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病起
南康京城這一年的冬天,註定無法平靜。
先是太子殿下薨了,爾後沒幾天下起的那場雪,卻是絮絮揚揚,接連下了三天三夜還沒個消停。
起初有些閒情雅興的才子佳人還要贊幾句琉璃世界,發發詩興,可當大雪壓垮了屋頂,凍住了水井,冰封了火爐,滑倒了自己,京城上下就漸漸再沒人笑得出來了。
大雪成災啊
皇上依然在罷朝,但關於雪情的摺子卻是一封不拉的全部送進了御書房,一個個關於救災的指令也從九五之尊這裏傳達了下去。
太子的國喪要治,但老百姓受的雪災卻更不能不管。死了的人,哪怕是皇上自己,到底也比不上活着的人要緊。
張蜻蜓放下筆,往微涼的手心裏呵了口氣,使勁搓了搓,望着窗外屋頂上厚厚的積雪,眼中分明有些擔憂之色。
這麼冷的天,連在屋子裏烤着火,提筆寫幾個字也覺得冷,不知他在外頭好不好?從邊關回來得匆忙,肯定也沒帶什麼禦寒衣物,可有凍着了麼?那個傻子,見變天了,怎也不知回家一趟?好不叫人操心
雖說是原打算着暫不插手鋪子裏的事情,但一場大雪下來,什麼都改變了,夥計們忙得焦頭爛額,東家又怎麼坐得住?
不過倒是不好再往鋪子裏跑,就在離東城鋪子不遠,呂氏父女開的憶江南酒樓裏租了一個雅間,充作臨時的辦公之所,有什麼事,都讓人往這裏來報。
“不好了****奶”立秋忽地驚慌失措的從外頭奔進,立即給周奶孃訓斥起來,“立秋,你怎麼這麼沒規矩不是早跟你們說了嗎?現在在姑娘面前不許大呼小叫的,小心驚動了胎氣”
“不是的,周奶孃”立秋急急辯解,“我不是故意的,是董掌櫃的摔了,聽說連腿都斷了”
什麼?張蜻蜓頓時站起身來,變了顏色,“少泉人呢?送回去了?請大夫了麼?”
這些立秋還不知道,她只是聽着收豬回來的夥計說了一聲,就急急忙忙過來了。
周奶孃把張蜻蜓摁住,“你在這兒坐着,我去打聽打聽。小心路滑,又摔了你”
“不用了。”山嵐脫了鬥篷,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積雪,這才進了屋,跟張蜻蜓點了點頭,算是見了禮,“少泉骨頭沒斷,只是崴了腳,剛已經找大夫看了,正在那兒治呢怕你擔心,我先回來說一聲。你別擔心,還有綠枝姑娘在那裏照看着。”
“好好的,怎麼就摔了呢?不是有騎馬麼?”張蜻蜓心疼得直皺眉,知道大夥兒怕把寒氣帶給她,從外頭進來的,都刻意跟她保持一定距離,便讓開火盆讓他走近,“你快過來烘烘,外面天冷吧?瞧你臉都凍青了。”
山嵐苦笑着道,“騎了馬又怎地?我們在路上還瞧見整輛車都翻了的。天太冷了,地上全都結了冰,滑不溜溜的,極是難走。這接連下幾天雪,今兒好不容易放一點晴,路上不知多少車馬,擠來擠去,怎麼加小心,那馬兒還是失了蹄,少泉這才摔了跤,起初都以爲是骨頭斷了,送到大夫那兒才知道萬幸。不過那腳脖子卻也腫得厲害,想來這幾日是出不了門了。他還記掛着鋪子裏的事,着急得不得了。”
張蜻蜓急道,“這傻子什麼事比人還要緊?夥計們都沒事吧?”
“這倒還好。”山嵐面上忽有些難色,欲言又止。
張蜻蜓想想,猜出些端倪了,“山大哥,這年關也快到了,你家中必也是忙的,本不該拖着你幫忙,可是你也知道,現在我不便出門,少泉現又摔了,要不這樣,再忙完這兩日,你就不必過來了,我先把該給你的利錢支給你。”
見她如此通情達理,山嵐很是鬆了口氣,“錢不錢的倒不急,我又不等着用,等年後你們忙完再說吧。不過現在我家中確實是有些忙,這雪一大,囤糧過冬的百姓就特別多。而且,二少奶奶,你可知道,現在居然有人從我們這裏買了豬肉再加利錢往外頭賣?”
