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撞開了,一個黑影旋風般撲了進來。“你去死!”黑影掄起一個巨大的東西往媽媽的頭上砸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一平完全被嚇傻了;奉真真掄下的每一榔頭,都彷彿同樣砸在他的心上;妻子只來得及發出兩聲呻吟,她的腦漿和血液隨着奉真真的動作而在空中飛舞,畫出一道道極爲恐怖而血腥的軌跡。據一平事後說,他一輩子從沒見過那麼美麗又殘忍的弧線。
“你,不,你父親的意思是說,在你家附近窺視的奉真真將你父親的無心之言,當成聖旨而狂性大發?這一切,都緣起於奉真真狂熱的行爲和一個陰差陽錯的誤會?”
“管她爲了什麼!”少年惡狠狠地擺出一個斬首的動作,“總之她馬上被槍斃!正義必勝!我媽的在天之靈,終於可以安息了!”
你父親的想法,也同你一樣麼?占星師問道。
“你不知道嗎?”少年皺起眉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彷彿面前男人的孤陋寡聞深深刺痛他的自尊,“我爸住院了!”
據說昨夜突發急症,險些暈厥,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這一消息早已經由各大新聞媒體傳達開來,各地的粉絲紛紛湧向一平所在的醫院,表達慰問之情。只怨占星師身爲男性,對這種公衆人物(男!)素來不感興趣,因而居然錯過這一重要信息,換來一平之子以白眼相贈。占星師匆匆謝過他,向醫院進發。
他想起奉真真偷偷塞給他的一封信,此刻正平靜地躺在他的大衣兜裏。隔着手套的觸感有些不夠真實,然而他早已習慣如此,於是他掏出那封信。
準確的說,是類似日記體裁的心路歷程。奉真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記錄下的,三年前發生慘案那一刻的真相。
她眼中的真相。
×月×日。
早上起來,就看見老師家(因與事件無關,中間略過若幹有關一平家庭情況描寫)他們吵了起來,這樣的情景我早已司空見慣。“那個”女人衝着老師大吼大叫,活像一頭怒氣衝衝的母豬,哪裏有半分師母的風範?老師忍不住跟她說了幾句什麼,“那個”女人披散開頭髮,一頭朝老師肚子上撞過去!她竟敢撞老師!不行,我再也忍不住了!就算被老師責罵,我也要爲他出一口氣!
可沒等我走到門口,就聽見“砰”地好大一聲響,然後那個吵鬧的女人一下子安靜下來了。“老師?”我小心地拍打着門,窗戶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我覺得過了好久好久,老師才謹慎地將門拉開一條縫,只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啊,就算疲憊,老師的眼睛依然透着滿滿的智慧,那麼清澈黑亮。“是你?”老師分明在遲疑。
我笑了笑,當然老師沒理由認識我,作爲千百萬普通粉絲中的一員,雲端之上的老師怎麼可能記得我呢?可讓我喫驚的在後面,老師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他叫我真真!
不可能的!我的心都在一個勁兒地哆嗦着,爲了這突如其來的幸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粉絲,居然在老師的腦海裏留下過淺淺的一個腳印!
老師把我請進屋裏,說“那是應該的。因爲有奉小姐這樣忠實的讀者,是我的榮幸”。
我很害羞;被人稱讚時我通常都會感到羞澀,尤其對方又是我所仰慕已久的老師。可就在這時我無意中低下頭,眼前一片倒伏的東西嚇了我一大跳。
“那個”女人!她倒在地上,額頭上流出殷殷的血,把地毯都染紅了。
這時候老師發現了我的異狀,他猛地站了起來,發出一聲慘叫:
“天哪!”老師的聲音裏帶着令人揪心的哭腔,“紅!你怎麼摔倒了?”
我望着老師悲慟欲絕的身影,心裏則盤算着另外一碼事。老師說他也纔剛回家,是我第一個發現那個女人意外摔倒。他讓我作證,不過說實話,傻瓜纔會相信這種鬼話。
於是我跟他坦白。“她(天可憐見,我纔不願意讓“師母”二字出自我的口中)根本不像意外出事的樣子,一定是有人害死她的。”
老師的眼睛下意識地眯成一條細縫,這使得他除了文雅之外,又多了一種邪魅的味道,更加迷人了,“誰?”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誰害了她?”
我輕輕笑了起來,在我的回憶當中,恐怕這一輩子,都沒像那時候那樣美豔吧。“我。”我說。
於是我掄起了榔頭,第一下就衝着“那個”女人額頭上的傷痕打了下去。我得把那道傷痕掩蓋住,而藏起一片樹葉最好的方法,莫過於製造出一塊森林。第一下我砸得太輕,而第二下我又用力過猛,險些砸到我自己的腳。我總是這麼笨!這時候老師從背後抱住我,他修長的大手是那樣輕柔有力地包裹住我的雙手。
第三下我們齊心協力。第四下我們更是如魚得水。老師用他溫暖的氣息將我溶化,如同一片羽毛,將我輕輕託上碧藍無垠的天空,酣暢而靜美。在那一聲又一聲單調的砸擊聲中,無需肢體接觸,也無需任何乏味的語言,我與老師已經融爲一體,從心靈到肉體,都彷彿默契似的水***融,那是一種至高無上的精神交合,從此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把我們分開
占星師試圖想象那樣的場景,在一片血肉狼藉之前,是一位迷茫而美麗的女子,她嬌俏地依偎在心中偶像的懷裏,眉宇間笑意盈盈。而她的手,正爲了包庇那犯了殺人罪的偶像,將死者的屍體硬生生砸成肉糜她甚至於,爲了保護偶像,心甘情願上了斷頭臺。奉真真或許真的瘋了,她患上的,或許是叫做“追星”的瘋狂病症可只要這一切都是她做出的衷心選擇,外人又能說三道四些什麼呢?她不是這樣讓占星師捎話的嗎?
“無論老師做了什麼,我都會支持老師的!”
沒錯,她的確早有這樣的覺悟,沒準在她的心裏,更爲了能幫老師出一己之力而歡呼雀躍吧?她從未後悔過所做的一切,只是惶恐着會被她愛慕的“老師”所遺忘。占星師拉緊潔白的手套,脣邊升起一絲猙獰的微笑:此刻,他該是多麼熱切盼望見到一平本人,聽到一平本人關於此案的解釋啊!
然而他畢竟晚了一步。當他抵達醫院的時候,門外擁擠不堪的媒體無疑給了他重重一擊。一平因搶救無效去世,享年五十三歲。占星師沒能完成的捎話任務,興許要追到陰間才能令客戶滿意吧?
不,還是讓奉真真親自告訴他好了。當明天清晨代表正義的槍聲響起,奉真真的一縷芳魂奔赴黃泉,會對早一步到達的一平說什麼呢?“永遠支持你”嗎?
總而言之,那將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對於活生生的人類來說,真相究竟如何已經不再重要。正如一平之子所言,最重要的是正義終於得以伸張至於以哪一種方式,無論是人間的法律還是冥冥中的靈異力量,便不在人類的考慮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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