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風急,暴雨欲來。
姜漫站在錦臣酒店門口翹首以盼,十幾分鍾後,總算看見池月從一輛出租車下來。
她欣喜地奔下臺階,“月姐!”
池月從後備箱拿下了行李箱,隨手捋了捋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頭髮,扭頭看向聲源處,舉着胳膊瘋狂揮舞:“漫漫!"
兩人在臺階下匯合, 抱在一起。
姜很用力,激動壞了。
被池月調侃:“幹嘛啊,一副受委屈的模樣。
“被你老公欺負了?”
姜漫想也沒想,“沒有。”
昨晚她也很愉快,所以談不上是被他欺負了。
池月腹誹:沒有?那你老公又出錢又出力,請求我過來陪你待幾天?
這話她沒說出口,隻日常詢問姜漫的工作順不順心。
“拍攝很順利,劇組氛圍也挺好的,顧導很維護我。”姜漫幫她拿行李箱,兩個人順着臺階回酒店。
姜漫:“我和顧導說有個朋友過來探班,她還問我需不需要給你開一間房。”
池月一臉驚奇:“不錯哇,你也是熬出頭了,遇到好導演了。”
姜漫被逗笑。
池月:“所以呢,房間給我開了嗎?”
姜漫:“我拒絕了,說你和我一個屋就行。”
池月故作一臉哀怨:“誰要和你一個屋啊,我可是來浙市旅遊享福的。”
姜漫知道她是玩笑話,渾不在意,只好奇道:“你怎麼突然想起來出來旅遊了?還是浙市。”
池月別開臉,不敢看她,打着哈哈搪塞過去:“這不是你在這兒拍戲麼,想着順便還能看看你呢。”
姜漫還想問什麼,卻被池月挽住胳膊往酒店裏推:“快點回去放東西吧,我餓死了,迫不及待想去浙市最有名的夜市胡喫海喝了。”
浙市的夜市街,姜漫也是第一次去。
和池月穿梭在人羣中時,她才稍微有些慶幸自己目前還不是大火的藝人。
不用擔心被敏銳的路人認出來,爆料到網上。
池月買了很多小喫,外皮酥脆的炸雞、外酥裏嫩的臭豆腐,還有浙市很傳統的定勝糕……………
兩個人邊喫邊逛,買了不少小玩意兒。
“夏天就是好啊,夜生活豐富。”池月大快朵頤。
兩個人逛累了,便在路邊長椅坐着休息。
姜漫沒喫多少,身爲演員,她需要保持身材。
即便她是喫不胖的體質,也不敢像池月這樣暴飲暴食。
池月仰頭看了眼被霓虹映得淡白的夜空,啃了一口手裏的土豆餅,和姜漫打開了話匣子:“漫漫,你說談戀愛到底是什麼感覺?”
姜漫手裏抱着一杯加了冰塊的檸檬水,咬着吸管頓住,慢慢鬆口,偏頭看向池月:“幹嘛問這個,想談戀愛了?”
池月毫不猶豫:“想啊,超想的好吧。”
姜漫淡淡一笑,蹙眉深思片刻,無奈搖頭:“我不知道,沒談過。”
池月看向她,緊追着問:“你不是喜歡談總嗎,你倆都結婚了,肯定比我有經驗吧。”
姜漫哭笑不得,“我和他只做過,沒談過。
就連談序向她表明心意時,也在做着。
所以她分不清,談序對她,究竟是愛還是欲。
池月沒想到姜漫這麼直白,周圍行人來來往往。
她倆就在大庭廣衆下小聲密談,有點刺激。
“那你想和他談嗎?”池月兜兜轉轉,終於問出了關鍵。
談序聯繫她請她幫忙時,池月是很驚訝的。
男人誠意很足,不僅讓人給她送了名牌包包、護膚品和香水等各種奢侈品上門,還直接往她卡裏打錢,主動承包她此次出行的所有開銷。
池月都嚇到了,還以爲談序要讓她做什麼背叛姜漫的壞事。
沒想到,他只說姜漫最近心情不佳,希望她能到浙市陪她幾天。
像談序這樣多金帥氣會疼人的大佬,誰不想談一個啊。
他對姜漫,真的沒話說。
所以爲了姜漫未來的幸福着想,他覺得她應該努力助攻一下,幫人家談總一把。
那些“賄賂”也不能白收不是。
姜漫被問住了,狐疑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你只是來浙市旅遊的?”
