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進去之後,便再也沒有出來。她的母親等了好久,最後也被請入內堂。沁人心脾的酸奶氣味從此消失,占星師頓感索然無味,也就離開了。
匆匆數日一別,占星師早已將那富翁徵婚之室拋諸腦後,他剛剛得到一筆豐厚的酬勞,正準備帶着真夜一起去超市採購。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女人的聲音遠遠地叫了他一聲。
熟悉的氣味再次降臨,只不過這一次,她那位母親的衣着明顯華麗富貴得多。占星師停住腳步,收到來自她的邀請。
訂婚儀式,母親說這話的時候,形狀嫵媚的眼睛裏閃着快活的光芒。
富翁對她的女兒,楊樂樂,一見鍾情,經過數日的交流之後,更萌發正式結婚的念頭。今天是他們訂婚的大喜日子,身爲母親的楊太,恨不得將這一喜事讓全世界分享。
恭喜。占星師摘下帽子,奉上禮節性的笑容。他曾於機緣巧合見證這樁婚事的由頭,因此他有義務目睹它的完結。儘管藏在大衣兜裏的真夜又掐又打,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跟着楊太而去。
占星師隨着楊太的汽車,曲曲折折繞過整個城市。天色漸漸陰霾,青灰色的雲團此刻聚攏開來,濃重地壓在他們的頭頂,而四周的景色也愈見荒蕪淒涼,灰褐色的山峯在他們的視野裏慢吞吞地挪動着,除此之外便是大片大片沉寂的原野。汽車最終停在一個山間隧道的洞口,占星師禮貌地伸出一隻手,扶着楊太下車。楊太環顧着四周黑黢黢的山丘,滿意地點了點頭,“還不錯吧,這個地方?”
她讓占星師挽着自己,昂首走進隧道的深處。占星師此時只來得及回頭,不出他所料,駕駛座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見到。不,準確的說,連汽車都不見了。
只有一架破爛不堪的板車,孤零零地佇立在地上,顯得那樣突兀。
與占星師印象中完全不同,這裏的隧道居然沒有隧道照明燈,只在道路的兩旁點燃起潔白的蠟燭。隨着他倆的前進,燭光在他們的身後一根一根地點亮,順便也照亮了道路兩旁一張又一張靜靜等候的臉孔。那些人臉蒼白死板,不聲不響從黑暗中憑空浮現,看上去詭異之極。這哪裏像一個正常的訂婚儀式,縱使占星師無所畏懼,也不由覺得古怪。因此,他更爲欽佩楊太的膽量楊太滿面春風地向兩旁點頭微笑,彷彿他們都是前來捧場的嘉賓,而她身爲女主角的母親,是全場注目的中心她誠摯地向他們致意。
準新娘出現了;她身穿白色長拖尾婚紗,剪裁得體的綢緞更襯托出她玲瓏的腰身。她打扮得美極了,宛如一朵清新嬌美的百合花,一瞬間照亮了被黑暗籠罩的隧道。然而她的臉色卻比身披的婚紗還要蒼白。當楊太上前擁抱她的時候,占星師注意到,新娘嬌小的身軀在母親的懷裏瑟瑟發抖。
“你也看到了嗎?”在母親連連讚許似的的驚叫聲中,她低聲對自己說道,“這富麗堂皇的宴會廳,這衣冠楚楚的來賓?爲何,爲何我什麼都看不到?”
占星師凝望着她淡淡哀愁的雙眼,輕輕回答道,“在我的眼裏,唯有你的容顏是真實的。”
黑暗中,一盞巨大的蠟燭花冠從底部開始,一根一根向上點燃,也一階一階地驅逐着無邊無際的陰霾。燭光中漸漸呈現出一個男人的臉,他下半張面部的輪廓被一點一點地描繪出來。
那是一張骷髏的臉!
