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見面
丁妙丁姀趕緊規規矩矩站到二太太身後,略略低下頭去,邊拿眼角打量來人。
“二太太,咱們主子就料準了太太這會子會來,故而讓奴婢在這裏等着哩。”
丁姀在思緒裏搜尋,便認出是當日在趙大太太身邊的紫萍。
二太太舒眉:“幸而是來了,沒讓姑娘白跑。呵呵……”
紫萍慢慢把人往裏請:“那怎麼會,若二太太沒來,咱們太太說了,就讓奴婢上您那邊去把您給請過來。只是二太太您自個兒來了,所以倒免了奴婢不少腳程呢!”
好會說話的丫鬟。丁姀心嘆,看她眉飛色舞自信滿滿,臉頰紅fen眉眼漆黑,當真是個伶俐的人。
紫萍與二太太寒暄完,便將目光擺到兩姊妹身上,巧笑着問候道:“奴婢給兩位小姐納福。”左顧右盼了一陣,心下略略疑惑怎麼就來了兩個小姐。但不敢多話,只把人往裏領,“二太太、小姐們請跟奴婢來。”一面又交代車伕繞紅磚道向西,那裏是個側門,便會有專人來接待他。
幾人來到大門前,自又從紫萍出來的那道小門裏進去,外院大約都得了消息,男僕們都避開了,直至進了垂花門沿一旁的抄手遊廊往堂屋走去,丁姀纔有心思打量起周遭來。
這正經一望倒也不似是什麼華貴的金窟之地,院中植楊樹,纖細的枝條沖天,倔勁尖利,雖然時值開春,綠芽間或有一些,可依然掩蓋不住成排的樹枝堆疊起來的一種蒼勁凜冽。這是靠遊廊植下的,除此之外還雜有幾株油綠的樟樹,正是春日好氣候,新葉老葉窩成一團,把灰褐色的樹枝遮地嚴嚴實實的,與那白楊截然相反的氣勢。
整個院子便有飄飄然地一絲香樟味道,縈繞在鼻翼底下,時有時無,恍若到了夏季蟬噪的季節一般。
跟着紫萍腳步不敢有停頓,丁姀的目光也只略過這片樹木,之後就回到自己的腳尖上,看鞋頭掠過一塊又一塊的陰刻花鳥魚蟲的青紅石板。
待過了一個略顯簡短的穿堂,十步開外便是內院堂屋,老而幽深,這一路走來皆是積古般的錯覺,而今目光才接觸面前的這座體寬梁角略低的建築,總有一種望而生畏之覺。丁姀腳下的步子謹慎,不敢有半點褻瀆。
因明州靠海,七八月臺風甚猛,所以這裏的房子大都不高,樑子吊地不高,進去更有一種逼仄壓抑。可進了這堂屋,才覺不像似想得這般陰暗潮溼的。穹頂上開了天窗,皆用純色透白的玻璃鑲得嚴密,爲屋裏的採光提供了相當不錯的光源,致使屋子顯得空闊挺拔。東西面又各開了外凸的兩扇原木窗,外邊隔着雕花隔扇,裏邊則是紅木窗扉,不雕一絲浮華。這樣逢颳風下雨的天氣想要賞景,就不怕溼了自己了。
那堂屋的大門亦是如此設計,外面是一道隔扇門,裏頭又是一道嚴密的實木門,與她們所租住的那個院子比起來,這邊的設計應說事獨具匠心,不僅是考究一詞了。
“咳咳……”二太太咳嗽出聲,提醒她姊妹倆把目光放矜持些,別朝屋子裏亂縮。
丁姀立馬低下頭,再沒仔細看屋裏別的陳設。
紫萍道:“您瞧,太太還沒過來呢,不如二太太您先坐坐?奴婢去瞧瞧去?”
二太太正要說些客氣話搪塞,忽而幾句調笑聲從東面織錦垂珠的掛簾後面傳了過來。每沒一陣,便聽到腳步聲越漸臨近,先是出來幾個未留頭的小丫頭滿臉圓滾滾地打起簾子,接着便聽到丁妘的聲音:“娘……”
二太太心裏一喜,要作應,卻聽到丁妘又道:“近兩天梅溼,您在屋裏待著多好,偏要來這邊。”心裏一下子有些發涼,丁妘這聲娘可不是叫的自己,而是趙大太太。身子立馬不大自在了,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呀,女兒嫁在外,自然與母親就沒多少瓜葛了。不免幾分不滿。
趙大太太道:“接客人哪裏有接到自個兒屋裏去的?可不少了禮數不是?妘丫頭就愛尋好聽的說給我聽。”
裏頭登時一陣嬉笑,夾雜了幾句丁妘幾聲嬌嗔。
丁姀耳邊傳來丁妙低低地一聲不屑,又聽前頭二太太微微嘆息,就稍稍抬起了頭。
已見丁妘挽着趙大太太出來了,果然臉色一白,神色不大自然地問候道:“娘,您這就在了?”口吻之間頗是詫異。
趙大太太忙打圓場,道:“你母親那是急着要見你,姑古才趕着過來的,你還不快過去?”
