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陰雨天氣又開始了。傷口漸漸癒合,複查拆線,一件接着一件。
沈若書依舊不說放她回去的話,陸婉媽媽知道她受了傷,來看過幾次。
臉上並沒有一般母親看見孩子受罪而難過的表情,看見沈若書也並未見生氣的模樣。
她竟然還淡淡的叫他:若書啊。
陸婉冷笑一聲,緩緩上樓。
人不都是喫一塹長一智的動物嗎?難道媽媽已經忘記當初他是如何讓陸家一點一點的衰敗。家破人亡的淒涼,那麼快就能忘了嗎?
傷口那麼深,要怎麼樣的用心掩蓋,才能假裝已經不再疼。
她裝不了,真的裝不了。
看見他,臉上會忍不住出現譏諷厭惡的表情;聽見他的腳步聲,會忍不住乾嘔噁心;夜裏感覺到他的體溫,會覺得心疼難耐。
她時常會想,她的衛宸再也醒不來了,她的顧涼羽一個人在國外艱辛生活,而他卻還是那麼的逍遙。
他回到家裏看見她痛苦的模樣而開懷大笑,他在外面金屋藏嬌風流快活。
他擁有無窮快樂,而她只有無邊痛苦。
這快樂和這痛苦疊加起來,變成了股淒厲的怨恨。
這淒厲的怨恨像嗜血的魔鬼一樣不時啃噬着她的心肺。讓她疼,讓她難過,讓她傷神,也讓她更爲恨。
很長一段時間她喫不下飯,劉媽想了各種招式,總也不管用,好幾次她聽見沈若書在廚房裏罵劉媽,那焦躁的聲音,那不安的步子。
讓她躲在房間裏偷笑。
然後繼續喫了吐,吐了喫。
直到有一天,劉媽如夢初醒
“太太,你該不是有了吧?”
陸婉皺眉糾正
“別叫我太太”話未說完,看着劉媽一雙晶亮無比的眼睛,喃喃道
“有了?”
仔細想想,距離那次和顧涼羽沒帶套……也有兩個月了。
“可是,我中間來那個了。”
她猶豫的看看劉媽,心裏竟是隱隱的期盼。
劉媽搖搖頭道
“不好說,我懷我們家大小子的時候,也來過那個,醫生說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小出血,你那個,幾天?多不?”
陸婉想想,搖搖頭,仔細想了下,似乎就一點。
“上次,正常嗎?”
“晚了……”陸婉臉上有些不安,有些驚喜,壓低聲音道“一個月!”
她身子虛弱,外面風大,乾燥。
沈若書吩咐過,只要出行,都要他派的人跟着。陸婉覺得他小心的太過火了,分析一下她的處境吧。
現在的她蒼白瘦弱的幾乎是手無縛雞之力,想跑怕也是有心無力。
更何況,顧涼羽的生死還在他手心了攥着。
她怎能跑?
如此一想,沈若書的小心未免好笑。
走到哪裏都有個人跟着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更何況,是這種情況。
萬一,萬一她真的懷孕了……
陸婉心裏沒有底,沈若書於她如今已經成爲了一個狠絕毒辣之人。
做出什麼樣子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沒去醫院之前,陸婉悄悄叮囑劉媽
“別讓他知道。”
最近這段時間,她對沈若書的代稱一直是
“他”
劉媽臉上還帶着喜色,不明白的問
“這麼大喜事,怎麼能不跟先生說?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陸婉得意的笑笑道
“劉媽,這孩子不是他的。”
劉媽石化。
手裏的小杯子叮噹的在地上響了一陣,看着陸婉上了車,自言自語了一句
“完了,出大事了。”說着跟着陸婉上了車。
陸婉回到沈家這麼長時間以來,都是和沈若書同牀共枕的。
只是同牀而已。
當然沈若書也有不老實的時候,半夜她半睡半醒的感覺他動動胳膊,動動腿,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在懷裏,抱了一陣子,興許是覺得不舒服,又把她放在牀上,從後面環住她。
通常這個時候陸婉都會不動聲色的一個打滾就離開了他的懷抱。
他倒也不着急,鍥而不捨,重新又把她抱回來。
這種重複的動作直到她睡着。
他這種固執的耐心,讓陸婉覺得難過可惜,又好笑。
早幾年,他若對她有一絲一毫的耐心,他們也不會落得今天這般田地。
當時,只消他給她一個微笑,讓她知道,即便他不喜歡她,但也不討厭。
她就會厚着臉皮留在他身邊。
可是,他沒有。
於是,今天她這麼抱緊自己時,她也沒有了開心雀躍。
現在的陸婉堅定的排斥着與他有關的一切。
去醫院做了檢查,確實是懷孕了。
已經兩個月了。
從醫院出來時,陸婉眼睛溼潤,仰頭嘆氣,這個四月天,格外明朗美麗,討人厭的溼氣也消失不見。
她對着平坦的肚子說
“對不起,媽媽不知道你在,還折騰了那麼多事。”
心裏的高興,後怕,交織成一團,頓時有些語無倫次。
那天沈若書回家的很早,想必是那個司機已經跟他彙報了自己的行蹤。
去醫院的時候已經很小心了,只說去檢查下拆線後的傷口癒合情況,還讓劉媽仔細留意那個人。誰知道,沈若書精明,他手底下的人連帶着也一個比一個猴精,這麼小心的提防着,卻還是被他知道了。
他回來就問
“你去婦科幹什麼?”
