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小家
“媽媽拿的是什麼呀?”
“你個小蹄子怎不在小姐身邊伺候?打從外邊回來的,是去做什麼了?”
春草被堵了會兒,接着笑開來道:“我送九小姐回屋……”
張媽媽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進屋,撥開簾子一瞧,丁姀還沒醒。張媽媽便把端過來的一碗醒酒湯擱到桌上,叮囑道:“趁熱給小姐灌下去,晚了三太太還過來拉話呢!”
夏枝趕緊起身連着點頭:“媽媽放心,咱們心裏有數的。”又道,“還沒來得及恭喜媽媽,家裏辦喜事怎也不在家多待一陣。”
張媽媽訕嘴地笑:“哎……我幾時能像你們這般清閒就好了,三太太又離不了我,能在家待多久呢?不說了不說了……今朝是巧玉回門,明朝再來這裏給太太磕頭。到時候你們可來喫果子!”
話落,春草就忙不迭地把這尊菩薩給送出了門。踢着腿又進來,詫異地圍着丁姀來回地瞧,還沒來得及把話問出口,丁姀就已張開了眼睛。
她唬地往後一跳:“小姐醒了!”
身後的夏枝“撲哧”地一聲笑得直不起腰,把她往丁姀那邊一推,問道:“你跑哪裏去鬼混了?要讓太太知道是你離了小姐才讓小姐喝多酒的,看你的月錢還剩幾個子。”
春草擺手:“這哪能怨我,誰想大爺是這根筋啊?這灌了小姐多少酒啊?嘖嘖……連眼圈都紅了。”說着忙獻殷勤,飛快把醒酒湯拿來往丁姀嘴邊湊。
丁姀失笑着接過,聊表意思地抿下兩口。春草鬼頭鬼腦地,誰不知是因屋裏悶得慌,故而託詞送丁姈回屋去那邊瞎玩的。知道她生性如此,也並沒有戳破的意思,笑了方又道:“九妹有說起何時再去探五姐麼?”
春草道:“九小姐說了,過去的時候着人來請小姐一同過去。”
這確是好了,萬一丁姈熱情昏了頭定要去戳破丁婠的那層遮面紗,她還能阻擋着些。也不過這一兩日了,丁婠若真是因臉上這塊淤而躲起來的話,不出這兩日就會出來走動。不是自己來那也是喜兒往她這邊跑。
放下醒酒湯,丁姀掖好被子,渾身有些酒精散發時的虛空。空望着帳頂發了回子怔,說實話丁姀的肉身酒量實在淺,她沒喝兩口就已經頭重腦輕的了。只是丁鳳寅醉地比她厲害,又一直吵嚷苦求她這才維持住一絲清醒。靠在廡廊下睡着實屬本色演出,不過那個霽月靠近她的時候她又恰時地驚醒過來了而已。
此事既已驚動了母親,丁鳳寅想是再不敢拉扯自己喝酒了。歪打正着,她也正愁無人抵擋一回。心下正安定下來,她又躬起身子撈來醒酒湯一口喝完,只想自己能再清醒一點,待會兒母親過問起來也能答地規矩些。
而三太太自打知道丁姀喝醉之後便已睡不安穩,尤其是想着今朝子劉媽媽纔跟她漏的信,她一想這事不會這麼巧,自己才知道些些風聲,大房那裏就把丁姀給灌醉了。她攥攥拳頭便一口氣花下血本,立刻派人着手辦了幾樁事。有道是先下手爲強,她這回就偏要走到大房前頭去。
想着攏齊雲鬢,三太太端起茗碗喝了口,眼光裏泛出一絲犀利,清下嗓門對底下的幾個奴才說道:“這事辦乾淨了,任誰得到什麼風聲就拿你們試問!一樣的,倘若辦得出色,也少不得你們的好處。”
那些奴才忙忙作答,給大戶人家辦事這點腦子還有,但凡主子說了這話,那就要嚴守口風,免得到時候便連個屁都撈不着。
遣他們下去之後,三太太又招來張媽媽:“平日裏你跟那些老傢伙還熟識一些,可知道劉媽媽那裏的喜好不知?”
張媽媽想了想就知道三太太用意,道:“這個恐怕不曉得。但奴婢想,有錢能使鬼推磨,那真金白銀地給下去還怕她不在咱們這邊麼?”
三太太冷覷她一眼:“你當我這裏是開銀子鋪的?屋裏的家當你也知道,有那幾個閒錢我也必給小姀先備置,哪裏還有那些有的沒的撒給一隻只白眼狼?老公衆的錢都是二房手裏頭攥着的,老爺根本動不了。我孃家給的那幾口三年打不出一擔谷的窮田,還指望着能出金子不成?你老糊塗了!”
張媽媽轉過腦筋來,但凡有幾個子兒這事情也好辦了,她僅知道劉媽媽真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哪回竄門子不帶着點好處走的?就說今朝子來送月錢吧,三太太也是賞了她一兩才離開的。她點點頭:“是奴婢糊塗了。眼下還去打聽打聽再做細算?”
