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嫣然始終沒有說話。

“師叔……”見他去勢不停,扣扣更加慌神,忙伸手扯住一團火紅的衣角:“師叔,你別不說話嘛,到底怎麼了?”

唐嫣然的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門外。

“師叔,你要銀子,扣扣分你好了……”

“……”

“全給也沒關係……”

“……”

“師叔,你說句話嘛……”

“……”

“師叔……”委委屈屈的聲音中,已經帶着明顯的哭腔。

“喲,妹子,你這是怎麼啦?”花容纔要進屋,卻見房門大開,正好撞見這麼一出,他瞅瞅唐嫣然,再瞧瞧扣扣,滿臉疑惑不解:“妹子,怎麼哭得這麼傷心?告訴姐姐,誰欺負你了?”

“嗚嗚嗚,姐姐,師叔生氣,師叔不理我了!”小姑娘手足無措的抹着眼淚。

“什麼?生氣?”花容瞪大眼,越發莫名了。

那唐嫣然……分明笑得眼都眯成一條縫了,又怎會是生氣?

“妹子,你確定你師叔是在生氣,不是在偷笑?”

“咦?偷笑?”淚汪汪的大眼忽閃忽閃,突見自家師叔的肩膀抖的跟篩糠似的,一下子就明白過來!

“師叔,你壞蛋!”哼,竟然假裝生氣騙她!

唐嫣然迴旋腰身,果然笑魘如花,明媚豔麗,七分燦爛,尚有三分得逞的歡愉。

“小扣扣着急的樣子真是可愛……”說着就要去摟她。

“哼!”扣扣氣呼呼地閃開,粉腮一鼓,不搭理他。

“怎麼啦?小扣扣不高興了?”唐嫣然雙臂一伸,還是將她圈進自己懷裏,低下頭,見她粉嫩的小臉上猶掛着兩行淚珠,便替她輕輕抹去:“師叔只是想知道,小扣扣會不會緊張師叔……”

“哼!”

“你剛纔若不跟出來,師叔可能會真的生氣哦。”他半假似真的說着。

“哼!”

“但現在師叔很高興,因爲小扣扣的心裏還有師叔。”

只是,她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了。

那個從來只會對着自己笑自己哭的小女孩兒,不知何時,竟開始將目光漸漸移向了別處。

自己不再是唯一的依靠。

“師叔……”小姑娘扁扁嘴,沒忍住還是叫了一聲,才抬頭迎上他的視線,不知怎麼搞的,眼淚又嘩啦啦流了下來,邊哭邊揪着他衣服抽泣:“嗚嗚嗚,師叔老是騙我,我、我還以爲……以爲師叔真的不要我了,嗚嗚嗚,爹爹不要我,娘也不要我,師叔……你會不會也不要我……”

懷裏的人一哭,唐嫣然居然有些莫名的竊喜。

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只有在他懷中,才能這麼肆無忌憚的哭呢。

一手緊緊摟着她的肩,一手在她後背輕拍:“好了好了,小扣扣別哭了,師叔跟你開玩笑的……”他的目光比水還要柔:“師叔最疼扣扣了,怎麼會不要你呢,嗯?”

“嗚嗚嗚,那、那師叔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生扣扣的氣?”

“當然啦。”

“不管扣扣做了什麼?”

“嗯!”

“哦……”小姑娘從他懷裏探出腦袋,可憐兮兮的抹着淚,簡直就是剛剛受完虐的小媳婦兒。

可憐唐美人只顧安慰小媳婦兒,卻完全忽略了她眼角一閃而過的精怪餘光,等他發現的時候……“啊!”只有抱着腳四處亂跳的份了:“小扣扣,怎麼可以對師叔使詐?”

小姑娘得意的吹了一記口哨,拍手笑道:“哼,誰讓師叔騙我,活該!”說罷,躲在司馬冷風與宋揚中間,對唐美人做了個大大的鬼臉。

“師叔祖,爲老不尊,可是您的不對。”司馬冷風加重一個“老”字。

宋大公子的毒嘴裏吐出一個更讓唐美人很受傷的名詞:“怪、叔、叔!”順便加重了“叔叔”二字。

頃刻間,唐美人僵住了。

老……怪叔叔……抱着腿,美人在屋子中央擺了一個奇怪很扭曲的石化姿勢。

“對了,姐姐找我什麼事?”扣扣拉着花容坐下,饒有興趣的問。

“沒什麼呀,姐姐閒的無聊,過來瞧瞧你們。”

“哦,姐姐……”小姑娘扭動手指,似有心事一般。

“嗯?”

“明天平王的壽宴,咱們能不能不去?”

