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覆漠然轉身離開，楚鸝也趕緊站起來，由綠萼扶着，跟在他身後。
走到橋頭時，得知消息的小順子，抱着允兒也趕來了。
允兒一見楚鸝就撲進她懷裏大哭，直嚷着要和她在一起，再不要任何人碰。
蕭覆最後冷哼着說了句：“就先讓你住在寢宮，但記住，你如今已再不是貴妃，不過是普通的宮人。”語畢再未看她一眼，徑直往御書房而去。
小順子望着蕭覆的背影，眼中有不滿之色，卻還是安慰楚鸝：“娘娘能從洛水榭出來，這總歸是件好事。”
楚鸝應了一聲，心中卻在苦笑。
滅魂殿此舉，正是要將她逼出洛水榭，變死棋爲活棋，再走下一步。
一行人到了寢宮不久，梁姵姵便來了，藉口是陪蕭覆用晚膳，事實上，來之前她便已聽說洛水榭的事，心中難安，前來試探。
楚鸝見了她，以宮人身份行禮：“見過貴妃娘娘。”
梁姵姵既得意，又戒備，臉上裝出笑容：“姐姐太過有禮了，妹妹怎受得起？”
楚鸝神色淡定，不卑亦不亢：“我如今是待罪之身，能蒙皇上憐憫，保住性命已是萬幸，娘娘當我是名普通奴婢就好，不必再與我姐妹相稱。”
梁姵姵聽得心裏一哽，她明白，走到今時，楚鸝對她，已再無半點情分，她想起當初在暴室裏，楚鸝臨走時說的那句“若還有下一次，別怪我翻臉無情”，不禁背脊發冷。
“順公公，皇上既是沒回來，那本宮便先走了，你回頭代本宮向皇上說一聲。”梁姵姵不敢在這殿裏多呆，急急忙忙地就要離開。
可就在此時，門口卻傳來蕭覆帶着笑意的聲音：“誰說朕沒回來？”
梁姵姵心頭一喜，忙半噘着嘴迎了上去：“臣妾還以爲皇上今兒事務繁忙，不回來用膳了呢。”
“怎麼會？”蕭覆捏了捏她的手心：“朕再忙也不會忘了陪愛妃用膳。”
梁姵姵笑若春花，眼角的餘光往楚鸝那邊一瞟，見她低垂着頭，一副黯然的模樣，心中更是得意非凡。
蕭覆隨即便命令布膳，和梁姵姵入座，允兒畢竟年幼，便也拉着楚鸝要一起坐過去，蕭覆卻在此時，淡淡地掃了楚鸝一眼：“以你如今的身份，怎可跟我們同桌用膳？”
“是，奴婢不敢。”她低低迴了句，將允兒抱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便往後退去。
允兒不解地望着蕭覆：“父皇，娘爲什麼不能一起喫？”
蕭覆不語。
允兒從椅子上溜了下來，固執地拽着他的衣角，又將剛纔的話，再問了一遍。
“小殿下……”梁姵姵假笑着想要打個圓場。
允兒卻打斷了她：“我在問父皇，沒有問你。”
她尷尬地半張着嘴，說不出話來，蕭覆低喝了聲：“允兒你要懂禮節。”
允兒委屈地望着他半晌，轉身走到楚鸝面前：“娘不喫飯，我也不喫。”
“允兒乖，你先喫飯，娘……現在不餓。”楚鸝輕聲哄道。
他卻是個倔脾氣的孩子，只哭着連連搖頭。
楚鸝無奈，抱着他出了大殿，小順子望了一眼蕭覆，和綠萼一起跟了出去。
當殿中沒了別人，梁姵姵又假裝好心地勸慰蕭覆：“皇上您何苦爲了臣妾，和孩子生氣，他只是年紀小不懂事罷了。”
“再不懂事，身爲太子，尊卑高低也總該要學着明白。”蕭覆的語氣裏，仍有些許惱怒。
“其實莫姐姐她當初也許是一時爭強好勝，所以才做錯了事……”梁姵姵一邊說，一邊小心地偷瞟着蕭覆的神色，又想裝好人，又怕好人裝過了頭，真讓他對楚鸝，起了憐憫。
所幸蕭覆未讓她失望，冷淡地擺手：“別提她，用膳吧。”
梁姵姵壓抑着幸災樂禍的心情，笑容乖巧地爲蕭覆佈菜斟酒……
