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西院
武侯府的檐下又掛起了大紅綢,燕如躲在不遠處的馬車裏偷偷地張望,她掩在車簾後巴巴地看着府裏的下人從側門裏進進出出,緊張地忙碌……
明日就是她哥和小素成親的日子,她卻不能回去祝福他們。燕如覺着眼眶有些發熱,鼻子發酸,心裏也溢滿了對家人的愧疚,特別是對她哥……
記得很小的時候,有次她貪玩怎麼也不肯回屋用膳,下人急得也無法。後來不知咋的她哥過來了,他不由分說就將她抱進了屋裏。
她自是不依,拼命地撓他哥的頭和臉,記得當時她哥的臉上都被她繞出不少血痕來。而她腳一落地,更是拿起了案上的鎮石毫不猶豫地朝她哥扔去,正打在她哥的額頭上,血當時就流了出來。他哥氣得衝到她面前,手揚得高高的……
她嚇得閉着眼睛哭起來,以爲會被她哥痛打一頓,可半天也沒覺着痛,睜開眼她哥已經走了……
還有一次,記得是她七歲的那年夏天,她的腳扭傷了,夜裏疼得睡不着,是她哥非要親自揹着她在院子來回溜達,一邊揹着她一邊哼着歌,直到她睡着……
還有她生病的時候不肯喝那麼苦的藥湯,任誰怎麼哄勸都不聽。大人們要強行給她灌下去,結果她哥看了,生氣的搶過藥盞護着她。
而後她哥喝一口,再哄她喝一口……看着她哥皺着眉做着怪相,她樂得哈哈大笑,爲了看她哥痛苦的樣子,她便喝下一口,再看她哥喝下一口……就這麼把藥喝完。以後每次熬藥的時候,下人都會熬雙份……
還有她哥爲她和那些臭小子們打架的時候更是不計其數……
還會摘來最甜的梅子和石榴給她……
“小姐,將軍該回了,看不到小姐將軍怕會生氣啊。”車簾外馬伕小聲地提醒道。
“嗯,回去吧。”燕如拭乾臉上悄然滑落的淚水,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想到韓南深邃憂鬱的眼眸,偶爾說出的溫柔的話語,燕如又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回到小院裏,下人告知將軍還沒有回來。
一縷夕陽從樹葉的間隙流瀉下來,照在院子一角盛開的一簇簇紫色和粉色的小花上,空氣裏充溢着溫馨旖旎的味道。
燕如深吸一口氣,掛着甜美的微笑向屋裏走去。耳邊隱隱傳來孩童的哭泣聲……
這裏哪來的娃兒?燕如好生奇怪,她循着聲音一直走到西面的一個小側院。娃兒的哭聲越來越清晰,不但有孩童的哭聲,還有女人的哄勸的聲音,細聽起來,好像還不止一個女聲。她正要進院子,從屋子裏跑出來兩個韓南的伺衛。
他們上前擋住燕如的去路,躬身說道“將軍有令,任何不許進院子,還請小姐回去。”
“裏面是誰?好像還有娃兒?”燕如挑起秀眉,沉聲問道。
兩個伺衛面面相覷,垂首回道:“小姐還是去問將軍吧。”
“昨日這院裏好像還沒人,是今日來的嗎?”
燕如站着不走,伺衛也無法,一個只得應聲道:“是方纔纔來的”另一個伺衛忙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二人又噤聲垂頭,但是毫不退讓。
難道是他在外面的女人,還生了娃?可是怎麼沒聽說過……燕如想了想,又柔聲說:“那娃兒哭得厲害,是不是餓着了,我喚牛嬸做些飯菜你們給端進去吧。”
伺衛低着頭相互看了看,沒有做聲。將軍也沒吩咐要給她們用膳,但是,這個時辰正是用膳的時候,那娃兒怕是餓的哭吧。
見伺衛不做聲,燕如又問:“那娃兒有多大,喫得進飯嗎?若是小娃娃就只能喫粥吧?”
