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枝瞪了春草一眼。春草頗是無辜,拾了手邊的大棒,頭一昂,從地上跳將起來:“你別這麼看着我,這事擱下回我還打她們一通。誰的嘴巴賤到這份上了?是她們自己找的打,怨我做什麼!下回要敢再說咱們小姐,先問過我的大棒!”
夏枝拍了拍自己的腦額,一副無語凝噎的樣子,顯然被春草的這番理論確實嗆地無反駁之力。不過讓那些婆子喫些教訓,也委實大快人心。她便一把拉起她的胳膊,也不再就此對錯而論,道:“進去瞧瞧小姐去……”
春草頓有些垂頭喪氣地點頭,“咚”地一聲將手裏頭那根大棒甩到一邊地上,跟夏枝一道進去了。
兩人屏息凝聲地撥開珠簾,挑了個縫往裏頭偷偷瞧。只見丁姀宛若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仍舊坐在桌邊對着一大箱雨花石挑挑揀揀。
“杵在那裏做什麼?”她忽而道。彷彿頭頂上長了眼睛似地,就知道這兩個丫頭都站在門外徘徊。
春草喉嚨裏“咕嚕”了兩聲,捏着夏枝的衣角進去:“小姐……奴婢剛纔……”
“那牀是再無下手能幫的了,天黑之前,你務必把它弄好。”
“呃?小姐?”春草錯愕。
丁姀慢慢抬起頭眯眼瞧她:“聽不懂人話了嗎?”
“……”春草知丁姀這會子似乎真是氣上了,故而一句嘴都不敢貧。直接退到夏枝身後,應了聲“是”,就乖乖去搗鼓那張大牀去了。
“小姐……”夏枝看着心裏不好受,丁姀有氣她撒出來就好,偏生不像丁妙丁婠那樣,氣了打罵人摔東西的,反還不改常日那副既冷靜,又似沒脾氣的好模樣。這不是活叫人心疼嗎?
丁姀終究是忍不下心讓春草一個單薄女子獨自去做那些。嘆了口氣,截了夏枝的話:“罷了,你去叫上重錦她們,一起幫幫她去吧。”
“……”夏枝站了良久,呆愣了片刻,纔有些恍然地點點頭,出去同春草一起。
這事鬧得動靜可大可小。老婆子們那些嘴素日裏都沒節制,哪個人在她們嘴裏有些好話了?今日這麼一鬧,她可是又有一樁非議可添了,更甚那些人再杜撰出些什麼是非來,徒惹得她耳根不清淨。
丁姀長出口氣,不禁丟了手裏的珠子扶住腦袋靜靜在桌上支了會兒。實在是太過無力去改變這些了……儘管她縱來都是不管這些是是非非,可那些話聽到耳朵裏總歸不好受。其實她一開始只是知道自己很難有能力改變這一切,故而才落得那一個坦蕩與寧靜。但明州一行後,知道自己極有機會改變這些難堪的狀況,她的心也不禁動搖了。
誰都想活得有自尊的。
她亦然。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搶灘遊戲,每個人都踩在火線邊緣。要麼穿越火線勇奪至尊,要麼就粉身碎骨不得翻身。眼前,正擺着通往勝利的捷徑,所以她竟也默認了。
合上眸子,一個人靜靜再坐了會兒,方拂去這些不安與對未來的不確定,重新開始挑珠子。
又到金烏西墜時,牆影橫斜。屋頂上錯生的幾株雜草披金帶紅,濺出一圈絨光。東南風一鼓吹,那影子便飛快地抖動了幾下,而後復又歸於寧靜。
夕陽宛若凝聚的一灘沸血,似從這萬物蒼生裏拉出來的那一道狹長地針一般的影子裏滴出後匯聚而成。
丁姀稍稍動了下腰板,一下子定格在了那裏。一陣腰痠背痛襲來,彷彿這一動作已經維持了不下百年似地。她伸出手慢慢揉上自己的後腰,輕柔按摩了幾下,方能轉動腰身。便感覺坐了一下午有些乏了,起身到填漆牀上躺下,打算小憩一會兒,晚飯時再起。
這闔了眼便不知不覺睡了過去。也不知多長時間,忽而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還在運河的船上,也是這樣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她與夏枝春草一起站在船頭看河岸的蘆葦。可不知怎麼的,船身猛烈一晃,她一時站不穩,竟被搖下了船去。一聲救命還未喊出,她便覺得臀上溼了一大片。天靈猛地一抽,立馬被驚醒,駭呼了一聲。
夏枝跟春草攜着重錦琴依都在裏屋擺弄那張牀。聽到這呼聲,便趕緊把手頭事情都擱下,紛紛跑出來瞧:“小姐怎麼了?”
