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章 誤會

　　唐葉兒見莊內的人已開始出現的愈來愈多，心下似是更爲焦急，眼角掃了下四周，縱身在一排廂房前的一顆花樹之下，停了下來。

　　這時只見其中的一間廂房，突然門被打開了，從裏面邁出一個男子，手握着一支竹簫，輕聲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聲音這麼吵？”

　　那人聲音柔和，微皺起眉頭，手中還尚握着一支竹簫，顯是被外面的人給吵的無法吹奏，這纔出來詢問。

　　唐葉兒一聽到此聲音，肩頭忽一顫，忙側過了身子，似是唯恐被人給認出來似的。

　　花非花一見到此人，卻是不禁面上露出笑容，說道：“九哥，是我回來了！”

　　那人一聽到花非花的聲音，不由面上竟也露出了一絲喜悅，笑聲道：“原來是花妹回來了……”

　　他笑過之後，不由又微皺眉頭，笑罵道：“不過就算咱們的大小姐回來了，也不至於這麼大的動靜吧！”

　　原來這手握竹簫的男子正是落花山莊中排行第九的花盜鈴。

　　他靜了靜，忽又有些奇道：“怎麼，花妹，與你一起來的還有你的朋友麼？”

　　在這麼多人中，他仍能聽出似有陌生人的氣息，耳力甚是極佳。

　　唐葉兒頓時面色一白。

　　林燕天望瞭望唐葉兒，神情有些猶豫，開口說道：“還有我。”

　　花盜鈴點了點頭，臉龐卻只面向唐葉兒所站的那棵花樹，唐葉兒頭垂得更低了，一時誰也瞧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花非花卻是瞪向唐葉兒，大聲說道：“唐葉兒，你快說，你到這裏來，究竟是爲了什麼？”

　　唐葉兒一聽得花非花竟當衆道出了自己的名字，當下忽不由抬起了頭，面色灰白，神情又羞又澀，只死死盯住花樹的樹幹，眼睛並不望向任何人。

　　花盜鈴待聽到唐葉兒這三個字，面上竟是不禁又喜又驚，表情複雜，手中的竹簫也險些掉在地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顫道：“原來你也來了，那當真太好了……，你爲什麼不告訴他們，你是來找我的呢？”

　　衆人聽得此言，心下恍然，原來這美貌女郎竟是九公子的朋友，花非花聽了卻是不由目瞪口呆，說道：“九哥，她……她……”

　　唐葉兒慢慢轉過目光，凝視花盜鈴。

　　花盜鈴對衆家丁子弟嘆道：“這位唐姑娘是我的朋友，她是來看望我的，你們大家就先退下吧，也不必再驚動老爺和夫人了。”

　　衆人聽得九公子這般說，當下不再多問，道了聲是，紛紛退了下來。

　　花盜鈴面向唐葉兒輕輕道：“好久不見，你還好麼？”

　　唐葉兒卻只咬住嘴脣，並不做聲。

　　花盜鈴嘆道：“你這麼遠的趕來，不就是來找我的麼，如今既然見了，卻又爲何不願說話呢，莫非你也嫌棄我是個瞎子，所以……”

　　唐葉兒身子一抖，悽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趕了很遠的路來看你，你就不該再說這樣的話，我是不該再來打擾你的，我本想來偷偷看上你一眼便走的，哪知卻還是驚擾了你……，我這便就走，不再來打擾你——”

　　花盜鈴伸出手在空中阻攔，聲音中有絲微急道：“你……我才又遇到你，你怎忍心說走便走，只要你願意，這裏的大門便就永遠都爲你敞開，你隨時都可以在這裏進出！”

　　花非花聽到此處，忍不住插嘴道：“九哥，你莫要忘了……，她可是天下最毒娘子，讓她這樣的一個人隨便進出落花山莊，那豈不是危險的很麼？”

　　唐葉兒聞言，面上忽不禁有着說不出的悲哀，面上苦苦一笑。

　　花盜鈴出言阻止道：“花妹，不可無禮，這位唐姑娘是九哥請回來的客人，她從前對九哥有過大恩，無論她從前曾做過些什麼，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從今往後再也不要提起以前的事！”

　　花非花從未見九哥面上如此認真嚴肅過，當下不由閉上了嘴。

　　唐葉兒苦澀笑道：“你不要別人提起從前的事，難道他們便就可統統不記得了麼，這豈不是自欺欺人，何況是發生過的事，只怕是誰也不會忘記的！”

　　花盜鈴柔聲說道：“有些事情雖然一時難以讓別人無法忘懷，但你若是隻一心活在過去，又怎能改變別人的看法，自己又怎能活得開心呢？”