“應該會喫飯了,那娃怕是有四五歲了。”先前應聲的那個伺衛又不由自主地應道,又被撞了一肘子。
“那我待會送過來。”燕如輕輕地笑了笑,轉身走出院子。
伺衛們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若是四五歲了,那應當不是韓南的娃,不然早就接進府裏了,他府裏既沒有長輩,又沒有夫人反對,沒必要放在外面養。這樣想着,燕如的心裏放鬆了些,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不過,那又會是誰呢?還弄得這麼祕密。燕如想了半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於是決定放棄,等韓南迴來再問問好了。
她吩咐牛嬸多做些飯菜,給西院裏送去。
牛嬸聽了一愣,說:“是不是那兩個小丫頭帶着的小少爺?我下午那會兒也看到了。那是誰啊?小姐”
“你怎麼知道是丫頭和小少爺?不是那娃兒的娘帶着?”燕如一聽來了興致,抓住牛嬸的胳膊瞪大了眼睛。
“她們下午來的時候,我正巧在整理院子,看着她們下了馬車,那娃兒一直哭,兩個小姑娘都輪着勸,口裏喊着‘少爺’。那不是少爺和丫頭是啥,看他們的打扮怕也是大戶人家,丫頭都穿着漂亮的花緞子裙,嘖嘖,那兩個丫頭也長得細皮嫩肉俊俏的很……”牛嬸看着西面好像很是羨慕,末了有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那是不是將軍在外面生養的小少爺啊?小姐可要看緊了……”
見燕如在瞪眼了,牛嬸忙閉攏嘴,轉身忙她的活去了……
“你待會兒送飯的時候去打聽打聽,看她們是從哪裏來的。回來記得告訴我。”燕如從懷裏掏出個金豆子遞到牛嬸的手裏。
牛嬸立馬喜笑顏開“是是,小姐。我待會兒就去打聽。”
到了用晚膳的時候,韓南還沒有回。再晚些,牛嬸就喜滋滋地帶着打聽到的消息來找燕如了。
她邀功似的先說了一堆打探的過程,說她如何機靈。燕如微笑的點頭,心裏強制忍耐。牛嬸終於說道了正文,比起前面冗長的開場白,正文的篇幅小了很多。再削去枝葉,有價值的不過兩句:那娃兒反覆哭喊着“楚兒要娘,楚兒要娘。”這說明那娃兒的名字叫楚兒;還有就是將軍說她們只是暫時住這裏,只住幾天。
楚兒?這個名字好似在哪裏聽過,怎麼這麼耳熟呢。打發走牛嬸,燕如倚靠在美人榻上,細細想來……
“小姐——小姐——”門外突然傳來兩個熟悉的女音,還夾雜着哭腔。是小槿和小榆!
燕如從榻上一躍而起,向門外衝去。
“你們怎麼來了?”她拉住她們的胳膊,又看了看她們身後。幾個下人送來了一些米麪還有一隻肥羊和一些用具……
“這都是老夫人讓送來的,還讓奴婢們來伺候小姐,說怕別人伺候不慣。老夫人想念小姐哭了很多次,老爺還有小少爺都到小姐的房裏來過。”說完小榆又將手裏的提的一個大紅綢包裹交給燕如。“這是奴婢臨來的時候小少爺給的。”
燕如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淚珠兒像斷了線的珍珠直往下掉。待把綢布拿到案上打開,霎眼前一片金光,望着這堆成小山的金子,燕如終於忍不住趴在案上痛哭起來……
良久,燕如才抬起頭,美麗的鳳眼腫得好似蜜桃般了,她將眼淚拭乾,小槿忙去爲她打水洗臉。
燕如又問了問家裏的情況。
小榆說都還好,只是說到之墨時她開始支吾起來。
在燕如的逼問之下,小榆才哭着說了之墨自盡的事。
燕如和丫頭們的感情一貫很好,尤其是之墨。此時聽到之墨受了她的牽連自盡時,猶如當頭一棒……
她沒有想到自己追求幸福的道路上會犧牲掉別人的性命,之墨的一顰一笑彷彿就在眼前,她前段日子還說明年就給她尋戶好人家把她嫁掉,當時之墨羞得滿臉通紅,直說一輩子要伺候小姐……
“小姐,之墨姐姐走的前半會兒還和奴婢們說,若是有一天能見着小姐,讓奴婢們帶個話,之墨姐姐說這輩子能伺候小姐是她的福分,希望小姐不要哭,要常常笑,小姐笑得時候最好看”說完小榆已是泣不成聲了。
“是啊,小姐笑起來最好看了。”小槿打來水,看到小姐滿臉的淚水,眼腫的像桃兒似的,心裏不由得憐惜起來。
“嗯,我會笑的。我要笑,要笑給之墨看。她埋在了哪裏,我要去看看。”燕如咧開嘴笑起來,眼淚都流到了口裏,鹹鹹的,澀澀的……
“今兒太晚了,明日再去吧,老夫人給之墨姐姐打了一副棺材,好生的安葬了。還打發人去她家裏送了些金子。小姐就不要擔心了。”
雖然聽了小槿的話,燕如有一絲的安慰,但她仍是一動不動呆了半晌。
對家裏的思念和愧疚,還有之墨的死,讓她第一次開始有些懷疑,她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韓南深夜了纔回家,回來之後,首先去了西邊的小院子裏,看到楚兒還在,他才放心的回屋子。
見到小槿和小榆,他一點也不高興。他認爲這是王家派來的細作,是來監視他的。不過,好在很快就要結束了。是以他也未發作。
燕如爲他換好衣袍,柔聲詢問他要不要用膳?
他這才發現燕如面上有些紅腫,他溫柔地託起她的小臉“怎麼?看到小丫頭來了,我們燕如該想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