一直封滯在喉間的那股驚駭忽然之間便化成了一團烏有。丁姀長長緩緩地呼出口氣,搖了搖頭:“沒什麼……”原以爲真還在那水天一線的蘆葦蕩,一夢驚醒的現實卻已在丁家的屋中。她不覺有些好笑,雙腿隨之往上抽了一下,驟然覺察出不對勁來。悄悄伸手往自己臀下一摸,竟是一手的血……
“……”幾人立馬抽緊了一口氣。
春草叫了聲“娘呀”,就捂住了嘴。
夏枝急了:“還愣着做什麼,趕緊去弄湯盆給小姐盥洗呀……”說罷立馬轉身去掏櫥櫃,看看換件什麼衣裳。
重錦腦子轉得快,拔腿就往外走:“我去告訴三太太……”
琴依在門簾邊徘徊了下,忽然記起什麼來:“我去煮四物湯……”說罷,也跑出去了。
丁姀腦袋一瞬空白,恍惚間只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都輕飄飄的。過了好半晌,才意識到,自己初潮已至。
待弄淨了身子,方從四肢百骸裏滲出一股子酸脹湧向小腹。這久別的感覺讓她有些無所適從似地。看着圍着自己一圈的人,她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赧紅着臉,將頭別到牀裏頭。
三太太就坐在牀邊,執着丁姀的手樂呵呵的:“如此,我就放心了……”還一度以爲是早年將丁姀送到山上去,她這身子骨必然比其他人更輕薄些,那信潮也就相應遲了。卻沒想這麼巧,竟會在這重要的節骨眼上來了。於是忍不住滔滔不絕地說起了丁婠丁妙那陣子來的時候是怎生個樣子。
“那會子那兩個還不知什麼人事,嚇得也不敢說。一回還是我去你五姐那裏的時候給發現的……嗬嗬嗬……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張媽媽忙隨聲附和:“是呢是呢,話說回來,八小姐可比五小姐沉穩地多了……”
丁姀的嘴微微撇了撇,不置可否。她們且事事都要跟其他人較量,就連這等事也不放過討幾下嘴上的便宜,哎……真應了那句孔聖人的話,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夏枝偷偷笑了笑,眼裏含了些淚。其實近一年,她都有注意丁姀這面的事情,都到這個年紀了還未來潮,真個將她也擔心死。現在好了,即便是這會子出閣嫁去舒公府,也不愁此事了。
丁姀無奈地嘆了口氣,回想以前自己剛來那回正上初二過年的時候,媽媽就專爲她煮了許多薑糖水讓她暖宮。那也是最後一回喝到媽媽煮的薑糖水。初二下半學期開學,媽媽送完她到寄宿學校,回家的途中出了車禍,自此再沒睜開眼睛。想到此,便覺無論此生的母親是個多市儈的人,都不忍心棄她厭她……可憐天下父母心,最傷心之處便是子欲養而親不在。她已體會過,便不想第二次錯過了。
想罷轉過頭去,怔怔看着三太太。
見她目光發直,三太太一愣,伸手上前撩開她額前的頭髮,臉色似乎真聊白了些。便問:“怎麼了?是哪裏不舒服?”
丁姀搖頭:“我沒事,天晚了您還沒喫過飯吧?要不就在我這裏喫點?”
三太太想了想:“你爹今晚上回來喫的,本也想叫你過去……”
丁姀隨即就把臉對向內側,輕輕笑了笑:“這也好,我也好久沒跟父親一起喫飯了……”
“……”三太太凝神,恐她喫不住。問道,“要不然改日?你爹最近也鮮少出去的,機會有的是。”
“嗬……”丁姀忽然笑了起來,“不用了,我再躺躺立馬就過去,您先行一步吧……”
三太太只好由她,站起來對夏枝道:“等會子給小姐穿暖一些,外頭還沒大暖,着涼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
夏枝襝衽:“是,奴婢知道了。”
三太太又瞧了瞧琴依擱在桌上的四物湯,用手試了試溫度,又對春草道:“湯過涼就不好了,現在就伺候小姐喝了罷。”交代完這些,才帶着張媽媽重錦一行人先離去了。
丁姀緩緩抒了口氣,就見春草端着四物湯過來,吐着舌頭道:“小姐,快喝吧,五小姐七小姐也喝這東西,可好着呢!”
丁姀拗不過,只得接過來喝了些。一面喝的時候,便一面瞧着夏枝,等一口嚥下,道:“你去外頭瞧瞧十一弟回來沒有,倘若還在外院讀書,就叫他一聲去到母親那裏喫飯。”
夏枝明白,自己下午時衝撞到那小爺,故而丁姀是讓自己給丁煦寅找個臺階下,免得以後日子自己也不好過。這便應着去了。
一面走,一面聽到丁姀問春草那牀弄得怎麼樣了,若差不多了的話,待會兒還跟冬雪一起將被褥什麼的重新鋪一鋪。她便會心而笑,沒防着迎面過來一人,一下子就撞了上去。“哎呦”一聲,她只覺得撞上了一堵牆似地。抬頭一看,頓嚇得跪在地上:“三老爺……”(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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