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聽筒裏傳來的聲音是如此熟悉，懶洋洋的語調，慣性拖長的尾音。
竹內捏着手機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仁王老師……"，她搶在對方說發出疑問前開口，聲音中是恰到好處的慌亂和對老師的信賴，"我是??石神雪穗，很抱歉這麼晚了來打擾您，我在神奈川綠化公園遇到了點麻煩，警察也來了，他們希望能有成年人來把我領走，我可能需要你的幫助......"
頓了頓，竹內又道：“老師您是知道我家的情況的，我不想聯繫我的父母，也不想讓警察先生們直接到我家裏，所以只能麻煩老師您了，也求您先不要聯繫我的家長。”
"噗哩？"電話那頭的男人沉默了一瞬，聲線陡然正經，"老師瞭解了，那麼把手機給在場的警官先生吧。"
很正常的對話，?原和松田沒什麼異議，?原正想接過手機，竹內卻直接點擊了外放鍵。
"我是立海大附屬中學的老師仁王雅治，"電話裏的聲音彬彬有禮，"石神同學是我的學生，她家的情況有些特殊，有什麼事情警官先生們可以先和我說。"
?原挑了挑眉，朝電話那頭簡單地交代了現在的情況，並表達了對孤身一人在公園的竹內的擔心。
"我會帶着教師證儘快趕到，今晚她可以先待在我那邊，請等我十五分鐘。"仁王頓了頓，"就先麻煩兩位警官先照看下我那頑劣的學生了。"
電話還沒掛斷，那邊橫溝警官就在招呼過去做一下筆錄，竹內於是匆匆結束了通話，抬手，準備將手機遞還給?原。
"啊，非常抱歉！"她突然驚呼一聲，手機從指間滑落，"咔嚓"一聲輕響，掉進了旁邊的綠化叢中。
?原彎腰撿起手機，金屬外殼上沾滿了泥土。竹內手忙腳亂地湊過來用紙巾擦拭，仔仔細細地將整個手機都擦了一遍，幾乎要把頭低到地裏："對不起，對不起......"
“石神桑對嗎？沒事的，你不用這麼小心。”看着幾乎要把頭低到地裏的少女，?原溫柔地笑了笑，陪着少女去做筆錄。
身後，松田站在原地，墨鏡後的目光落在少女剛剛站的地方若有所思。
"喂橫溝，"他給橫溝打了個電話，"鑑識科在現場收集到的東西還在嗎？……不是證物，我當然知道證物不能拿！案件本身也沒有問題??我都說了，兇手就是那個老頭，毫無疑問！我是想問你們在洗手間垃圾桶收集到的那個咖啡瓶子。"
“倒也沒什麼，只是有點在意的地方……但願只是我多想了吧。”
***
終於到了仁王的公寓樓下，竹內指揮着仁王將自己一路上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跡清理掉，又等在公寓門口，等仁王將公寓的所有能夠聯網的監控設備全部關閉，窗簾一一拉上還有點不太放心，自己又順手拿起了桌上的網球拍勾着窗簾拉繩，精準地將每道縫隙遮得嚴嚴實實後，終於肯坐下休息一會。
客廳內，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竹內幾乎是把自己摔到了柔軟的沙發上，緊繃了三天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放鬆的時機，接觸到了舒適的坐墊，渾身的骨頭幾乎都化成了水，竹內恨不得就在這癱到地老天荒。
可惜事情還沒做完，竹內坐起身，將仁王的網球拍收回到網球袋裏，順口問道：“這上面纏的膠帶，還是當年我送給你的那個牌子嗎？”
“piyo紀代子，好歹做了快五年的網球部經理，你這可有點太瞎說了吧，怎麼到現在連手膠都還分不清？”仁王毫不留情地吐槽，“我現在用的是0.45的百寶麗，以前你送我的是威爾遜??就是有小黃人聯名，當時你圖可愛一定要買，買了又自告奮勇要幫我們纏，結果纏了半天還沒纏上去的那個牌子。”
“哈哈，是這樣嗎？”竹內“哈哈”乾笑兩聲，笑意更柔軟了一些。
"噗哩，晚飯喫了嗎？"仁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面多做糾纏，他輕嘆一聲，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些，"不過家裏只有泡麪。"他又扔過來兩個靠枕，示意她可以躺得更舒服些。
"我想喫辣的！"其實喫過晚飯了，但又餓了的竹內並沒有客氣立刻說道，隨即疑惑地歪了歪頭，"不過雅治你以前不是不太愛喫泡麪的嗎？"
"偶爾會有學生過來補習，爲他們準備的。"仁王走進廚房，沒有理會她的要求，徑直選了桶海鮮麪，他頓了頓，"先喫點清淡的吧。"