啊?這個張蜻蜓還當真不知。山嵐搖頭嘆道,“天一冷,百姓都人心惶惶的,怕過後沒東西喫,家裏有些走不開的,就寧肯加些跑腿的錢,託人來咱們那些鋪子裏買了豬肉,回家或醃或燻,以備不時之需,我也是今兒去送豬肉才知道。現在是咱們扣着生豬不讓殺了,否則你賣多少都能賣完可天氣這麼冷,咱們扣着豬也不好,掉膘倒是其次,就怕凍出病來,那可就一點賣不成了。所以方纔少泉急着打發我回來,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把這些豬全殺了算了。實在沒豬肉賣的時候,只好收些牛羊來賣,或者關幾天門,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相信鄉親們也能理解。”
周奶孃點頭道,“山少東家說的很是,從前我在鄉下的時候,就有那冬天,人家囤了一圈的豬都凍病了,最後人都不敢喫,只能餵了狗。”
這個張蜻蜓省得,“那就依你們所說,這幾天把豬全殺了吧,正好大夥兒也都能過個清靜年了。”
周奶孃忙道,“姑娘,那咱們得先要幾頭回去,這年下咱們自家還是要多備些東西的。”
山嵐頗有些赧顏的接着道,“那我也有個不情之請,來前,我爹本來說要我帶十頭豬回去。****奶你看勻不勻得開,要是勻得開,就算給我吧,價錢跟市價一樣就行。”
這……張蜻蜓心裏正在琢盤算着,卻陸續接到蔣家、郎家等交好之人遞來的消息,要求都一樣,多弄點豬牛羊肉來吧。
張蜻蜓再一盤算,要是這樣,加上給自傢伙計分的,別說對外賣了,自個兒恐怕都不太夠分了。
想了想,當機立斷做出決定,一邊加派人手往外收豬,這邊就讓鐵華黎帶人趕緊開始殺豬。因還得保證市面的百姓們,人情客戶們先不能保證足量,統一按半數給出去,其餘的再按收到生豬的情況加以給付。
周奶孃頓時也忙碌起來,帶着人專門負責準備自家喫用之物,張蜻蜓心細,不僅準備了自家和大嫂那兒的,還有給關在牢裏的老爹他們留下的,萬一給放回家了,啥也沒有,這個年也沒法過了。
回頭章泰富聽說三姐這裏的鋪子挺忙,自告奮勇的過來幫忙了。他長在鄉下,養豬種地這些農活沒有能難倒他的,人也很是沉穩細緻。張蜻蜓靈機一動,乾脆讓他帶着人頂替董少泉出去收豬,倒是多了個好幫手。
一場大雪,升鬥小民們自是爲了生計忙忙碌碌,而在大戶人家,閨閣千金們的生活似乎還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也就不會操那個心了。
潘雲霜捧着小手爐,將窗子推開一條縫,假裝看園中那些被大雪裝點出的玉樹瓊枝,眼角卻悄悄往後瞟去。
朔風頓時順着那窗縫,透進了屋子,激得小謝夫人一個激靈,終於將眼光從帳本挪到女兒身上,“你這丫頭幹什麼呢?大冷的天開什麼窗子,仔細病了,又要老孃伺候,一個你哥還不夠折騰啊?”
潘雲霜微撇了撇嘴,根本不甚在意,收手將窗子關上,假裝不經意的提起,“病了怕什麼?讓二嫂再去把夏大夫請來唄”
小謝夫人橫了女兒一眼,“你說得倒輕巧,二回倒是讓你去,看你有沒有這麼大的面子”
潘雲霜嬌笑着到母親身邊坐下,伺機找話,“娘,那個夏大夫這麼年輕,沒想到還是挺有本事的哦”
小謝夫人覺出些不對勁來了,上下打量了女兒一眼,“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潘雲霜面上微紅,“我哪有什麼意思?”