池月頓時心虛不已,避開她的視線,大口大口喫土豆餅。
差點把自己噎着。
姜漫把她那杯奶茶遞過去,給她拍背順氣:“你慢點,心虛什麼。”
池月:“......”
姜漫不傻,她和池月高中同桌,互爲知己。
池月那點小心思,在她面前能藏多久?
所以當池月提議要去看場電影,打算岔開話題時。
姜漫猝不及防地問了她一句:“是不是談序讓你來說情的?”
池月頭皮都麻了,被看穿後整個人心虛的一批。
還想狡辯來着,結果扭頭對上姜漫犀利睿智的眼睛,頓時失去了所有手段。
她妥協嘆氣,揪着眉很爲難:“是......也不是。”
談序是讓她來浙市陪姜漫,但沒讓她替他說情。
她是自願替他說情的啦。
池月:“要不我們先去看電影,然後你再盤問我?”
**: "......"
池月想看的是早年迪士尼出品的一部動畫電影,也是姜漫最喜歡的動畫電影之一。
這種早年的電影,除非官方返場,否則普通電影院裏不可能排片。
所以只能去私人影院選片。
姜漫陪他去重溫了。
依舊覺得劇情緊湊,人物飽滿,反轉很多。
用池月的話說,優秀的作品無論看多少次都不會膩。
而且每次看,都會有新的啓發和感悟。
姜漫很難不認同。
她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在唸初中。
那時候電影剛上映,她自己一個人在縣城電影院裏看的。
姜漫很欣賞兔子警官的勇敢堅毅,爲她堅持初衷,追求理想的意志動容。
也爲她最終的成功喜悅。
第二次看這部電影,是在高中。
當時她和池月、周勁安是班裏的鐵三角,週末偷摸去網吧看的。
那次重溫,姜漫看懂了影片裏的偏見和歧視,也細細品味了影片裏其他的角色。
比如狐狸尼克,比如樹懶閃電,比如羊副市長和牛局長。
姜漫試着從專業的角度賞析這部作品,就像應對語文試卷的閱讀理解一樣。
還寫了一千字的觀後感。
今晚是第三次看了。
姜漫終於看懂了兔子警官和狐尼克之間複雜深厚的感情。
當朱迪問尼克,“你是不是願意,做我未來的搭檔。”
那一刻,姜漫想起了和談序領證結婚那天。
他吻她時,在她耳邊,斷斷續續許下一字一句的結婚誓言。
姜漫也終於明白,爲什麼是“狡猾的兔子”和“愚蠢的狐狸”。
明白尼克那句,“你知道你愛我。”
以及朱迪的回覆,“這事我知道嗎?好吧,就算我知道。”
......
談序是真的愛她。
這事,她早該明白的。
深夜,雨落了下來。
姜漫和池月一起走出私人影院,被密集的雨幕困在了影院門口。
池月抱怨:“怎麼下這麼大的雨,我們怎麼回去啊。”
姜漫心情沉重,視線落在旁邊一家清吧。
忽然想去坐坐,喝一杯。
池月自然沒意見,她知道姜漫心裏肯定悶得慌。
忙工作時還能轉移注意力,但夜深人靜無事消遣時,那些被擱置的煩惱還是會如鬼魅般冒出頭來。
事情總要解決的,逃避不是辦法。
池月陪着姜漫進了清吧,各點了一杯調製酒。
兩人尋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可以看見清吧外面的街景。
雨幕密集,雨連成線,如煙如幕,將街景籠得模糊不清。
零點以後的雨夜,街頭沒有行人,連車輛都很少。
姜漫託腮賞着雨景,喝了幾口度數有點高的雞尾酒,思緒飄飄然,也終於對着池月打開了話匣子。
“我是喜歡談序沒錯......或許他也有點愛我。”
“但是他不準我拍吻戲。”
“他插手了我的工作,想要我違背原則......我不太喜歡。”
姜漫支着下巴,看向池月的眼神,有些迷離。
池月大致能明白她糾結的點,也託着下巴:“也就是說,如果他不插手你的工作,不阻止你拍吻戲,你就不會這麼糾結了?”