“這個……妹子,平王的壽宴可不是一般人想去便能去的,你們既已收下帖子,若是不去,只怕平王心裏不高興,再怎麼說,他也是皇上的親叔叔,妹子,得罪不得。”

“他請我們去,還不是想打司馬大哥的主意。”

“妹子,這也不能全怪平王,畢竟他是受了令狐大將軍臨終之託。”

“哼!”

“妹子喜不喜歡看變戲法?”

“變戲法?”小姑娘一聽,眼神閃閃發光:“姐姐會變戲法?”

花容笑道:“姐姐不會,但那平王府上倒是有人精於這把戲,妹子若想看,明日去平王府便行。”

“哦?那人叫什麼?”被他這麼一說,毫無定力的小姑娘也開始動心。

“王小明。”

宋大公子蹙着眉頭,對戲法明顯沒什麼興趣,對王小明那乏善可陳的名字更加沒有想法,修長的手指在桌上輪流彈動,說道:“去赴宴倒也沒什麼不妥,只是,時間緊迫,這上哪兒去準備壽禮?”

小姑娘撥弄着花容指上一枚翠綠可愛的扳指,隨口道:“要不我給他唱一支歌……”

才說一半,宋揚與司馬冷風同時面色一變,商量好似的連連擺手:“還是不要了。”

“咦,爲什麼不要?那我跳舞好不好?”

“不好!”兩人又同時否決。

穿着一身露肚皮露大腿的衣服在一大羣男人面前扭來扭去,成何體統!

“要不我作首詩?”小姑娘託着面頰。

“你知道毛筆是用哪頭寫字的麼?”宋大公子擔心地問。

“呃……”

毛筆毛筆,應該是用有毛的那頭吧?

“我看還是把你的司馬大哥直接打包給平王最好!”宋大公子冷不丁又來一句。

平王的壽宴,熱鬧自不在話下。

諾大的平王府,很快便被紛至沓來的賀客擠滿。

管家收禮物已經收到手軟,平王假笑迎人,也幾乎笑得下巴脫臼。

明明心裏比黃連還要苦澀,卻偏偏裝作一門幸福。

這何嘗不是一種受罪。

那日之後,朱旦當真一去不返,王府護院傾巢出動,加上花容動用東廠之力,始終法子找到他。

世間,只有真心想要躲避的人,纔會把自己隱藏的這麼好。

至於平王妃柳伶,整日把自己關在屋內胡言亂語,平王雖然惱她,但多年的夫妻感情終究勝過如煙往事,這次只對人稱王妃感染風寒,需要靜養時日,故而無法露面。

一場看似歡笑的壽宴,背後有多少旁人不知的辛酸?

花容到達平王府的時候,平王親自出來迎接,一乾地方官員無不趁機巴結,除了備給平王一份壽禮之外,更也少不了孝敬花公公的“綿薄之物”。

眼見花容比平王還要忙碌,扣扣便與唐嫣然幾人四處溜達,一雙眸子骨碌碌亂轉,哪裏像賀客,倒似趁火打劫渾水摸魚之人。

轉過迴廊,瞧見四五個華服小孩圍繞着一名男子,吵吵嚷嚷似乎在哀求什麼。

“哥哥,再變一個,再變一個!”

“哥哥,變只大花貓!”

“哥哥,你會變金元寶麼?好多好多金元寶……”

“哥哥……”

那男子手裏拿着塊布,笑眯眯地說:“好啦好啦,各位小公子,我再變最後一個,一會兒王爺壽宴開始了,再讓你們瞧個夠,好不好?”

說罷,在幾個小孩期待的目光以及扣扣的偷窺之下,他揮動手中的白布,只不過剎那一閃,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竟又多了一束鮮豔欲滴的菊花。

“好棒,好棒!小明哥哥好棒!”

小孩們歡呼雀躍聲中,突然插進一道驚奇欣喜的聲音。

“咦,師叔你看,這就是那會變戲法的!”扣扣雖是在與身邊的唐嫣然說話,人卻一下子衝到那男子跟前,左看右看,實在沒瞧出他手上的花樣。

“呃……敢問姑娘您……”相信無論是誰,只要被這麼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多瞧兩眼,都會變得扭捏起來。

這男子也不例外。

“小夥子不錯呀。”扣扣拍着他的肩膀,用讚許以及欣賞的目光熱切注視他:“你就是小王吧?”

“你纔是小王八!”男子沒有好氣的回應一句。

這小姑娘看起來粉粉嫩嫩,怎麼開口就罵人呢?

“小夥子,斷句有問題,要多讀書呀!”扣扣語重心長的告誡。

只聞身後三個男人撲哧悶笑。

“你……”爲了證明自己真的讀書很少,那王小明一時之間竟想不出任何反擊的語言。

小姑娘卻把他的沉默當作虛心接受教誨,於是很滿意的再去拍兩記他的肩膀。

“小風!”

