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府出來,天色剛黑。本來秦柯想要派馬車送林蘇揚回去,被他婉言謝絕了。
照今天的談話看,秦柯提都沒提十年前的事,也許真被林蘇揚猜着那天秦柯只是認錯了人。不過他總給林蘇揚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究竟哪裏奇怪他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有些不自在。還有,什麼叫做秦羽的一番心意?莫非他有機會當上翰林院備司是秦羽在後面搭了把手?林蘇揚突然聯想到近來秦羽看他的眼神和動作以及不同於對別人的態度,他心裏打起了小鼓,不可能是他所想的那樣吧?不會,不會,一定是自己多想了。林蘇揚一邊自我安慰一邊東走西逛平復腦海裏即將掀起的巨浪。然而他一直都沒有注意到秦柯在和他說話時自稱的是“我”而不是“本王”。
不知不覺,林蘇揚已散漫來到了東市。夜燈初上,道旁林立的小店攤販前依舊人來人往,看着這熱鬧繁華的景象,林蘇揚鬱悶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他見旁邊不遠的地方有一家書畫店便信步走過去,突然前面一輛受驚的馬車嘶叫着朝他衝了過來,林蘇揚躲閃不及眼看就要喪命於馬蹄之下,這時一道黑影從身旁掠了過來摟了他的腰就向人少的地方飄去。
“你沒事吧?”很熟悉的聲音。林蘇揚睜眼一看,是秦皓。“啊,多謝太子殿下的救命之恩。”林蘇揚邊道謝邊不着痕跡地離開秦皓的懷抱,以前就猜到秦皓會武卻不曾想到他的輕功竟這麼好,不過以後還是少和姓秦的人打交道的好。
秦皓見林蘇揚如此的反應,心裏一陣說不出的煩躁,他皺了皺眉:“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生疏了?以後還是叫我秦皓吧。”“呃,既然秦兄這麼說,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林蘇揚打着哈哈。
“剛剛你是要去看書畫?正好我也要去,一起吧。”說完當先一步走在前面。林蘇揚只好跟了上去。
店子不大,正堂的牆壁上掛了一塊牌匾,上書:齊軒齋。四周掛滿了書畫,下面貼牆的桌上放了不少文房四寶。肥胖的老闆看見兩個翩翩公子走了進來立刻堆滿笑臉迎了上去:“兩位公子請隨便看,本店雖小但貨品絕對齊全。”
林蘇揚點點頭四處轉了轉,最後在一幅水墨畫前停了下來。“公子好眼力,這是前朝有名畫師龔季的佳作。”老闆在一旁介紹。“龔季?就是那個書畫無人可及,最後卻窮困潦倒因病逝世的畫師龔季?”秦皓喫驚地問。
“對,就是他,唉,死的時候才二十多歲,可惜了一代才子啊。”老闆無不惋惜。
這是一幅月夜圖,林蘇揚對畫沒有很大研究,只是覺得這幅畫的筆調清新自然,墨的暈染層次分明,把月夜郊外的空曠和靜謐勾畫得極致神髓。林蘇揚注意到這幅畫的旁邊留了很大一片空白,他指着問老闆:“怎麼這裏……”“公子有所不知,這龔季有個怪癖,所作的畫都會在旁邊留一塊空白以供人題詩。如果題的詩入得了他的眼,他就會免費送給那個人,否則就算是千金也難求龔季的一幅畫。”怪不得龔季最後會落得個窮困潦倒,“那現在龔季已去,這條規矩也已作廢了?”林蘇揚頗感興趣地問。
“公子說笑了,小老兒雖是生意人,道義還是懂得些的,這既然是主人家定下的規矩,所以不管他在世不在都不會改變。”老闆正經地說。
等的就是這句話,林蘇揚笑了笑:“那請老闆準備紙筆。”
老闆立刻在桌上鋪了張上好宣紙。林蘇揚拿筆蘸足墨,在紙上寫了起來:
更深月色半人家,
北鬥闌干南鬥斜。
今夜偏知春氣暖,
蟲聲新透綠窗紗。
劉方平的月夜正好應了這幅畫的景。“公子真是好文採,小老兒看了這麼多人寫的詩,唯有這一首是最應景的。公子需要包起來嗎?”老闆還算厚道,見林蘇揚題得十分切合,心想總算給這幅畫找到合適的主人了。
“早就聽羽兒說你在桃花宴上奪得了雲都第一才子的稱號,果真是名不虛傳。”不知何時秦皓站到了林蘇揚的身後,兩人貼得很近,林蘇揚甚至能感覺到秦皓身上的熱氣。
“你就是雲都第一才子林蘇揚林公子?”胖老闆驚喜地說,“今日公子能來到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啊。”老闆變得更加恭敬殷勤。