姜漫擰眉想了會兒,點頭:“我會立刻告訴他,我也很喜歡他。”
池月替她的直白臉紅,輕哼一聲:“我就知道你是一直忍着的。”
因爲原則,所以忍住了回應談序的衝動。
“你可真行,佩服佩服。”池月朝她抱拳。
對着談序這樣的男人都能忍到這種程度,豈能不令人佩服。
姜漫又望向雨幕,眼神逐漸迷離朦朧,思緒也混沌,“月月,你說......他爲什麼不準我拍吻戲。”
“我是演員啊,他知道的。”
池月認真思考片刻,爲她分析:“聖人的愛可能是無私無畏的,但談總和我們一樣是俗人嘛。”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男朋友,甚至是我未來老公,要和別的異性接吻親密,我定然也不同意。”
“那要是你老公是霍煜呢?”姜漫扭頭看向她,真誠發問。
池月美美地設想了一下,擰起眉頭:“霍煜也不拍吻戲親密戲啊。”
: "......"
她險些忘了,霍煜從出道到巔峯,自始至終就沒拍過親密戲。
“對啊,霍煜也不拍親密戲。”姜漫像是被點醒了般,“不拍親密戲,一樣可以大滿貫。”
池月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點頭附和,“我想,如果演員們有得選,也不想隨便和不喜歡的異性親密接觸吧。”
“畢竟有的事情,就是要和愛的人做纔有意義啊。”
“再說了,談總都能爲了你跨越階級,你爲他退讓一步也沒關係吧。”
“愛情本來就是相互的嘛,誰讓你也愛他呢。”
池月喝的雞尾酒,酒味不濃。
她本以爲不會醉,但沒想到喝着喝着,後勁上來了,腦袋暈乎乎的,還有點反胃。
池月強撐着不適陪姜漫坐了會兒,實在忍不住了,“漫漫,我先去一下洗手間啊!”
說完她便捂住嘴起身離桌。
姜漫一直看着窗外的雨幕,沒注意聽,甚至快忘記身邊還有這麼個伴兒。
珠簾般的雨線砸落在落地窗外的青石板臺階上。
清吧外面的屋檐下放了幾盆盆栽,梔子花和茉莉開得豔,在風雨中挺立着花枝,欣然又勇敢。
姜漫混沌的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
有今晚的影片,也有池月剛纔說的話。
還有很多很多個談序。
她的視線聚焦在純白的梔子花和茉莉花上,出神片刻,起身搖搖晃晃走出了清吧。
外面雨大風大,連空氣裏都撲來一股溼潮涼氣。
姜漫的裙襬被風吹起,她用手壓下去,慢慢走到了那幾盆盆栽前蹲下。
腦袋放空片刻。
後來難受反胃想吐,姜漫轉頭對着旁邊的一隻小垃圾桶乾嘔了一陣。
全然沒有注意到,暴雨的夜裏,有道身影撐着傘,沿着臺階而上,漸漸走來。
等姜漫乾嘔完,對方蹲下身,體貼地遞上一瓶礦泉水,聲音溫和有禮:“姜小姐,老闆讓我給你送瓶水。
姜漫神情有些恍惚,抬眸看清vinson的臉時,不由想到了談序。
心裏抓撓一下,呼吸下意識起伏。
片刻後,vinson的臉和她記憶中某個模糊身影逐漸重疊。
姜漫虛着眸,眉頭緊擰地端詳他。
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vinson,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Vinson心裏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姜漫到底是醉着還是醒的。
她明顯認得他,卻又問他以前是不是見過。
古怪極了。
Vinson爲難地朝臺階下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雖然雨幕下,那輛黑色邁巴赫的車牌看不太清。
但他卻知道,此時坐在後座的談序一定緊盯着他這邊。
Vinson回過頭,擠出笑容,神情鎮定地看着姜漫:“姜小姐醉糊塗了,我是談總的助理,我們見過很多次的。”
漫擺手:“不是不是,是之前......”