竹內看着廚房裏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年前，仁王明明不愛喫大部分零食，但爲了惡作劇總要搶走丸井前輩泡麪的情景。而如今的他，已經是個會貼心地爲學生準備泡麪的老師了。
孰料，仁王又接口：“在泡麪盒裏放個惡作劇道具??比如會電人的仿真蟹柳棒什麼的成功率很高，效果比直接塞給學生整蠱口香糖要好得多，建議你試試。”
“……”果然還是熟悉的性格，竹內一時無言，敬佩道：“不愧是你，想的可真周到。”
“哪裏哪裏。”仁王謙虛，“欺詐師也要與時俱進嘛！”
竹內勾起嘴角，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愉快地笑過了。但笑完之後，還是要迴歸現實，現在將近十二點，距離她去東京的大巴發車還有四個半小時，她需要儘快和仁王說清現狀，獲得一些幫助，同時不能把他更深地捲進來。
來的路上她已經整理好思路了，於是快速地開口：“其實你應該也猜到了，我遇到了一些麻煩，而且是超級大麻煩。”
竹內在茶幾上找到了遙控器，打開電視調到了鹿兒島本地的新聞頻道，裏面果然在播放和自己有關的新聞：
“……前日凌晨三點二十分，北區奈町一棟三層老式公寓在爆燃的火光中轟然坍塌。火勢呈現異常擴散模式，在12分鐘內吞噬整棟建築，據悉，該公寓共有住戶14人，截止報道時間，本次大火已造成包括1名兒童在內的13人遇難。
值得注意的是，該公寓唯一未在大火中喪生的住戶便是本臺近日報道的因貪污重大金額，造成國有資產流失畏罪自殺的公務員竹內紀代子。前日凌晨三點十分左右，有多人目擊她在公寓不遠處跳河自盡，遺體正在打撈中，公寓大火暫不排除其蓄意縱火銷燬證據的可能。
這位年僅二十三歲的公務員，履歷極其優秀：其小學就讀於鹿兒島南方小學，11歲連跳兩級考入名校神奈川附屬中學，創下該校最小入學記錄。
16歲以東大法學部入學考試全國第一的成績，進入"官僚搖籃"的東大法學部；
20歲通過國家公務員Ⅰ類考試，成爲鹿兒島縣史上最年輕課長。
諷刺的是，在貪污事件曝光前，竹內紀代子上週剛獲得“模範工作者”稱號。
前途大好的她爲何會如此偏激？法律專業畢業，理應相當具有法律意識的她爲什麼會鋌而走險？據心理學家推測，高中和大學時其雙親、外婆的相繼離世或對其造成重大影響……”
“好了，別看了。”仁王皺眉，搶過遙控關上了電視，面露不忍，“我們都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你是溫暖又善良的人，是絕對做不出……這種事情，肯定是有人陷害你的。
大家都很擔心你，真田、柳還有柳生都在找體制內的熟人去打聽消息，不過他們還算剋制，知道這是件大事，打聽得很小心。只是切原和丸井的情緒很激動，如果不是因爲切原本月有重要的網球公開賽，硬被經紀人攔下；丸井還在法國學習甜品技巧，一時半會回不來，只怕他們立刻就要去鹿兒島警局報警，爲你鳴冤，要求重審案情了。”
聽到曾經的同學們對自己的擔心，竹內不由得眼睛酸澀，她本以爲自己足夠堅強，但還得微昂起頭，好不容易纔將淚意逼下，“這就要麻煩雅治你了，一定要阻止他們，千萬不要多探查這方面的事情，他們……幫不了我什麼，別到時候反倒惹火上身了。”
沒等仁王回覆，竹內又迅速地來到了下一個話題：“我現在有更重要的問題想問你，也只有你能幫我。雅治，你幻影的技能，世界上有多少選手能夠做到？”
這是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仁王卻奇異般地聽懂了：“你是懷疑有人‘幻影’成了你？”
“不是懷疑，是確定！”竹內拔高了音量，眸色沉沉。
“如果在日常生活中都能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的話，整個網球界就只有我。”仁王迅速給出了答案，“但我不知道那個人‘幻影’的程度是怎樣？如果只是片段式的模仿，或者只需要和人遠距離接觸，那我認爲很多選手都有可能??”
***
“這不可能吧??！！”
同一時間，神奈川警署鑑識科辦公室。
松田和?原盯着工作人員遞來的最新出爐的報告,眉頭緊鎖：“你是說，不管是?原的手機殼上、咖啡瓶上、漱口水袋子上，又或者是廁所門把手、水龍頭上，甚至包括石神躺過的長椅上，都沒有任何屬於那個女孩的DNA信息嗎？！”
“從樣本檢測結果來看確實如此，”鑑識科人員謹慎道，“怎麼，是案情還有什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