
她心中既悵然又帶着隱隱的期待,然而期待什麼,就連自己都說不清楚。
只是有一樣,她想要問一問嶽崢。
雖說原因她隱隱的猜到了一些,可是,到底是想要聽嶽崢親口對她說一句,當年之事,究竟是爲何。
聞言,嶽崢的神情便有些不大好,他默了半日,方纔道:“已然是過往,何須再提。”
“不提,心中難安。”
聽得林嫣然這麼說,嶽崢不由得抬起頭,卻看到了林嫣然眼中的淚意。
有些事情,她以爲自己已經忘了,可是當那個人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林嫣然才發現,原來不是忘了,而是將之封存起來。
可是等到某一日,那些封存的箱子爛了,線斷了,往事便會重新破土而出,糾纏自己。
“我……當年想要想明白一件事情。”
嶽崢見她這模樣,原先找好的那些說辭竟然一句都說不出口,良久,他才艱澀道:“我到底,是不是災星。”
事實證明,他是。
他的父母,妻子,都離他而去。
就連他的兒子,也是自幼多病多災的。
他爲兒子取名平安,就是爲了讓孩子能夠平平安安長大。
平安長到現在,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不足爲外人道,然而他自己知道其中艱辛。
見狀,林嫣然一時不忍再問,卻終究覺得有些難受,道:“那你爲何又出現在我面前?”
聞言,嶽崢聲音越發的艱澀:“原是不想的,想遠離你。只是,平安卻誤打誤撞……”
“頭一次是誤打誤撞,之後也是麼?你若真不想讓他來,難道攔不住麼?”
林嫣然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看着嶽崢的時候,眼中淚意越發的明顯。
不知道爲什麼,見到嶽崢之後,她就覺得心中有一處防線崩塌了,似是有情感想要壓制不住。
彷彿有許多的委屈想要傾訴。
只是卻又沒有理由,沒有資格。
見她這樣子,嶽崢只覺得心中格外的疼,好一會兒才道:“嫣然,對不住。”
這些年,他一直都在暗中的關注着她,看她的喜樂悲歡,卻都跟自己無關。
得知她和離之事,嶽崢第一反應便是回來。然而等到他真的回來了,卻又不敢面對林嫣然。
他害怕,自己這個天煞孤星的命格,會給她帶來災難。
原本只是想要遠遠地看着的,然而一見到她,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大抵人都是貪心的,見不到的時候,便想着只看一眼便好。
可是等到見到了,便又想跟她說句話。
再然後,便想要的越來越多。
慾望永無止境,而心,也一直在備受煎熬。
……
施妙魚不知道林嫣然二人在上面說了什麼,只是等到進門的時候,卻見二人的神情都不大好。
其實林嫣然還想說些什麼的,只是被突然進來的兩個孩子給打斷。
嶽啓光雖然人小,可是他卻是格外的會察言觀色。
見到林嫣然的眼中似有淚光,頓時便撲過去抱住林嫣然,伸出柔軟的小肉手,替她擦了擦臉,奶聲道:“可是爹爹欺負你了?姨母不苦。”
然後,他又回頭等着嶽崢,道:“爹爹壞!”
這麼糟心的爹啊,怎麼就不開竅呢,還得讓他一個小孩子幫着哄媳婦!
見狀,嶽崢又好氣又好笑,可是看着一旁默不作聲的林嫣然,又覺得心酸。
林嫣然無聲的抱了抱嶽啓光,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時候不早了,平安跟着爹爹回去吧。”
嶽崢應了一聲,將嶽啓光抱到自己懷中,道:“嫣然,多謝。”
聞言,林嫣然卻沒有回應他,只是對着施妙魚道:“走吧,咱們也回去吧。”
直到林嫣然母女的背影消失在長街之上,嶽崢這才抱着自家兒子,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嶽啓光還在小聲嘟囔道:“爹爹,我喜歡林姨母。”
聽得這話,嶽崢想也不想道:“你老子我也喜歡。”
“真的?”
見自家兒子狐疑的眼神,嶽崢揉了揉他的頭髮,道:“小破孩兒,知道個什麼。”
他走到街角牽了馬,將嶽啓光往馬上一撂,自己翻身上馬,叱了一聲:“駕——”
而嶽啓光的聲音,則被吞噬在了風裏。
“我都知道喜歡就要說,你連我都不如……”
夜風很大,嶽崢面上毫無波動,也不知將自己兒子的話聽到了耳朵裏沒有。
……
出來的時候,嶽啓光說是要看夜景,再加上這裏離家也不遠,所以林嫣然並未坐馬車,二人一路步行走過來的。
來時熱熱鬧鬧的,走時只有她們母女二人,反倒是顯得有幾分冷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