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勁兒叫,聲音好聽得跟鸝妃唱歌似的。”
“姐姐忘了,鸝妃已不能唱了。”
“呵,能跳舞也行,你看我的黃鸝兒多會撲棱翅膀。”
“姐姐也忘了,她現在懷着皇嗣,怎好跳舞呢。”
當然,這些議論是私下的,從未傳到玄凌耳中。偶爾他問起宮中爲何多了那麼多黃鸝,呂盈風掩口笑道:“咱們羨慕鸝妃懷有龍種的福氣,也盼能和黃鸝一般多子,想沾些福氣呢。”
陵容愈加悒悒,惟一讓她高興的是,她的父親安比槐終於被玄凌寬恕,賜黃金千兩還鄉養老了。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慕容世蘭的追封。我一直以爲玄凌對她是無情的,直到那一日他在我宮中,講起那一日觀武臺的馳馬,他說:“玉嬈騎射時的風姿很像初入宮時天真的世蘭。”這是慕容世蘭死後,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回憶她,“那時她十七歲,很大膽,也很天真可愛,像一朵玫瑰花,嬌豔卻多刺。”
那日,我正與他一起在庭院中納涼,我搖着團扇沉吟片刻,笑道:“聽聞當年慕容氏曾與皇上賽馬,那麼餘容貴人馳馬的樣子應該更像她吧。”
“的確很像。”玄凌看我道:“如果朕想給她一份哀榮,嬛嬛,你會不會反對?”
他這樣問,顯然內心已有打算。而慕容世蘭雖然狠毒,但當年許多事,卻是也有我錯怪她的地方。何況,終究那麼多年了。我於是頷首,“逝者已逝,臣妾也不想多執著當年的恩怨,皇上決定就是。”
他的鬢髮被晚風吹散些許,從平金冠中逸開幾縷。他目光平直,微許滄桑之意如水一般從眉目間流瀉。“朕還想給餘容貴人嬪位。”
我默然,很快笑道:“雖然祖制宮女晉位須得逐級晉封,但皇上若喜歡,偶爾破例也不打緊。”
月華清涼如水的,照得滿天繁星愈加璀璨如鑽。柔儀殿前清波盪滌,只覺紅塵倒影畢然寂靜,月華無聲澹澹,連人心也照得明澈幾分。他輕輕撫我垂落未挽起的長髮,“你能體諒就好。容兒不爲母後所喜,容兒難過,母後不悅,朕也很心煩呢。”
冊封禮的熱鬧過後,我在某一日的空閒裏召來了衛臨。彼時正是夏末天氣,庭院中的夏時花卉便有一種知道大勢已去前的熱烈盛放,彷彿要拼盡全力釋放香氣挽住一點屬於自己的季節。陽光從花枝的空隙間投射稀疏的光斑,透過長窗的冰綃窗紗落在地上成了淡淡的水墨寫意。
我手上繡着一副“貂蟬拜月”的刺繡,小小的棚架使整塊布匹繃得飽滿而緊張,繡花針刺落時都能聽到輕微的“嗤”一聲。我頭也不抬,淡淡道:“本宮召你來是要問一問,鸝妃的胎氣可還穩當?”
衛臨道:“望聞問切才能得到精準的答案,那日微臣跟隨娘娘去景春殿時只有望聞,所以答案未必準確。”
我一笑,“衛太醫心思沉穩,知道本宮帶你去後必有此問,你又怎會給本宮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衛臨輕輕搖一搖頭,“如娘娘所願,鸝妃的孩子只怕生不下來。”
我輕輕一笑仰起來頭來,不覺含了幾分狠意,“本宮不過白問一句,你怎知本宮盼望鸝妃的孩子生不下來。誣衊本宮,罪名可是不小。”
衛臨淡然一笑,眼中露出一點精光,“爲鸝妃把脈的許太醫已報過胎像平和,娘娘若相信自然不會再來問微臣。”
我溫然一笑,指着近旁的椅子道:“坐着回話吧。”我悠然停下手中針線,道:“你既知我所願,就不必只說些順我心意的話。且說實情就是。”
衛臨躬身道:“微臣趁人不覺時看過脈案,寫的是平和之象,不過是普通的安胎藥方。然而在藥材中卻多加了安胎補氣的艾葉、黃芩、苧麻根和白朮等藥。”
我面上一驚,心底卻暗暗抿出一縷喜意,道:“旁的本宮倒是不知,那艾葉卻是溫經止血的,不到必要時斷斷不會輕用。”
“娘娘睿智。那日微臣曾留心鸝妃殿中有燻艾的跡象,雖然殿中點了香掩蓋了燻艾的氣味,可是微臣相信自己沒有聞錯。鸝妃有孕方始四月便已用艾葉,可知已有出血癥狀。此外黃芩和苧麻根是止血解毒的,白朮則有補氣、健脾、止汗之效,此幾種藥說明鸝妃氣血兩虛,有盜汗滑胎之像。如今氣色尚好,全賴這些藥提着精神。然而內本已虧,加之聽聞鸝妃無人時常心情悒鬱,只怕月份越大,腹中胎兒越岌岌可危,斷斷拖不到足月生產。”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鸝妃體質甚虛,又有麝香侵體的跡象,本不易受孕。不知她用了什麼法子強行有孕,雖則有了胎氣,然而孩子卻有八九成保不住。”
我捧過瓷盞緩緩啜飲了一口清茶,笑道:“事無完全,衛太醫不也覺得還有一兩成的把握能保住鸝妃的胎兒麼?眼下鸝妃是皇上的心頭肉,諸位太醫竭盡全力必能保得鸝妃順利生產。”
“可是,”衛臨飛快地看我一眼,“鸝妃用艾,便已知自己這胎難保,而皇上卻不知道。如果這一胎真的保不住,娘娘以爲責任在誰?”