三太太暫且應下,又道:“還去大太太那裏探探風聲,她們知道不知道這些個事。我總覺得小姀被灌了酒,是那邊的人挑唆的。這事也千萬別傳到二太太那裏去,免得她又反悔。她肯讓小姀去,爲的還不是小姀安分守己肯喫虧麼?若傳出這些不好的來,又改了性也不定。你可要記緊了,這可是咱們唯一的機會,我把整副家當都搭在了小姀身上,若敗可就回天乏術了。”
張媽媽知道輕重,一時打嘴閃舌,暗罵自己那回子不該給那兩個大房的婆子冷眼喫,這下也不知道人家會不會拿這個事出去打趣。
諸事交辦妥當,外頭就已至傍晚。清湯似地流雲漸攏,天邊黑黢黢地壓下,那第一顆晚星奪光異彩,壓着雲層都未使光澤減淡多少。
三太太交代着晚飯上丁姀的屋裏擺,又在屋裏等三老爺回來,方一齊往丁姀的屋裏去。
早有人來報備說家裏的晚飯擺到抱廈這邊來,夏枝一猜就知道三太太是爲了什麼事。便即時喊醒丁姀,早些時候起來梳妝理衣。等重錦提前來說,三太太跟三老爺都過來了時,丁姀早已在填漆牀上坐着繡錦鯉了。
小丫鬟們提飯魚貫入內,丁姀默聲不聞似地任由進出,自己依舊穩穩當當地下針。直到重錦張羅那一堆丫鬟放下了東西,便出去迎。
窗外三太太的聲音如寒露傾骨,聽方位似乎跟三老爺停步在柳姨孃的門口。丁姀停下手裏活,凝心聽着。
“要不要進去瞧?”三太太這幾個字卻說得不死素日裏說話的語氣,攏共六個字,卻跟下了陣冰雹似地。
可以聽得出來,三老爺不悅地沉吟了下,沒說一句話便舉步路過了,一直往丁姀這邊過來。隨即三太太便也沒發聲,沉默跟在後頭。
丁姀依舊恢復做活的模樣,直至簾櫳嘩嘩啦啦地響過一陣,重錦、琴依、張媽媽等伴着二老入屋,她才被夏枝撞了下胳膊。
丁姀立刻放了手裏的活,下牀穿鞋過去行禮:“不知父親母親已來,小姀失禮了。”一邊暗度無非是多喝了兩口酒前來說教說教的,怎麼連父親都來了?抬眼一看面前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心想是因爲柳姨孃的事情。這個心結由來已久,只是自回家之後第一次見兩人這般齊齊整整地在她面前,又是這麼副表情,她心中着實酸了一把。
何爲貌合神離,同牀異夢,大約僅不過如此。她甚至有時候會替自己的父親開脫,或許他跟柳姨娘之間的感情真的是愛。可每每一想到被逐出去的秋意,心頭卻總是會冷冷打顫,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
三老爺顯而易見地蹙眉:“好好地打擾姀姐兒來做什麼?這邊吵吵鬧鬧,怎讓隔壁休息得好?”
一句話落,三太太臉上已鐵青的了。她冷笑了幾聲:“姀姐兒都回來這麼久了,一家人都沒好好喫過一頓飯,今朝難得的機會,你若要走我不攔你。”
眼見母親這話是爲柳姨娘置的氣,又思及母親雖然有不對之處,可對丁煦寅還是存着一份憐惜之心。於是趕緊過去攙住三太太,打笑道:“爹也只是怕打攪到女兒,是怕女兒病情加重。”
三太太神情頓然緊張起來:“你又病了麼?”
丁姀圓道:“前些時候女兒不是臥牀麼?爹知道後打發了好些東西過來,卻不想我早已好了,忘了告訴爹而已。”又到父親面前行禮,“讓父親擔心,是女兒不孝。”
三老爺的眉毛直跳,哼哼着不予置否。放眼在屋裏掃了一圈,問道:“不是說煦哥兒同你住一屋?人呢?”
丁姀的笑已有幾分牽強:“讓春草去領了。”
三老爺看看夏枝:“你屋裏就兩個人麼?這跑腿的事找個小丫鬟不就好了?讓近身去,豈不使你不方便?”
丁姀便把巧玉配人,美玉暫且家去的事情略帶提了提,三個人方按座坐下。
三太太邊給三老爺佈菜,邊嘀咕他道:“前些時候不是告訴你巧玉那丫頭的事麼?還得了你首肯的。”
三老爺似想起些什麼,點着頭含含糊糊應付了幾聲。
坐下不久,春草便領着丁煦寅主僕倆進了來,給諸位行過禮則到一邊。
丁煦寅撩起翡翠綠的綾袍貼膝跪下:“給太太、爹請安。”
三老爺忙放下筷子扶他:“起來吧孩子,快坐。“
丁煦寅安安分分坐到一邊,瞅瞅丁姀把目光瞥到自己的飯碗裏。冬雪上來幫丁煦寅佈菜。
三老爺的目光有些溼吟吟的,問丁煦寅:“怎不喊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