沒有肌肉,沒有血管,甚至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皮膚附着其上,只有骨骼,潔白晶瑩的骨骼隨着風聲而上下晃動,宛如被裏面盤踞的靈魂所驅使一般。那具骷髏儼然準備說話,可憐的新娘只瞄到他一眼,便立刻用小手捂住嘴巴,以免尖叫出來。倒是楊太,一點也不意外,笑眯眯地上前說道:
“姑爺,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骷髏沉着地點了點頭,彷彿指揮得當的將領般,只揮了一揮滿是骨骼的手掌,頓時燭光的背後傳來一陣陣輕微的腳步聲,想必他的手下正忙着吧?新娘緊緊攥住母親的胳膊,修長的指尖幾乎全都要掐進皮膚裏。“媽媽,”她小聲說,“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不,是‘必須’跟你說!”她刻意加重了語氣。
母親不耐煩地把她拉到一個“僻靜處”,說話之前還往四周瞧了瞧,彷彿害怕被人聽到。“乖女兒,”她撫弄新孃的衣裙下襬,“沒什麼好怕的一旦訂婚,你就飛上枝頭變成鳳凰了呀!你這是跳進龍門呀!以後的事,交給媽媽就好了!”
“不!”女兒幾乎要哭出來了,“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我不想當什麼鳳凰!我纔不要嫁給那個那個”她艱難地把“人”這個字吞了下去,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活吞了一隻蒼蠅。
母親的臉孔頓時板結起來,“小孩子家,胡扯些什麼?請貼發了,宴席辦了,客人也都到齊了你說取消就取消,這不是給我難堪麼!”
“再說,”母親露出如同少女般夢幻的亮晶晶眼神,彷彿不勝羨慕女兒的好運,“姑爺他有錢有勢,長得又那麼英俊瀟灑,傻子纔不嫁給他呢!”
就算一個晴天霹靂在女兒的頭頂響起,只怕她也不會比眼下更爲喫驚了。她捂住袒露的酥胸,結結巴巴地說道,“英俊?他?”
“可他分明是一個又老又禿的老頭子啊!”女兒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淚水從畫得黑黑的眼睛裏湧了出來,“就算再有錢,我也不想跟他過一輩子!不,我不要嫁他!”
沒等母親反應過來,女兒飛快地除下頭紗,一把擲在地上,便攏着裙襬的長拖尾跑了出去。沒有人阻止占星師的意思是,除了她和自己的母親之外,在場的所有生物都不是人母親只來得及叫了一聲,這時候骷髏新郎威嚴地走到她的面前。
怎麼回事?他空洞的黑眼眶裏無聲地射出這個疑問。
母親衝着他諂媚地笑了;此刻她也唯有以笑賠罪。新郎突然一把摟住她仍然纖細的腰肢:
“婚禮不能取消!”他對着黑暗中的手下說道,“這位纔是真正的新娘!”
容不得母親反對,他抱着她走上撒滿燭光的祭壇。事實上,母親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而已,她根本沒有任何反對的意見。當她撫摸着新郎那凹凸不平的骨骼時,眼角裏滿是盈盈的笑意:
“我是多麼幸運啊!你那麼帥氣,又那麼多金!”
新郎張大下頜骨,從喉嚨的深處發出嗚嗚的聲音,“親愛的,二十多年後你終於給了我正確的評價。”
他用力,將母親擁入自己的身體裏。燭光在那一瞬間悉數熄滅,占星師目所能及的唯有黑暗將眼前所有一切,連同那女人潔白肌膚一併吞噬的黑暗。
“那個老女人本來是那個新郎的戀人後來嫌他沒錢而嫁給別的男人,遭到羞辱的新郎在訂婚時憤而自殺這就是他們倆糾纏二十多年的孽緣。”真夜一口氣便將所有情況統統抖出,估計又是向她的“孤魂野鬼”朋友打探的結果,“可我不明白的是,那個老女人怎麼叫那種骷髏爲帥哥呢?還是她女兒眼神好一些。”
金錢是人類最華麗的包裝。占星師心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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