小謝夫人使勁戳了女兒額頭一記,“你最好沒有別的意思一個小小的醫官,又無甚根基,連正經的御醫還沒混上呢你就是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也統統給我收起來,沒的讓人笑掉了大牙”
潘雲霜給母親一語戳破心事,悻悻的低了頭,索性也不怕撕破臉了,“醫官怎麼了?我瞧着就挺好的,起碼比你之前說的那什麼癆病鬼強”
“你還好意思說”小謝夫人用力拍了她一巴掌,提起來就是一肚子的火,“那回人家看親,我明明是讓你妹妹去來着,可你偏又聽了大房那裏的挑唆,跟去瞎攪和。最後把事情攪黃了不說,還差點惹出笑話來。老孃費了多大的力氣纔給你平息下來?可你倒好,轉過背,居然看上這麼個人。難道你不知道那是你二嫂那邊的人麼?難道你想幫着她,生生氣死你母親?你給我好好聽着,往後你的親事,就由我說了算,你早胡思亂想”
潘雲霜給母親打得喫痛,早就跳下熏籠,負氣到了一邊,現又給小謝夫人劈頭蓋臉罵這一頓,更加生氣了。
頓時任起小性子來,跺着腳道,“我知道您的心思,就是巴望着把我和妹子都嫁個財主,好拿錢給您親兒子反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您只要留三哥一個,就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顧了可您也不想想,我和雲霏再不好,那也都是您親生的沒見自個兒的親孃,把自個兒的女兒往火坑裏推的就是開ji院的****,也沒個賣親生女兒的吧?”
小謝夫人一口氣噎在喉間,臉色鐵青,“你這死丫頭,上哪兒聽的這些怪話?”
“還用聽麼?您和三哥做的事情,還有誰看不明白的?”
“你還說”小謝夫人氣惱之極的趕上前去,再也顧不得的揚手連接大力打了女兒幾下子,“混帳混帳你母親和你哥怎麼對不起你了?居然說這樣的話,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潘雲霜當真給打得痛了,大哭起來,說話越發的沒有顧忌,“我幹什麼了我?不過就是說了幾句話,有什麼大逆不道的要天打雷劈?您也不想想,您都幹了些什麼?大嫂生孩子那會子,怎麼就差點沒了命?現在還要躲出去住,都不敢回來?還有蘭姨娘,她又怎麼好端端的出了府?生了孩子人就沒了,這裏頭又是怎麼回事?哼,您幹這些事情的時候都不怕,這會子倒會拿我撒氣”
她越說心中越氣,抹了眼淚賭氣道,“我的婚事可不是您一人作得了主的,我還有爹,還有大哥大嫂呢以後您還是少操些心,別想着算計我們了”
小謝夫人慪得眼前一陣陣的發暈,不得不扶着門框才能站定。
潘雲霜方纔吵架之時,已經跑到了外屋,她素來是個沒心計的,便是見着丫鬟婆子們神色各異的站在那兒,也不知避諱,只顧心中痛快的把滿肚子的話說完,就轉頭跑了。
可留下的小謝夫人還得面對這些令人難堪的目光,若是方纔說出那些話的是張蜻蜓,她還可以大聲斥責反駁,可爲什麼偏偏要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還是最寵愛的那一個?
一定是盧月荷,還有張蜻蜓她們暗中使的壞
小謝夫人越想越生氣,越想越不敢面對周遭的目光,見有丫頭上前扶她,便正好藉着這股子氣惱,裝起了病,“還不快去給我請大夫,再把二少奶奶叫過來伺候”
張蜻蜓正在爲生意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添亂的就來了。
管事的哭喪着臉,見面就跪下哀求,“二少奶奶,您行行好,可憐可憐小的,趕緊回去吧。夫人正大發脾氣,說是病了,一定要您回去伺候。”
嘁張蜻蜓纔沒工夫理她,“那請大夫了沒有?若是請了大夫,你也不必着急了,正好在這兒幫着我乾點活,咱們忙完了再回去。橫豎你我都不是大夫,去了也白搭,沒得還惹她生氣。你說是不是?”
哎喲我的媽,這位奶奶更難纏管事無法,只得留下了。
小謝夫人久候她不至,更加的生氣,連接又派了幾人過來,全被張蜻蜓以相同的藉口扣了下來,不管願意不願意,通通跟着周奶孃幹活去。
小謝夫人打發一個人不回,兩個人不歸,那口氣在胸中越堵越大,肝火上衝,兼之天寒地凍,邪氣入侵,可真是有些病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