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母子連心
撥簾來到西廂,立刻驚醒了淺眠的春草跟美玉,雙雙裹好被子鑽出個腦袋來,問道:“小姐,怎麼樣了?”說着就要穿衣起來。
丁姀忙止住:“先別問。春草,你把剩下那些老鼠藥都擱哪裏了?”
春草瞪大眼睛:“小姐以爲奴婢喂十一爺喫啦?”
“我沒這麼說,你別瞎想。我是怕你放了不該放的地方,十一弟給誤喫了。你仔細想想,可曾放到十一弟夠得着的地方?”
春草撇撇嘴:“哪裏有剩下的老鼠藥,奴婢剛撒了半碗不到,張媽媽就來說她家裏也有老鼠,讓奴婢給剩一些。奴婢想咱們這裏該撒的都撒了,就二話不說連碗一起給了。”說完又小聲咕噥了一句,“難不成十一爺還趴地上去跟老鼠搶喫食去。”
那就不是誤食老鼠藥了。丁姀鬆了口氣。萬一是的話,連她都不知道怎麼保全兩個人。可是話說回來,丁煦寅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疼成這樣?
春草兩個不得不披衣起來,三個人又回到暖閣裏瞧丁煦寅。
冬雪整個人發愣,丁煦寅現在是睡着了,可是腦額的筋鬥爆了出來。雖說已經不鬧,可是兩隻手還是捂着肚子不肯放。
春草往他腦門上一探,“哎喲”一聲:“十一爺好燙呀!”
三個人又忙七七八八地弄溼毛巾給丁煦寅降溫。這一陣發燒又是肚子痛成這樣,也多半不是中毒之類,恐是得了什麼病。
冬雪嘴巴裏喃喃地:“今朝還好好地……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丁姀坐到旁邊,柔聲道:“你也不必擔心,好歹睡着了,讓大夫看了就知道什麼病。”
春草又“哎呀”了一聲:“該不是真被喜兒說中了,咱們屋裏果真有不乾不淨的?”
“呸呸呸……”美玉急推她一把,“快把這晦氣話吐掉,咱們這裏哪會有什麼髒東西!”可自己還是忍不住四下裏張望,後脖領裏冷風嗖嗖。
“是了是了……”冬雪突然跳將起來來回走動,失去血色的雙脣幾乎被咬出血痕來。她顯得有幾分浮躁,臉上白了黑黑了又白,不斷說着,“想是連日來都在姨太太那屋待著,十一爺年紀小受不住小鬼纏。我就說姨太太這幾日的樣子不好,可是環翠還不信……我就說了不要讓十一爺隨隨便便進那屋,可是十一爺又偏不聽。是的是的,一定是這樣的……”啪一下又跪倒在丁姀面前,匍匐在地,抱住丁姀的腳板哀求道,“請八小姐一定要救救十一爺,請八小姐千萬要救十一爺啊,奴婢代姨太太求您了……”
“冬雪?!”冬雪已經毫無主張了。
春草跟美玉連忙把她扶起來:“冬雪,八小姐也不是大夫,你求她管什麼用啊?”
“那我求誰?”冬雪眼神迸射出淚光,說不盡地一股嗔怨。
夏枝正好要領大夫進來,丁姀暫時迴避。良久,便只聽那大夫說道:“不礙不礙,幸而發現得早沒把腸子爛穿了。我開些藥把那爛根去一去,過些天便又能生龍活虎的。”說着寫下藥方,又讓夏枝給送出去了。
丁姀捧起那張方子,見寫的是“腸癰”的病竈及對症之藥,心道原來是急性盲腸炎。怪不得能驟然疼成這樣!這種痛一般大人也不定喫得消,更何況他還是個幺大的孩子。
半夜裏一屋子的人煎藥的煎藥,在旁臨近照顧的照顧。冬雪聽着毛病不嚴重,整個人頓時也輕鬆了,搶着事事都親力親爲。丁姀讓夏枝陪她先去西廂睡一會,等春草美玉乏了再來替她們。
到了下半夜,空氣裏藥香瀰漫,個個都已困得不行,春草已經支肘在小幾上打起了瞌睡。
給丁煦寅餵了藥,丁姀的眼皮也發重,不過好在丁煦寅沒有再鬧起來,自己也放了許多心,便倚在牀柱上不知不覺睡着了。
美玉打了個哈欠,瞧瞧兩個人都睡了過去,也便把扇爐子的棕櫚扇丟到一邊,趴在桌上小憩。
屋裏分外安靜,靜如死水。
燭光跳躍間,空氣裏似乎只殘存了一絲藥香的餘溫。
牀上的丁煦寅眯了眯眼,鼻尖的汗珠滑到脣畔,觸及味蕾泛出一股鹹苦交匯的味道。他眨巴眼睛,也終於看清楚自己的腦袋枕在丁姀的大腿上,嚇得臉色一白要推開她。
可才動了動,丁姀的手便落了下來,彷彿並不用眼睛就能駕輕就熟地拉來被子把他裹緊了。
丁煦寅的鼻子發酸,淚光模糊裏喊了一聲:“姐……”
丁姀的眼皮微微顫動,但終究未睜開來。嘴角漸漸彎起一抹弧線,若有似無。
這算是暖春破冰之舉嗎?