丁妘衝趙大太太笑了笑,便疾步來到二太太跟前,略略撒了下嬌,挽住母親胳膊羞紅了腮。
二太太一看她這模樣,便也沒了氣。拍拍她的手背,便來跟趙大太太寒暄:“親家好呀……常年在北方,一下子住到南方來,可習慣不習慣?”
趙大太太笑了:“別瞧我年紀不小,身子骨卻還硬朗。眼不聾耳不花,喫的也是一塊塊的肉,嚼地爛爛地,哪裏有不習慣的呢?!倒是太太你,這兒海風大,吹久了臉兒就起皮,遭罪了些。”
二太太一下摸住臉:“哦喲喲……難怪這兩日覺得臉上不好,原是這樣。”於是忙跟趙大太太坐到上位,說起了些女人話。
底下丫鬟們按部就位,該倒茶捧點心地如游龍一般一一侍奉完,乖巧侯在不遠處,看了不扎眼,卻一呼即應。
丁妘也與自己母親跟婆婆聊到一處,早已沒了初出時的尷尬。紫萍自來招呼她們姊妹倆,往她們的蓋碗裏一瞧,對旁邊的丫鬟道:“這茶不好,還換了去。就拿那雨前龍井來,給小姐們泡一壺。”
小丫頭忙把茶撤下去,飛快地跑了。
丁妙喝過一口,聽說這茶不好,便抽出帕子揩嘴,邊道:“姑娘客氣了。”
紫萍也不好意思,道:“兩位小姐遠道而來,也不知道小姐們喜歡什麼。奴婢前兒倒是向大*奶打聽了些,就備下這幾道點心,小姐們且嚐嚐,看看做不做得合口味。”說着雙手捧來一盤酥糖,先送到丁妙面前,“奴婢記性不好,且讓奴婢來猜猜,您是不是七小姐呢?”
丁妙蔥白的手指伸出去,挑了一塊小的酥糖,笑道:“姑娘好記性。”把糖送入口中,嘴巴抿成一條線。
紫萍忙道:“七小姐與咱們大*奶長得有八分像,奴婢再認錯,可就對不起大*奶白長了一張西施般的臉了。呵呵……”
丁姀一聽,臉上的笑就更遮掩不住。
紫萍又把盤子送到丁姀面前,眨了眨眼睛,道:“這位就是八小姐了?上回見您,您身上還不大好呢,怎麼,這會兒可好了一些嗎?”
丁姀也挑了一塊放到嘴裏,只含羞地點了點頭,沒有它話。
這紫萍自頭至尾就沒讓場面冷下來,幾遍是丁妙不甚開口說話,丁姀更是但笑不語,她都沒有冷臉。
直到趙大太太忽而想起了她們兩個,才豁然驚詫地問道:“瞧瞧我這腦袋,纔剛說了自己眼不聾耳不花的,就大了嘴了,怎麼把她們姐妹給忘了呢!來來來,過來往窩瞧瞧,有一陣沒見,我也可盼着呢!”
兩個人忙站起來,徑自到趙大太太跟前溫溫軟軟地襝衽,細聲道:“見過大太太。四姐。”
趙大太太伸手來扶,突然往兩人身後搜索了一圈,愕然道:“怎麼就你們兩個嗎?”
二太太趕緊接過話:“是這樣的,丁婠那丫頭出來之際沒想病了,來不了,就罷了。還有那姈丫頭吵着要隨她兩個哥哥去盛京她父親那裏,故而也沒來。這不,就這兩個丫頭了!親家可是想見那兩個?我一封家信就能催她們來。”
趙大太太略略失望丁婠不曾來到,淡淡笑道:“既是病了,來去顛簸,別再折騰出大的來,不必費周章了。”拉起兩人的手,問道,“上回來得急走得又快,也沒跟你們說說話。你們兩姊妹,都幾歲了啊?”
二太太心中一緊,目光盈動地盯着丁妙。
丁妙略施小禮,答道:“再十天,就滿十六了。”
趙大太太眉梢一翹:“巧了巧了,十天後正是我家那祖宗的生辰,不如一起辦了好不好?”
“……”幾個人相繼愕住。
趙大太太忙解釋:“是季薔。”
二太太立馬擺手:“這可使不得,那女人家怎麼能跟爺們一起擺壽宴的。不行不行不行……使不得吶……”
趙大太太道:“這裏可沒這些規矩,就是我母親在,也是這句話。只不過她老人家年紀大了,這回沒有過來,我說了辦,就辦,斷然沒有使不得的,親家別跟我客氣。”
二太太一愣,不好意思地道:“那就……麻煩了。”
“怎麼是,都是一家人。”趙大太太再瞅瞅丁姀,眼裏多了些許柔意,“姀姐兒吧?嘖嘖……上回見你躺着,看不出身段兒,這會子見着,嘖嘖嘖……真不錯。你可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