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麼時候,黑雲重又湧了上來,幾道閃電劃過,其後卻不見雷雨,風有一陣沒一陣的,沒多久竟又雲開見日了。
這天時透着怪異,果不其然,離傍晚尚早,日頭就迫不及待似的現出彤鬱的顏色,天光漫窗透進來,神霄宮大殿漸漸侵染上一層愈加遲重的金意。
秦恪領着人候在通廊間,對面十來步遠的精舍門口紗幔垂覆,迤迤拖曳在地上。
看到裏面微微弓着背的身影越走越近,依着規矩先沒有動,等人從裏面打了幔出來,才迎上去叫聲“乾爹”。瞧對方眼中血絲滿布,又溫聲關切道:“兒子都吩咐下了,你老累了這麼些天,好生回去歇一歇。”
“不麻煩了,明兒天亮還要陪張閣老一塊麪聖,就在外頭房裏躺一會兒得了。”
焦芳由兩個內侍伺候着淨了手,拿細棉帕子擦乾,從他手裏接過涼茶,喝了兩大口,帶着倦色笑了笑:“皇上一出關便問起你,要不也不至這麼急召見,快去吧。”
秦恪眼中的亮色一閃即逝,聽到精舍內傳來銅磬的錚響,便欠身一躬,領着兩個提木桶,捧棉巾的內侍快步走入紗幔後。
裏面已點起了燈盞,靜謐中飄着淡淡的檀香味。廳堂內一切如故,連正中須彌座上的那個人也和往常一樣,剛出關便盤膝坐在那裏,彷彿入了定似的。
“奴婢叩見主子。”
秦恪伏地行了大禮,聽上面淡淡地“嗯”了一聲,便站起身,走過去揭開紫銅香爐的蓋子,拿鉗鉤挑出裏面的小壺,添了香,再重新歸置好。
轉過身來,那兩個內侍已經在往桶裏注水,新刨好的松木沒上漆,被滾水一燙,白霧蒸騰起來,立時清香撲鼻,氤氳不散。
須臾倒完,再添涼水調勻。秦恪上前拿手試了試,冷熱恰到好處,便比手叫兩人退下,自己跪在須彌座旁,捲了袖子仰頭:“主子,泡泡腳吧。”
臻平帝這才緩緩睜開眼,怔忪的眸中閃出一絲歡愉。
這是他多年的老習慣,齋戒之前,打坐之後都要用新制的松木桶泡腳,現下閉關好幾日出來就更不用說了。
他的臉很白,膚質細膩,還真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許是常年清修的緣故,明明已經五十開外的人,瞧着並沒有實際那麼大,只是面目略顯清癯,血色也淡了點。
垂見他,遊散的目光才斂聚起來,含笑點了點頭,舒開盤曲的腿。
秦恪湊近扶着,幫他捲了褲腳,慢慢地放進水裏,再撩起自己的袍子往桶面上一蓋,手從下頭伸進去,一邊細細搓洗,一邊按壓足底的穴位。
他的手法嫺熟,拿捏有度,輕重合宜,這般熨帖的伺候能叫人悠然忘倦。
臻平帝身子微微向後仰,又閉了眼,輕吐出一聲舒泰的長嘆:“朕試過這麼多人伺候,到底還是你洗得最好。”
“奴婢也就這點長處,趁現在多服侍幾次,等哪天不在了,主子想起來也念着奴婢的好。”秦恪打趣似的應着,卻沒抬頭,垂下的目光彷彿能穿過袍子,透進那桶熱水裏。
“你纔多大歲數,就拿這個胡說八道?”臻平帝呵聲輕責,面上的笑又深了些,眼角綻開的皺紋終於掩不住歲月的痕跡。
秦恪脣角挑了一下,也抬起頭,做出恃寵混鬧的樣子,雖然沒笑開,眼眉間竟也是相同的神氣:“主子是萬歲仙體,奴婢不過是個凡胎,哪能比得了?”
“討打!”
臻平帝做勢佯怒,恰好又被捏在腳上快意處,頭一抬仰着頂上的羅帳,須臾瞥過眼,睨向旁邊的香案問:“丹藥還剩多少?”
秦恪知道這話的意思,看了看他微微泛紅的眼白,低頭繼續按捏:“主子忘了,前些日子呂神仙說了,這仙藥只能每旬逢三、九服用,今兒還不到時候,方纔乾爹特意叮囑過奴婢的。”
“是麼?朕倒是真忘了。”臻平帝並沒深究,撐着手看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麼,目光在那張同樣潤白如玉的臉上沉了一下,籲聲嘆氣,“有些日子沒見你了,東廠那邊怎麼樣?”
“照主子之前的吩咐,要緊的都查實了,但還有些根底沒摸清,等理出頭緒來,請主子一併定奪。”
秦恪回得滴水不漏,看看腳已按得差不多,水也快涼了,便拿帕子替他擦拭乾淨,扶回軟墊上坐好。
臻平帝沒再言聲,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神色間忽然變得沉沉。
這時,一陣大風恰好從殿側的窗口灌進來,擦着上方的棟樑,發出嗚嗚的嘯聲。
他目光遊遊地移向對面,看着那些帳幔或鼓脹如帆,或翻卷如蛇,全是一副紛然亂象。
“奴婢去把窗關了。”秦恪已拾掇好,剛放下袖子走出兩步便被叫住了。
“讓它開着吧。”臻平帝仍舊直直地盯着前方,隔了半晌,忽然幽幽地念道,“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式……”
這是《道德經》裏的話,秦恪這些年來也不知聽過多少次了。說起來並不陌生,但此時卻隱隱聽出了弦外之音,便接口道:“爲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
臻平帝轉望着他,不着痕跡地點了下頭,眼中莫名透出一絲頹然,嘆聲問:“要你說,朕算是有德還是無德呢?”
秦恪撩起袍擺,恭敬跪倒:“主子身上擔着九州萬方,是我大夏朝的天,自然也就是天下之式,無人可以評說。”
他貌似有些答非所問,意思又好像全都含在裏面,言辭切切,正義煌煌,讓人無可辯駁。
“好一張巧嘴。”臻平帝“嗤”的一笑,面色緩了下來,隨即又搖了搖頭,“上有德,則德行天下,朕若真是天下之式,大夏朝又怎會是如今這副光景?”
秦恪沒應聲,默然站在旁邊,眼中一派平靜,瞧不出絲毫情緒。
過了好一會子,風漸漸小了,方纔還恣意亂舞的紗幔都靜了下來,死沉沉地垂着。
臻平帝木然動了動脣,略帶着啞聲道:“夠久的了,就到此爲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