福禍相依,是福是禍好像總是一線之差。
也許是因爲病中的人意志力相對薄弱,所以丁煦寅開始不計前嫌接受自己好了。丁姀無聲地笑,把圈在丁煦寅身上的手臂更緊了緊。
隔日起來的時候,丁煦寅還睡得十分熟。丁姀扶他躺好,再回身打量兩個殘兵,都還各自趴着深睡不醒。燭淚滴落一桌,燭臺上只剩下了燭心空燃一簇小火苗,底下盛滿了紅旺旺地燭淚。
她吹滅燈臺,夏枝跟冬雪各自捧着銅盆進來,輕聲道:“小姐****沒睡?”
丁姀也略感覺些疲倦,便道:“睡了一會兒,纔起來的。夏枝,替我收拾一下,我先給太太去請安,再回來。”
夏枝看看時辰也是差不多了,於是把春草美玉喊起來,自己則到外頭給丁姀梳洗。見她雙眼暗影濃重,眼睛下的桃核都快比眼睛大了,忍不住心疼:“十一爺有咱們照顧,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丁姀把她才戴上去的一朵粉色珠花取下,重新放入妝盒裏,說道:“不是不放心你們,而是……”想讓生病的人第一時間見到自己的親人而已。
這算是自己單方面的想法吧,以往在掩月庵自己病了的時候就格外想念以前的媽媽,如果睜開眼睛就看到自己的家人的話,至少心不會感覺孤單。
可這番話不知道如何同夏枝說,怕她說自己癡傻吧。
攏了攏梳起的雙鬢,她起身:“走吧。”
兩人到了正屋給三太太請安,又把丁煦寅昨晚上的狀況大致說了一下,也解釋爲何不來請安的原委。三太太倒沒什麼計較的,只問現下好了沒有之類的話,聽說不礙事了,便也不再說什麼。
正喫早飯的間隙,張媽媽垂手進來,本是要說什麼的,可見丁姀在場便沒有開口。
丁姀放下筷子道:“娘,我喫飽了。”
三太太點頭,就放了她回去,並了些早飯送給丁煦寅。
丁姀回去時丁煦寅還沒醒來,只好叫人焐着早飯,等他醒來喂他一些喫。自己則脫了衣裳再睡個回籠覺。
也不知躺了多少時候,朦朦朧朧之中便聽到屋外腳步凌亂,進進出出動靜十分大。她睡得不是很安穩,可又實在倦極,便也懶得醒來。直到有人進屋,啞着嗓子跟夏枝說話,提到了柳姨娘,才把眼睛睜開。
是環翠!一絲不好的預感登時撞入她的腦海,該不會是柳姨娘……
“姨太太怕是要不好了……嗚嗚……”環翠哭得傷心,夏枝幾次爲她抹眼淚,都不見收住,繼續嗚嗚奄奄地道,“三太太進去了,大夫也進去了,可大夫也說沒轍了。我看……這回是跑不掉了。夏枝……我好怕,若是姨太太沒了的話,三太太會不會把我趕出去?就像……像秋意那樣?”
“傻話!”夏枝說道,“還有十一爺要蒙你貼心伺候,三太太怎麼會趕你?”
環翠不信:“十一爺有個冬雪就夠了。姨太太生前把事情樣樣都安排妥帖了,卻唯獨沒有我。我是白操心了……”
“這怎麼說的,姨太太現下不還沒走麼?說不定現在就央三太太把你留下呢。”
“……”環翠冷笑,“夏枝你不知道,我是隨姨太太從莊子上過來的,即便我還是丁家的人,也還會發配到莊子上去的。可是……我是真不想再回莊子上了。我爹孃都盼我能在姑蘇找個依靠,我若是這麼回去了,豈不讓他們二老心寒麼?何況姨太太素日手頭上能花的也不多,我這幾年也沒給自己攢下多少……”
一頓牢騷還沒發完,隔壁有人喚:“環翠,環翠……姨太太醒了,找你呢!”
環翠趕緊抹了把眼淚,匆匆出去。
夏枝嘆息着轉身,一愣:“小姐?”
丁姀掀開被子,黑髮及腰,如瀑一般散開。她披了件衣裳走到窗邊,小心支開一點,看外張媽媽正指揮幾個婆子捧着幾個黑色木盒到隔壁。她們是準備給柳姨娘穿衣了吧?想到這個,忽而有些哀傷,
她這一生短短芳華盡數謝在了這一隅小院,去時還不如來的。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可她心裏,只怕也有滿腔的怨氣吧?
忽然惱恨起自己的父親,若沒有兼顧兩全的本事,何苦耽誤別人的一生呢?今生她若要嫁,不求他能多愛,只要他懂得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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