可用完了膳，她又開始擔心另一件事——莫嫣落留在寢宮，那今晚他們……要怎麼睡呢？
“皇上——”她偎在蕭覆身邊，拖長了聲音撒嬌：“您已經好些日子沒去過瑤光殿了。”
蕭覆半垂着眼瞼，幽幽地嘆了口氣：“最近爲了叛亂的事，朕太過憂慮，委實是疏忽了愛妃了，還請愛妃多擔待些，今夜朕只怕還得通宵批摺子，改天再去你那好麼？”
他這麼一說，梁姵姵自是不好多糾纏，何況他既是要通宵批摺子，那她便也無需太過擔心他和莫嫣落如何，所以她便也表現得頗爲明白事理，只故作體貼地囑咐了一番他要保重龍體之類的話，便依依不捨地告退而去。
出門之後，遠遠望見陪允兒玩耍的楚鸝，她從鼻孔裏發出一聲輕嗤，昂首離開。
綠萼瞥見了這一幕，忍不住低聲罵：“瞧她那囂張樣兒。”
“可不是。”小順子撇了撇嘴：“就會當着皇上的面兒裝好人。”
楚鸝只笑笑，一句話也不接腔。
不多時，蕭覆便也出了寢宮，走到廊間，往他們這邊望瞭望，卻連腳步都未停。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園門外，小順子悄聲對楚鸝說：“我去給您和小殿下備膳。”
待小順子走了，綠萼嘆息：“你和他，到底還是落至這步田地。”
楚鸝沉默片刻，望向她：“即是好不容易出來了，便要把握機會。”她看了看不遠處的允兒：“離百日焰發作的日子，已經沒多久。”
綠萼心裏一沉，再說不出話來……
晚上，蕭覆果真是留在御書房，徹夜未歸，楚鸝將允兒哄睡，自己卻合衣躺在牀對面的矮榻上，眠了一宿。
清晨，蕭覆回寢宮更衣，進了內室，見到這情景，眼神一滯，但即刻恢復如常，清咳了一聲。
楚鸝驚醒，忙起身行禮：“奴婢見過皇上。”
她已徹底改口，自稱爲奴婢，以顯示，身份之別。
隨後她便要服侍他洗漱，他卻揮手讓她退下，由小順子過來伺候。
等一切收拾妥當，他坐在牀邊看了一會兒熟睡的允兒，便前去上朝，自始自終，跟她沒有多說過一句話。
今日的朝堂上，又有急報，邊疆失守，北蠻軍隊已佔領邊城；而定王也已率軍，自南祁進發京城。
外敵內亂，局勢危急，大臣們都是一臉憂慮之色。
“如今京城還有多少兵馬？”蕭覆沉默片刻，抬起眼問王尚書。
“除了昨日隨睿王前往北疆的七萬人，現在京城已只剩下八萬禁軍。”王尚書答道。
“那麼定王目前有多少兵力？”他又問。
“加上沈家軍，一共十二萬。”王尚書的回答，讓在場衆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氣。
八萬對十二萬，這勝算能有幾成？
蕭覆卻笑了笑，只說了一句：“夠了。”
之後又淺議了一些其他事，他宣佈退朝，讓王尚書隨他去御書房。
待二人落座，蕭覆笑着抿了口茶：“引敵入關，這倒是步謀反的好棋，只可惜，他們是今日點火，不怕明日燒身。”
“皇上對邊關一戰，可有把握？”王尚書輕聲問。如今女兒也一同前往北疆，他日夜心中不安。
蕭覆卻神色淡定：“若無南廷，那麼朕大約只有五成把握，可有了南廷，朕便有八分勝算。”
“可北蠻此次，也是卯足了全力……”王尚書還是難以放下擔憂。
蕭覆冷笑：“有蠢人爲他們大開國門，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只恨不得一次吞盡我大好河山。但是隻要有沈南廷在，朕諒他們過不了莫裕關。”
王尚書聞言，才稍稍舒了口氣，不錯，莫裕關易守難攻，是真正的國之屏障，若是能在此處反撲，便有翻盤的餘地。