我中倏然一跳,像被雷電狠狠一擊,此刻已然明白過來,手中握着的繡花針像被汗膩住了,一點一點發澀,面上只淡淡笑,“若是自己保不住也算了,否則碰上誰便是誰倒黴了。”我心思驀地一動,“此事你知我知,自然本宮不必擔這干係了。”
衛臨點頭道:“是啊。不過娘娘與鸝妃娘娘素來情厚,自然是不會有干係落在娘娘身上的。”
我早知衛臨精明勝過溫實初,不意他竟有如此計較。微微沉吟,驀地想起一事,我喚小允子“把本宮妝臺下第三個小屜子裏的青花瓷盒拿來。”
那是一個拇指大的瓷盒,裏面有一指甲蓋大小的粉紅色香餌,我放在他面前,“那日她殿中所用的凝露香無甚大礙,只這東西本宮看不出來,你瞧瞧這是什麼?”
他細細一嗅,用手指捻開一點粉末,沾上一點清水再聞。我見他神色鄭重,面上卻不知怎地紅了起來。那是一種奇異的潮紅,我取過他化開的那點香餌深深一嗅,只覺心頭暖暖的,心跳一拍一拍突突地清晰地跳着,越跳越快,漸漸眼觴耳熱,整個人有些輕飄飄起來。我心知不好,“啪”地甩開那東西,喝道:“槿汐!”
槿汐匆匆趕來時我已用清水撲面漸漸鎮靜下來,槿汐取來冰塊敷在衛臨面上,良久,他才漸漸恢復平時的神色,俯身愧道:“微臣輕率了,不想這香這樣厲害!”
我賜他一杯泡得極濃的苦丁茶,道:“你只說裏面有什麼?”
他皺眉喝了一口,苦得眉毛都要打結了。半晌,清了清嗓子道:“依蘭、豆蔻、山茱萸、肉蓯蓉、青木香、蛇牀子、天茄花、乳香、蟾酥、牡蠣和遠志。”
我聽不出什麼,疑惑道:“彷彿是些藥材?”
他點頭,“若每樣分開,確是普通藥材,可若混在一起,便是對男女都有用的”
他沒有說下去,我面上一紅,已經猜到,便道:“你只用水化開這一些便這樣厲害麼?”
衛臨道:“獨這依蘭與蛇牀子便放了十足十的量,此香若焚燒起來,只怕藥性更強。所以一般用時都是摻一星半點到其他香料之中便可見效,也不易察覺。”
我心中一動,念及一事,問道:“這依蘭有使人情動之效,如果碰到鵝梨帳中香會怎樣?”
“同效。只是效果不及此香厲害。因爲依蘭花畢竟是草植,而此香中的依蘭則是大量提純的。娘娘可想而知,依蘭花並非四季常有,而有此香,便可年年歲歲無慮了。”
我頷首,“你且回去吧,本宮等着。”
接着幾日天氣炎熱不堪,到了晚間便風涼雨驟,雷雨大作。幾番冷熱不調,我便得了風寒臥病不起。這一病便連着好些日子沒有好轉的跡象,人也逐漸憔悴了下去。陸陸續續有嬪妃來請安我無力相見,索性都推辭了,把六宮之事交代給德妃,只靜心安養不提。如此一來玄凌不免心疼,早午晚都要來一次,連藥也是煨好了親自一勺一勺送到我脣邊。
這日晨起精神略略好些,正好玄凌早朝下來,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說着宮中近來發生之事。晨光如畫,兩人安靜相對,倒也生出幾分恬淡相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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