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煦寅眨巴一眼,才頃刻的功夫怎麼又輪上了自己?不大甘心,抬起手來就往丁姀面前一戳,“不公平,你也得背!”
丁姀愣了下,接着發笑:“好吧,我也來……第四句是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又轉回到自己,這下丁煦寅死心,只得再擠出兩句:“雲騰致雨,露變爲霜。”
四人輪過幾圈就越漸順暢,十一爺怕在小輩面前失顏面,故而凝神屏息地專注聽每個人背到了哪裏,又在腦子裏飛快轉着今早纔看過幾遍的原文。兩手死死地揪着膝蓋,生怕自己錯聽一句鬧笑話。
丁姀面前的茶幾上已經擺下了三隻綃帕制兔子,一人面前放一個。她見外面天色也不早了,冬雪也在簾外探進來好幾次,每次見十一爺背書就沒敢來打攪。於是這一輪等到冉之背完,她就微笑着道:“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吧,咱們別耽誤淳哥兒回去。”
十一爺聽到大籲口氣,整個人像彈散的棉花。
淳哥兒笑笑着捏了捏放在自己面前的綾帕兔子,詢問:“八姨,這是兔子嗎?”
丁姀頷首,拉起他的手往他手上放了一個:“這是你們背千字文的獎賞……”
“那我下回再背,還有麼?”淳哥兒問。
“有,下回八姨再折。”
淳哥兒小心翼翼捧好那隻兔子,兩眼直直盯着看:“真好看……八姨,下回我不要兔子了,你直接教我怎麼折吧?”
這淳哥兒人小鬼大,竟然想到了一本萬利。丁姀失笑,再把另外兩隻兔子分別給丁煦寅跟丁冉之。
這時夏枝往裏探了探,見都不背書了,就喚冬雪:“冬雪,十一爺找……”
冬雪聽了三兩步跳進屋,理理褶皺的衣襬向丁姀問安:“八小姐……給您添麻煩了。”
丁姀道:“都是自家兄弟,何有麻煩之理。
丁煦寅聽見夏枝喊冬雪的時候就不住往垂簾望,又看她進屋,早坐不住了。待兩人客氣完就要起身去拉冬雪。
冬雪瞪他一眼:“若要回去了,也不跟八小姐打聲招呼麼?虧得八小姐還幫你背書。”
丁煦寅的臉一紅,縮着脖子把頭扭向丁姀:“姐……我,我……我先回屋了。”
“嗯……若喜歡再來我屋裏玩。”
“哎……”十一爺低低地應着,一手早已經拉住冬雪,死拖活拽地把人拉了出去。
柳姨娘在隔壁也是一下午的如坐鍼氈,乍見十一爺一臉紅通通的回來,面上刷地發白,急問:“怎麼了?可是受了欺負?”
冬雪答道:“姨太太,八小姐使法子讓十一爺背書,奴婢在外頭聽到,十一爺背得可好了。”
柳姨娘旋即眼神一亮:“真的?”頓時如蒙大赦一般鬆出口氣。緊緊壓迫胸中的懸置之感登如煙雨消散,不禁對丁姀萌生幾片感激。
十一爺“嗯”了聲,適才發了一通虛汗,這會子外熱內冷,兩股子溫度夾住他,讓他不住發抖。
柳姨娘挽起帕子給十一爺抹額頭上的汗,笑着道:“不過就是背書,也怕成這樣?將來如何跟你二哥一樣離家讀書去?”又興沖沖地道,“適才你爹過來,說今年若你考上府學,就給你配個書童。兒啊,你可得爭氣……千萬別教冉之也給趕上了。”說到這裏,忽而一怔,抬起頭問冬雪,“大少爺可也背了?”
冬雪點頭:“背了。”
“哦……”柳姨娘又覺得心裏略有不暢快,直起身子道,“我讓環翠去提水了,你伺候爺盥洗吧。”
冬雪點點頭,就把十一爺往淨室帶。
相間不過一炷香,丁婠與晴兒兩人也轉回到丁姀處,各自領上人,言謝着都要告辭。晴兒走慢一步,似乎有話要說。丁婠及其識趣,就抱着冉之在屋外等她。
晴兒拉着淳哥兒先說了幾句謝話,忽而話鋒一轉,問道:“八小姐,我昨兒晚上給的東西您用了麼?”
一經提醒,丁姀纔想起那瓶奇香的****。見晴兒又是揹着別人問她這話的,她爲謹慎,就搖頭。
晴兒道:“那是好東西。我們七爺說了,是你們大爺託他轉給您的,專制皮肉傷。”
丁姀詫異:“是大哥給的?”原來那玉瓶竟是丁鳳寅託舒七爺轉交給她的?她懵了片刻,心裏有點哽塞。想到昨晚上送東西的時候張媽媽也在場,所以晴兒纔不當場把實話說出來。這時候再想到被自己浪費了的藥液,心底竟有隱隱地發痛。
可是白白糟蹋了丁鳳寅的一片好意啊!
她微微嘆息。晴兒看出聲色,微微笑了笑:“八小姐,今兒一下午小爺叨擾了。下回您到盛京來,讓這小祖宗招待!”
丁姀呵呵一笑,淳哥兒也道:“八姨你不如跟咱們一起去明州吧?七叔公說,明州有大海……”
不知爲何,淳哥兒的話雖顯天真,但落進丁姀心裏卻有些泛苦。去明州?她不曾妄想過。這一生的距離,不過是閨房與內院的兩點一線。關於大海,那已是夢想之外。
晴兒咬住脣,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錯了話,尷尬笑着道:“八小姐,我們告辭了。”
丁姀點點頭,對淳哥兒道:“淳哥兒,下迴路過姑蘇,可要再來。”
舒淳用力點頭。
因爲起身不便,丁姀看着兩人打簾出去,又同丁婠說話着出了抱廈,她才驚覺天是真晚了。從夕陽已變烏垂,她似乎有些想念庵院裏的青山駐影停窗前,那些停留了六年的雲淡風輕。
不及再回味,夏枝領着張媽媽又進來。
張媽媽在遠遠地就向她問禮,不過這回卻沒笑,臉上難得的沉肅,一字一言地道:“八小姐,三太太說晚飯屋裏去喫。”
丁姀眉頭一斂,轉出輕微的一口氣息,淡道:“我知道了,稍等等就去。”
張媽媽點點頭,又恍如進來時那般出去。
夏枝送完張媽媽進來,一臉納悶:“小姐,您說這張媽媽是不是怪怪的?”
丁姀“嗯”着,自己扶着茶幾站起身,盯着張媽媽從窗前過去的剪影,心裏也不禁狐惑。張媽媽的表情可是這兩天來絕沒見到過的,是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