“你放心吧。”蕭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這個女婿，是名副其實的將帥之才，定不會令你我失望。”
“皇上……”王尚書看着他的神色，吞吞吐吐半天才問出口：“您對南廷……”
蕭覆知道他想問什麼，點了點頭：“朕信他。”
王尚書心裏一直鬱結的疙瘩，終於在此刻完全打開，欣慰不已。
“不過，沈府你可得盯緊。”蕭覆眼睛眯了眯，招手讓王尚書過來，低聲說了幾句。
王尚書神色凝重，頷首稱是。
待吩咐完事情，王尚書退下，蕭覆獨自坐了半晌，起身出來，只是一個手勢，便有暗衛前來，到他身邊聽令。
“讓聽風今晚必須進宮。”他說完，轉身回了御書房，暗衛隨即也不見了蹤影……
深夜時分，聽風如約前來。
“皇上，有何事吩咐？”他躬身問道。
蕭覆放下手中的筆，走到他面前，沉嘆了一聲：“昨日洛水榭竟突然起火，只怕是有人想置楚鸝於死地，朕如今不得已，暫時將她安置在寢宮，可這樣一來，允兒又和她在一起，更是多添了幾分危險，所以，朕想要你扮成侍衛，時刻守護他們母子安危。”
聽風聞言，眼神一怔，即刻垂下眼瞼，答了聲“是”。
蕭覆抬起手，按住他的肩，聲音低沉：“朕能放心託付的人，也唯有你了。”
聽風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顫了顫。
“好了，那便走吧。”蕭覆放下手，轉身前行，聽風腳步微滯，終於還是跟上。
到了寢宮，允兒已入睡，楚鸝見蕭覆進來，忙跪下接駕。
“起來吧。”蕭覆抬了抬手：“局勢混亂，宮中亦不安寧，自今日起，聽風便和你一道，保護允兒。”
楚鸝一愣，抬眼看向蕭覆身邊的人。
聽風對她微微頷首，便轉開了視線。
蕭覆的眼神在他們身上淡淡一掃，便說累了要歇息，楚鸝過來服侍他上牀入寢，聽風退到門外。
室內的燭火很快就熄滅了，楚鸝躺在軟榻上，久久不能成眠……
次日，蕭覆依舊是一大早便起身上朝，楚鸝等着允兒醒來，給他穿戴完畢，便抱他出來，見到聽風時，他仍是隻點頭致意，一個字也沒說。
用完了早膳，允兒便要出去玩，聽風默然跟隨在他們身後，不近不遠。
今日天氣晴好，允兒拉着綠萼楚鸝捉迷藏，蒙了眼睛去找人。
她們見他過來，都悄悄躲開，聽風本未參與這遊戲，所以站着未動，可允兒卻偏偏往他這個方向而來，最後抱住了他的腿，咯咯直笑，大叫着：“抓到了，允兒抓到了。”
那一刻，聽風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當允兒扯掉眼睛上的布，看見是他，也未認生，只開心地拉着他，要他一起玩。
楚鸝走過來，摸着允兒的頭，對聽風輕輕一笑：“要不你就陪他玩一次吧。”
聽風斂了神色，低聲回答：“我的職責是護你們周全，不能有半刻懈怠。”
楚鸝沒有再說什麼，只抱起允兒，哄他去玩別的遊戲。
聽風看着他們的身影半晌，卻又在楚鸝回頭的一剎那，看向別處……
到了午膳時分，楚鸝讓綠萼給聽風也盛了飯，叫他過來一道用膳。
他說不用，楚鸝望着他一笑：“你要隨時隨刻都守在我們旁邊，若是這會兒不喫飯，又什麼時候喫呢？”
聽風被她說得無言以對。
楚鸝也不動筷子，就這樣坐着，靜靜地等着他。
他默立了半晌，終於還是過來坐下，匆匆忙忙喫了半碗飯，便說好了，又回到原處站着。
楚鸝看了他一眼，沒再吭聲。
用完膳，允兒便要午睡，楚鸝陪着他入眠之後，悄然起身，走到門邊，輕聲問：“中午沒喫飽吧？”
聽風一怔。
