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蘇文嫺也沒打算隱瞞,實話實說就好了。
不等她親自回答,作爲爹手下今晚名義上唯一倖存者的黃叔,頭上和腿上纏着滲血的繃帶,噗通一聲就給何老太爺跪下了,“老太爺,是我們沒有保護好師座!”
“師座要要追查14K暴徒襲擊五小姐的事情,查到今晚孫少將要偷渡離開,可是趕到船上的時候岸上扔了火油,火勢太大了,我們幾個跳了船,可是師座在跳船時撞到了頭......”
“沒想到岸上不僅有人扔火油還有人開槍,我們的人當場死了兩個,傷了兩個,而孫少將的人都死了,屍體被駐軍直接抬走了。”
“我們能活下來還是因爲駐軍通知了五小姐......”
黃叔的頭抵在地磚上,“都是我們無能,沒有保護好師座。”
被襲擊和槍殺是真的,只不過人沒有真的死傷是因爲蘇文嫺去得及時,如果她再晚一點到現場的話,現在也許這些人就全死了。
但是這就是大伯想要的結果,現在蘇文嫺就給他這個結果。
大伯一腳踢翻黃叔,怒氣衝衝:“何家養你們有何用?竟然連人都護不住?”
何添偉這時候竟然還不忘了拱火說了句:“原來二叔是爲了給阿嫺報仇才陷入險境的啊。’
結果何瑩夏那個出門不帶腦子的立刻就踩進了他挖的坑,矛頭立刻指向了蘇文嫺,“都怪你!”
何瑩夏上來就要捶打蘇文嫺,好在被賣油仔及時擋在了她身前,但何瑩夏仍舊罵道:“你這個喪門星!從你回家裏之後就沒有好事!”
蘇文嫺忽然覺得以前自己還跟她置過氣簡直是侮辱了自己的智商。
賣油仔忍不住提醒了何瑩夏一句:“二老爺出事我老闆也不想,她和你都是二老爺的女兒!”
“如今二老爺出了事,你一時心直口快是過癮了,但也得考慮今後吧。”
這話的意思就是萬一何寬福真的死了,二房是不是得考慮一下今後的生活呢?
二太太就算能跟何瑩夏出去過,可是何瑩夏今後就不需要蘇文嫺這個二房最有出息的姐妹幫忙了嗎?
很明顯就算是何寬福死了,蘇文嫺作爲現在星城人盡皆知的華人女首富,有資產有人脈,下頭還有一堆替她賣命的人,再加上她的手段,怎麼看未來的日子都不會過得更差。
而二房沒了何寬福之後,若是將來老爺子和老太太再死了,何家完全在大房的管理之下,二房的何瑩夏將來若是出了點什麼事,是找大房幫忙更近還是找蘇文嫺幫忙更近呢?
明顯是跟她同樣都是一個爹生的蘇文嫺血脈更近,而且蘇文嫺的行事作風明顯更大氣,之前何瑩夏那麼惹她,只要主動認錯了,蘇文嫺都能不計前嫌。
此時何瑩夏因爲何寬福的事着急,一時心直口快沒有思考賣油仔話裏的深層含義,但是二太太年紀大,鹽喫的多,想的自然也比何瑩夏多,趕緊上前來攔着,“瑩夏,阿嫺也不想你爹出事啊!”
“她和你一樣都是你爹的女兒!”
何瑩夏被自己親媽這麼一攔着,也稍微恢復了一點理智,藉着這個坡下來跟二太太抱頭痛哭。
二太太最懂女兒,立刻對蘇文嫺道:“阿嫺,你二姐她是太傷心了,你別往心裏去。”
“我知道的,不會的。”
不過讓何瑩夏這麼一鬧,何寬福重傷這件事更像真的了。
大伯又特意去詢問了一次醫生,好在蘇文嫺那邊已經將醫生們都打點好了,也都掩飾得很好。
再加上何寬福還在ICU搶救,外人進不去,所以何家人來走廊裏待了半宿之後,天亮的時候老太爺被大伯給勸回去了,只又二房的人還在守着。
回去的一路上,老太爺都沒有說話,一直到他的書房裏,自梳女傭李姐給他們端上熱茶,可是老太爺連喝都沒喝,直接把一整杯都摔在了何寬壽腳下!
茶杯啪嚓一聲碎在何寬壽腳邊,熱水潑在他腳面,雖然很燙,但是他沒有喊疼,反倒是李姐嚇了一跳,反倒是何寬一聲不吭忍着,忽然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李姐趕緊將地上的碎瓷片收拾起來,生怕紮了大老爺,然後安靜地退了下去。
老太爺沒有讓何寬壽起來,而是看着他,氣極反笑,“好,好,不愧是我的兒子。”
“做事夠狠。”
他咬着牙,“連對你親弟弟也能下得去手!”
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麼大的事,能在老二背後螳螂捕蟬的除了老大還能是誰?
甚至當初阿嫺的工廠被14K的人襲擊恐怕也少不了老大的手筆!
可是這麼大的事能做得這麼安靜,他一點風聲都不知道,不用問就知道福永盛倒戈了!
癡佬輝也許被他敲打之後不會背叛他,可是下頭的那些人呢?
皇帝已老,太子正當盛年,想要今後過好日子的哪個不知道應該靠上誰?