“老闆過獎,區區名號,是大家抬愛了。在下還有事,下次再來。”林蘇揚擔心這老闆會逮着“第一才子”不放,立刻拿起剛纔包好的畫,拉着秦皓就往外走。“林公子慢走,下次一定要再來光顧小店啊。”老闆在後面依依不捨。
秦皓看着林蘇揚拉着自己的手,只感覺一掌的溫軟,前面不時飄來一絲淡淡的清香,不似一般男子那種濃厚的檀香味兒,也不像他常用的龍涎香氣,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味道。
林蘇揚看看天,已經很晚了,他轉過身對秦皓說:“秦兄,天色已晚,我得先走一步了。這幅畫不知秦兄是否可以代爲收好,改日再取?”望着林蘇揚亮晶晶的雙眼,秦皓無意識地答了聲:“好。”這麼晚回去如果還帶一幅從書畫店拿的畫,被林呈看見肯定又是一通責罵,林蘇揚慶幸在這裏遇見了秦皓,即便他是太子又怎樣,放一幅畫在他那裏也沒什麼。於是林蘇揚感激地把畫塞在了秦皓手裏,然後抬腳就往西城走去。
秦皓見林蘇揚就這樣走了,心裏竟有些失落,他拿起手中的畫看了看,嘴角又輕揚了起來。剛回了宮裏沒多久,秦羽就找了過來。“皇兄,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林尚書家?”她一進門就問。“去那裏幹什麼?”秦皓皺皺眉問。“我……我想去找林蘇揚問一點事。皇兄,你會的吧?”秦羽期待地望着秦皓。其實秦皓心裏也想再去見見林蘇揚,但明日父皇叫他要開始去文治殿幫助處理奏章,他只好對秦羽說:“明天我有事去不了,我把令牌給你,你帶兩個侍衛去吧。”
“我就知道皇兄最好了。”秦羽高興地抱了秦皓一下,秦皓寵溺地搖搖頭。突然他聞到一股香味從秦羽身上傳來,他好奇地問秦羽:“羽兒你用的什麼香,這****牛俊輩⑶藝饢兜籃孟裨諛睦鏤毆
秦羽一聽,立刻紅了臉:“皇兄,你在說些什麼,這不是用的,是女子本身就有的女兒香。”
女兒香?秦柯仍拿在手裏的畫“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皇兄,你怎麼了?”秦羽見他如此失態不由得擔心地問。
“沒什麼。太晚了,你先回去睡吧,明日我再派人把令牌給你送去。”秦皓若無其事地撿起地上的畫放在了桌上。“哦,好。”秦羽滿心歡喜地走了出去,她沒看見身後秦皓變得有些奇怪的臉色。
秦皓怔怔地盯着桌上的畫,慢慢舉起右手聞了聞,似乎那淡淡的香味還未散去。
林蘇揚一大早就起了牀,難得昨天那麼晚回來都沒被罵才讓他睡了個好覺。剛穿好衣就聽見有人來敲門:“大少爺,老爺叫您快些去前廳,有貴客來訪。”誰會這麼早來找他?林蘇揚心裏有些納悶。
走到大堂就看見一個紅衣女子背對他站在上座前打量壁上的對聯,看那身形就猜到是秦羽。
“我爹呢?”林蘇揚問身邊的下人。“回大少爺的話,老爺剛纔有事去了李侍郎府上,臨走前交代少爺要好好招待貴客。”下人弓着腰回答。
林蘇揚一陣頭疼,他遣退下人,走到了秦羽面前。秦羽一見他來了,有些臉紅地低下頭問:“你……你已經見過九王叔了吧?”“嗯。”林蘇揚淡淡地回答。“那你……”“我不願意。”林蘇揚打斷秦羽還未說完的話。
“爲什麼?”秦羽驚愕地問道。
“因爲我不喜歡官場的生活。我喜歡的,是自由。”林蘇揚慢慢地說。
“可你不是在準備科考嗎?”秦羽不相信。
“那是爲了我爹。再說你認爲只要參加科考就會去做官嗎?也太幼稚了。”林蘇揚頓了頓,繼續說,“還有,以後請公主殿下少和草民在一起,有失皇家身份。”
秦羽從沒見過這樣陌生的林蘇揚,在她眼裏,他一直是一個有時溫文爾雅有時又瀟灑不羈卻永遠對她細心照顧的人,爲什麼今天的他會是這個樣子?
“林蘇揚……你,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你在逗我對不對?”秦羽滿臉的難以置信。“如若公主殿下沒有其他事,請容許草民先行告退。”林蘇揚一副送客的模樣。秦羽忍不住朝門外衝了出去。
對不起,我不希望你把一顆心放在一個不應該的人身上。林蘇揚望着她消失的身影在心裏默默地說。林蘇揚的感覺並不遲鈍,從最近秦羽對他的種種態度來看就能發現她已經對他有了不一樣的感覺,既然不可能,就要趁這層紙還沒捅破時就斷絕以免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