遠遠地,兩條人影快步走近,扣扣一看,正是那日青衣蒙面的李欒。

“都說了他是司馬大哥,不是你們的小風!”扣扣不滿意的糾正。

李欒淡淡一笑,道:“不錯,是李某一時口誤,司馬公子並非小風,雲姑娘莫要生氣。”說着與衆人寒暄一會兒,扣扣往他後邊張望好久,才問:“李叔叔,我還以爲你不會來呢。”

李欒知道她在張望什麼,卻故意沒有點破,只道:“我並非來喫壽酒的,只不過與王爺說些話,馬上就走。”

“哦!”扣扣奇怪極了:“李叔叔,魏大俠呢?他怎麼沒來?”

李欒身後確實跟着一人,但卻並非魏大俠。那人皮膚白淨之極,細膩猶如一方美玉,白皙中尚透着淡淡的胭脂緋色,就像是蓮動出閣未語先羞的美嬌娘,他越是臉紅,便越發誘人。

小姑娘盯着那人看了許久許久,那人的面頰本來只是映着一縷隱約的紅雲,被她這麼沒遮沒攔的一番打量,不覺間已如一匹紅彤彤的錦緞,霞光萬丈。

他的臉越紅,小姑娘便瞧的越開心,越放肆,簡直與路邊貪圖美色的世家子沒什麼區別。

可憐的風中小白花啊,就這麼成了抖抖瑟瑟的小紅花。

“李叔叔,這是誰?”

“奶奶的,老子是誰,老子是你老子!”不等李欒回話,那男子就暴跳如雷,張牙舞爪的指着自己:“你他孃的倒是看看清楚!看清楚沒?老子是誰?”

“哦……”先是一聲崎嶇綿延的轉折,然後扣扣才受到驚嚇似的大叫:“咦咦,怎麼會是你?你怎麼是長成這樣的!”

這白面書生一般的人還能有誰?

不就是那滿面絡腮鬍的魏大俠嘍。

“你、你的鬍子呢?”扣扣好生驚詫,她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沒有鬍子的魏大俠原來長得這麼白白淨淨。

“剃了。”

“剃了?”扣扣做痛心疾首狀:“多漂亮的鬍子,你居然忍心剃了?”一剃就不像大俠了呀!

聽聞這話,魏大俠如同遇到知己一般的熱淚盈眶,淚水唰唰地飛揚。

“果然,我還是留着鬍子比較好看吧?”

“是啊!我雲扣扣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俊俏的鬍子呢!”小姑娘指天發誓。

“大哥,你聽見沒!”魏大俠轉頭質問李欒。

李欒頂着一頭黑線,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心裏爲雲扣扣小姑孃的特殊癖好暗暗捏一把冷汗。

“魏大俠……”

“嗯?”

扣扣仔細端詳他那張吹彈得破的臉,看的不夠,乾脆明目張膽的摸幾下,她每多摸一下,那魏大俠的臉就更紅一層。

“老實說,你是不是因爲太容易臉紅,所以才留鬍子的?”

“胡、胡說!”

“不過你臉紅的樣子,還蠻可愛的。”

蹭地一下,他的臉燒着了。

滋溜溜地冒着熱氣。

平王的壽宴無外乎喫喫喝喝,一到餐桌上,扣扣便把壽禮究竟要送什麼的難題拋到九霄雲外,只顧解決唐嫣然給她不停夾來的各色佳餚。

“小扣扣,慢些喫,小心噎着。”唐嫣然寵溺地望着她,自己幾乎一口也沒嘗。

“唔唔,師叔你也嚐嚐,平王家的廚子水平不錯,瞧這豬肉燉的多嫩。”她嘴裏塞滿東西,還不忘嘟嘟囔囔。

“師叔不喫,師叔看着扣扣喫。”

宋揚更是樂得省下一筆彩禮費,小口小口的喝着酒,正思索一會兒如何開口向平王討那筆賞金。

雖然他們並沒有真正意義上替平王救回朱旦,但看在司馬冷風的面子上,想必敲詐勒索……呃,討賞的機會還是很大。

想着想着,脣角不覺露出一絲詭異地笑容。

“宋大哥,你笑得好恐怖。”

“宋兄,讓小生猜猜,你不會是在想,如何利用小生的關係,去向平王討一筆賞金吧?”司馬冷風一語道破他的心思。

宋揚倒是毫不愧疚:“怎麼?不行?”

“自然行。”司馬冷風放下酒盞,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不過你要分小生一半。”

宋揚險些被自己口中的酒給嗆到,稍一愣神,忽而又笑道:“原來貪財的不止我宋揚一個。”

司馬冷風的脣微動,輕輕飄出幾個字:“除非,宋兄不與小生爭……”

“爭什麼?”宋大公子佯裝不解。

“宋兄明白。”眼神若有若無的瞟向扣扣。

“哼。”宋揚重重吐出三個字,語氣堅決:“你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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