癡佬輝已經不能轉舵,可是他手下的人未必不能轉舵,早點投靠下一代君主將來好享受富貴,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他,何厚禮,曾經的報業大王與蔗糖大王,親手創建何家這份家業,如今也不過只剩個名頭罷了。
就像是他摔向老大的那個茶杯,也不過是砸在了腳邊,而不是扔在他頭上,因爲他也捨不得真的殺了或者重傷他親手培養出來的繼承人。
沒了他,何家就亂了。
老虎也有了弱點。
何寬壽卻說:“爹,從你選擇讓阿嫺進入報社的那一刻開始,就應該知道自己埋下了什麼果!”
“如果您想把家業傳給二房的話,那我在報社辛苦打拼了二十多年算什麼?”
別以爲只有何添偉不滿意,他也不滿意!
就算能猜到何老太爺可能是想拿蘇文嫺給阿偉當磨刀石,可是阿嫺的野心太危險,他不容許自己的家業有一點散失!
他辛苦半輩子的家業只能傳給自己的兒子!
老太爺道:“所以你就這麼對阿嫺,對老二?”
“老二一直避開你的鋒芒,你不知道嗎?”
早年叛逆去當兵一方面是因爲想打鬼子,一方面是知道繼承家業不用靠自己,留在家也是給大哥打下手,還不如出去闖一闖。
何寬壽道:“可是他和他女兒已經威脅到阿偉了。"
“要怪就怪他生了個野心勃勃的女兒。”
“從一開始他就應該明白,我的東西不是他能肖想的。”
老太爺忽然覺得很累,一切好像都在偏離他的掌控,“如果阿偉連阿嫺都鬥不過的話,這個家他將來要怎麼守住?”
何寬壽卻道:“阿偉雖然開拓不足,但是守業足矣。”
嘴硬這一點,何添偉與他爹一脈相承。
何老太爺只覺得氣得血液都在翻湧,腦子突突地,好像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蹦蹦蹦地要跳出他的胸膛。
忽然,他眼前一暗,整個人向後一栽,昏倒了!
“爹!”何寬壽嚇得趕緊爬起來大喊,“管家,叫醫生!”
他爹死了他能立刻掌控何家,但是他不能承受氣死他爹的名聲,不孝這個罪名足以斷送了他在華商之間的名聲!
何老太爺在離開醫院後沒多久,再一次被氣到了住院。
好在他命大,搶救回來了,但是也檢查出了心臟病。
醫生叮囑道:“以後不要動氣,要心平氣和,同時要隨身帶着心臟救心丸,覺得心臟難受時立刻喫下去,能救命的。”
老太太在牀邊拉着老爺子的手抹淚,一邊記下醫生的話,一邊對老爺子說:“你若是走了,扔下我孤零零的怎麼辦?”
“今後你還是少操心,生意上的事交給老大去做吧,我們這個年紀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啊......”
何老太爺還帶着氧氣面罩,看着老淚縱橫的老妻子,又看向了旁邊站着的大兒子,他的手指微微抬了抬在老太太手心裏寫了個字。
老太太迷惑地唸了出來:“二?”
何寬壽立刻福至心靈,對老太爺道:“爹,你放心吧,老二那邊我會照顧的,一定會讓他得到最好的治療,還有他的妻兒我也會好好照顧的。”
聽到說大兒子這話,老太爺才安心地又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地睡了。
蘇文嫺他們這些二房的家眷也來看望了老太爺,看到爺爺被氣出了心臟病,她還是有一絲愧疚的,但是看到大伯都像個沒事人似的,人家始作俑者都沒事,她一個受害者愧疚什麼啊?
繼續演戲!
現在就是比拼人生演技的時候了。
過了兩天,二房最小的何添俊也瞞不住了,他跑到醫院來看到在病房裏插滿管子的爹,在走廊裏發出了嚎啕哭聲,可是這邊還沒哭完,又得知了爺爺也心臟病住院,立刻又哭了一場。
十二歲的小少年今年已經進入星城最好的私立黃仁中學讀書了,從兩年前自己親孃程姨太被生病去國外修養之後,他就從一個被寵壞的小少爺變得成熟了很多。
他姐蘇文嫺當時就說過他,現在不是哭啼啼的時候,應該考慮的是討好二太太,將來記在二太太名下當嫡子。
當時他還覺得她太冷血,覺得她不如阿佔哥好,可是前些日子曝光了真相,原來阿佔哥並不是他親哥,五姐纔是跟他同父同母的親生姐弟,也一下子就明白了爲什麼親孃會忽然消失,這麼大的罪還能活命已經不錯了。
同時他已經知曉在這個家裏對他最重要的人是他爹何寬福,有他爹在,他是二房唯一的兒子,二房的財產將來總有他一份。
第二重要是爺爺,由他爺爺在,就有二房的一份資產在。
若是這兩個人都不在了,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五姐,因爲最親密的血緣關係,五姐一定會給他一口飯喫,讓他平安長大。
但是就跟何瑩夏的悲傷一樣,姐妹再親哪有親爹好啊?
明明認爲自己上中學已經是個大人了,不應該哭這麼大聲,可是何添俊還是忍不住難過,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擦着眼淚鼻涕,哭得裏面躺着的何寬福都差點要起來了。
後來還是蘇文嫺和二太太一起安慰他,他才漸漸止住了眼淚。
就跟兩年前的夏天,打雷的夜裏沒人管他的時候,他也會順從地接受蘇文嫺的安慰一樣,這一次他仍舊非常識時務地接受了她的安慰。
十二歲的他,已經比二十多歲的二姐何瑩夏要聰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