劉媽就站在陸婉的身邊,低着頭踢球球。
球球是顧涼羽走之後第二天,沈若書接回來的。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皮包骨頭。
這幾日又生龍活虎起來,被劉媽這麼一踢,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大對頭,吱吱歪歪了幾聲,便趴在地上不再動彈。
陸婉沒有說話,她想如果她只有自己,她也沒什麼怕的,可是,現在她身子裏還有一個小生命。
她感到絕望無助,因爲她知道即便自己不說,只要他想,很快的就能知道自己懷了孕。
她一個人的祕密,他也會知曉。
然後,然後……這個孩子何去何從,也只是他一句話的事兒。
他那麼恨顧涼羽,怎麼會想她肚子裏有他的寶寶?
她不敢說話,一句也不敢,生怕一個字說不準,被他察覺了什麼。
一整晚,她都顯得心不在焉患得患失,也更加害怕夜晚的來臨。
這幾日她已經感覺出來了,沈若書的男人本能已經忍到了極限。
說不定那一會就忍不住,但醫生很委婉的講了:這三個月一定要小心剋制。
哦,對了,不要以爲他肯忍耐是因爲前段時間她傷沒好利索。
他纔沒那麼好心!
他是因爲身上被她捅的那一刀還沒好,興許他也預料到只要他敢動那種心思,她就會拼命反抗。所以,想等着傷口好徹底了,再一舉將她拿下!
他纔不在乎,她好沒好,她疼不疼。
也許是本性如此,也許是與早年經歷有關,她知道沈若書是個自私的人,其他的人很難融的進去,但一旦他認準的事,就很少有人能板的回。
他認定了陸婉不該幸福,所以就千方百計想方設法的讓她得不到幸福。
和她上牀也許只是他其中一個計謀。
他們是夫妻的時候,他對她不屑一顧,如今,他們分開了,什麼都不是了,他卻來了興致。
他總是變着法的羞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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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讓她猜對了,那晚沈若書,真的忍不住了。
和往常一樣,喫過飯,他依舊去了書房看書,而她早早的上牀休息。
她總是趕在他來之前,逼迫自己睡着,實在是睡不着也要裝睡,只要能不和他說話就好。
事實上,他也不怎麼主動和她說話,偶爾的也就是叫一聲名字,見她不回答,嘆口氣也就罷了。
今天格外不同,她剛剛躺上牀,還沒來得及關燈他就進來了。
陸婉心裏咯噔一聲,匆忙的翻過身子背對着他。
沈若書看她這個樣子,也不說話鬆了鬆襯衫袖口,似是無意的問
“我睡衣呢?”
陸婉知道他準是在想什麼招數,因爲平時這些事情她都是不管的,她裝着沒聽見,睜着眼睛看窗外。
月亮就掛在窗前。
很圓,很亮。
看見月亮,她心裏有些迷茫,有些難過,有些欣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這彎月亮,讓她又想起了顧涼羽,心裏的難過一撥接着一撥。
不知道顧涼羽知道了自己要做爸爸了,會是個什麼表情,她微微嘆息,這嘆息不長不短,不輕不重,卻剛好敲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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