楚鸝笑笑，將方纔過來時從桌上拿的糕餅遞給他：“來，喫這個。”
聽風在那一瞬間，忽然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了當初那個小院，那個陽光下的少女，一臉笑容明媚：“我請你喫月餅。”
“你怎麼了？”楚鸝的聲音，讓他回神，他即刻說了聲：“沒什麼。”
“拿着吧，你也不需要這麼緊張，我如今……”楚鸝以長睫覆住眼神：“已和以前不同，多少有些自保的本事。至於允兒……我更是拼了命，也會保住他。”
聽風垂目不語。
楚鸝未再說話，回到牀邊去守着允兒，聽風轉過身去，望着殿外，手將那塊糕點攥緊，直至它漸漸碎裂，雪白的餅屑，自指縫間滑落……
到了晚膳時分，梁姵姵又來了，她已聽說，昨夜蕭覆回了寢宮入寢，心中悶悶不樂。
雖然蕭覆如今對她很是寵愛，可她總覺得，比不上當初的楚鸝。
當初他夜夜留在洛水榭，可瑤光殿，除了最初的那一次，他便再未去過。
再加上她從秦媽那知道的祕密，讓她每次看見楚鸝，便如有芒刺在背。
這女人留在蕭覆身邊，就是個禍害，甚至這孩子，未來也會是個絆腳石。梁姵姵望着殿外的楚鸝母子，眼底不自覺地泛開怨毒之色。
“姵姵你怎麼了？”蕭覆忽然柔聲問，她嚇得忙斂了神色，笑着抱住蕭覆的胳膊：“臣妾是在想，皇上每日裏這般操勞，臣妾卻未能爲皇上盡半分力，心中慚愧。”
蕭覆搖頭：“愛妃無需如此，倒是朕慚愧，未能護住梁大人，而使他落入叛軍之手。”
一提起梁侍郎，梁姵姵的心裏頓時如壓上了一塊重石，笑容僵在臉上。
“你也莫要過於憂慮。”蕭覆立刻又出言寬慰：“據說叛軍待梁大人倒是十分客氣，行路中甚至與定王同營而住，同桌而食……”
他的話還沒說完，梁姵姵臉色已有些發白，忙爲父親辯解：“他們定是想以父親爲人質，脅迫皇上，父親也定是迫於無奈，才和他們虛與委蛇。”
“朕從未懷疑過樑大人的忠誠。”蕭覆立刻表態。
梁姵姵這才鬆了口氣。
“如今這叛軍離京城越來越近，朕也隱約擔心，這宮中不安全。”蕭覆忽然又扯起一個話頭：“爲了保險起見，朕打算明日出動禁衛軍，將這宮裏上上下下清查一遍，看有無可疑之人事。”
梁姵姵聞言，眼皮頓時一顫，她想到了藏在瑤光殿裏的秦媽。
這若是被查出來，沒準會牽扯出一大堆事，甚至包括上次……她的心裏越來越慌。
強自鎮定地陪蕭覆喫完飯，她便找藉口告辭，等出了大殿，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神色間現出焦慮。
楚鸝無意間瞥見這一幕，微微有些詫異，而聽風也同樣發現了梁姵姵的不對勁，目光深沉。
梁姵姵一路回到瑤光殿，在室內來回踱步，想着如何處理秦媽之事。
秦媽固然是將來把沈家一棒子打死的最好證人，可若是她知道的事揭露出來，卻沒準兒對那莫嫣落最有利，而且那日拿出那藥和信，秦媽是親眼所見的，若真是被禁衛軍抓住，以她貪生怕死的性子，一定會把什麼都抖落出來。
而如今父親出事，家中一片悽惶慌亂，想找人把她弄出宮藏匿也並不容易，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梁姵姵拿定了主意，便開口喚翠兒進來。
當她對翠兒說出那個計劃，翠兒嚇得嘴脣直哆嗦：“小姐，可是這樣……”
“難道你還有更好的主意麼？”她冷厲地一瞪。
翠兒再不敢說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