姜
在她認識談序之前。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她大一的時候。
姜漫最初進入演藝圈時,遇見了一位很欣賞她的導演,曾經帶她參加過一次飯局。
那是姜漫第一次參加圈內的飯局,也是第一次見識到圈內不爲人知的潛規則。
就因爲她在那次飯局上拒絕了投資方一位老總的搭訕,她第一部戲,第一個角色,當場沒了。
後來,導演帶她賠罪,喝酒喝到差點胃穿孔進醫院。
姜漫記得,中途她以上洗手間爲理由,去餐廳後院透了口氣。
還在垃圾桶前崴了腳,吐得直掉眼淚,別提多狼狽。
當時也有個好心人給她送了一瓶水,還送了一瓶跌打噴霧。
但那個時候姜漫醉了,看人有重影,事後也記不清那人的模樣。
直
到剛纔,情景重現。
vinson的臉和他說的話,幾乎與那晚那人一模一樣。
姜漫混沌的記憶,這才變得清晰明瞭起來:“兩年前....在華飯店,你是不是也給我送過水?”
這個時間跨度,讓Vinson愣了片刻。
半晌,他纔跟上了姜漫的思維,木訥點頭:“是吧......”
“姜小姐記性可真好。
Vinson漸漸記起,那是老闆第二次見姜小姐。
不僅讓他送水,還讓他在附近藥店買了一瓶跌打噴霧。
Vinson還以爲,只要老闆不提,他和當初那位司機不說,姜漫永遠不會知道這些。
沒想到竟在今晚,被喝醉了的姜漫誤打誤撞想起來。
“姜小姐,先喝點水吧。"vinson回籠思緒,把礦泉水擰開,遞到姜漫面前:“您不想見老闆,老闆只好讓我替他關心一下您的情況。”
“老闆還說,一會兒您和池小姐回去時給我打電話,安排司機送你們。”
Vinson絮絮叨叨着,只盼着姜漫能給他家老闆一些好臉色。
畢竟老闆心情不好,他們做下屬的日子也不好過。
姜漫接了水,漱漱口,又喝了一小口。
感覺口腔裏清新多了,胃裏也不再翻湧。
她
蹲在地上看着vinson,問他:“上次也是談序讓你給我送的水和跌打藥?”
Vinson點頭:“當時看您在院兒裏吐得難受,走路也一瘸一拐的,老闆擔心。”
姜漫心裏湧入一陣熾熱的風。
醉意遣散些,她不由彎脣笑了,“他那麼早就喜歡我了啊。”
Vinson一臉難爲情,“這.......您還是自己問老闆吧。”
他可不敢說,老闆從華清大學校慶那晚第一次見她就喜歡上了。
只是後來得知姜沒有了男朋友,這份感情才擱置了一段時間。
直到他們第三次見面,被老闆撞見姜小姐那個男朋友劈腿。
邂逅姜小姐這事,才終於提上了行程。
“他人呢?”姜漫問。
Vinson回神,急忙答:“在車裏呢,隨時等着姜小姐‘召見呢。”
姜漫被逗笑了,心裏最後一點鬱結也解開。
扶着牆站起身,朝朦朧雨幕看了一眼,淡聲:“去告訴談序,我在這裏等他。”
她
Vinson眼睛一亮,大喜過望,“我這就去!”
“等一下。”姜漫叫住他,背抵着冰涼的牆體,白皙臉上浮着紅霞,突然有幾分羞澀:“讓他……………帶束花來見我。”
雖然Vinson不理解美漫的意思,但他連聲應下。
轉身就舉着雨傘往臺階下跑,一路飛奔。
姜漫看着vinson急切的背影,笑得更歡了。
她暈乎乎地想,要是談序一會兒能猜到她爲什麼讓他帶花來見。
她就退一步。
永遠不拍親密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