　　唐葉兒無力垂下頭，苦笑道：“你不要忘了，在別人眼中，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也不知曾……殺過多少人，與我有仇的，我殺了他，與我無仇的，我也要殺，瞧不順眼的也是照殺不誤，這樣的一個人，你也敢面對麼？”

　　花盜鈴的手心裏冒出汗來，說道：“只要你以後不再胡亂殺人，我是不會在意的……”

　　唐葉兒悽笑道：“就算是你不在意，難道你能確保你的家人也不在意麼？”

　　花盜鈴咬牙道：“他們若當真不同意，那我就一定設法說服他們！”

　　唐葉兒忽柔聲說道：“你若是一直無法說服他們呢？”

　　花盜鈴不由怔在那裏，過了一會兒，面上痛楚道：“你不要再說了……”

　　唐葉兒慢慢悽然一笑，緩緩轉過身子，嘆道：“這裏豈非就不是我該來的地方，你多保重，我……告辭了！”

　　道完，便欲緩緩離去，她整個消瘦的背影，都似有說不出的孤寂。

　　花盜鈴神情矛盾，面上滿是痛苦迷茫。

　　這時，林燕天忽神情有絲異常，上前一步，對唐葉兒說道：“你等一等——”

　　唐葉兒回過頭來，望住林燕天，面上有絲略奇，口中卻溫和道：“許久不見，你近來還好麼？”

　　林燕天嘴脣動了動，似是有話要說，但神情猶豫，卻又似說不出口。

　　唐葉兒心下不解，苦笑說道：“難不成你也瞧着我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不肯放我走麼？”

　　林燕天眼中有絲愧色，說道：“有件事，我本不該懷疑你，可是若不問清楚，我又無法釋懷。”

　　唐葉兒見她說的如此沉重嚴肅，道不覺面色一整，說道：“好，你說吧！”

　　林燕天遲疑了下，道：“我知道你離開烏龍教已很久了，但是你最近有沒有又回去過呢？”

　　唐葉兒一聽，身子一顫，失聲說道：“你說什麼？”

　　林燕天放低聲音道：“我知道你曾救過我的性命，我本不該這般懷疑你，這般質問你，可是此事事關重大，爲了察個水落石出，又不得不問，所以你千萬莫要怪我纔是。”

　　唐葉兒嘆道：“我不怪你，你問吧，只要是我知道的，能說的，都會告訴你！”

　　林燕天神情中先是有些羞愧，續而忽又變得有些悲傷，說道：“你最近有沒有再回到烏龍教，有沒有再見過他們的左護法？”

　　唐葉兒輕聲道：“我既已離開了烏龍教，就再也不會回去了的，自然也不會再去見左護法了，無論他們的生與死都已與我沒有半點關係了，從今往後無論我做什麼，也都與烏龍教再無半點關係。”

　　誰知話音甫畢，林燕天卻忽神情一變，望向她說道：“你說什麼，無論他的生死都已與你沒有半點關係，你……你又是從何得知左護法的死訊的呢？”

　　此話一出，唐葉兒卻也是不禁喫了一驚，道：“什麼，他……竟已死了，他又怎會……”

　　林燕天緩緩道：“他是被人用刀殺死的，一刀擊中要害，以他的武功又豈會在毫無還手之力下，便被人一刀擊中呢，除非對方是他以前所認識的人，而且還是很熟悉的人，他這纔會在毫無防範的情況下被人暗算……”

　　她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指，繼續道：“那兇手自以爲聰明的很，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可是那天竹林中有些薄霧，地面早已被打溼，留下了她的腳印，那腳印並不大，明顯是個女人留下的腳印，而且那女人居然能在三尺內的距離裏，輕而易舉的便就得手，兩人自然是相識的，只怕不僅是相識的，而且還很熟悉的很，否則他又豈會如此掉以輕心的便就……”

　　唐葉兒聽了，退後一步，說道：“你懷疑是我殺了他？”

　　林燕天咬住嘴脣道：“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出還會是誰？”

　　唐葉兒苦聲道：“你想不出，並不能代表我就是兇手！”

　　林燕天輕輕道：“我知道你曾經救過我的性命，對我很好，我是不該懷疑你，可是與他相識的女人並不多，能一刀殺了他的人的更不多，何況那把刀上是施了毒的，試問天下間除了毒娘子之外，還會有誰下的毒，能在頃刻間便就要了別人的性命呢？”

　　唐葉兒不由退後一步，失聲道：“什麼，刀上居然有毒？”

　　她的一顆心忽不由從頭一直涼到腳，從種種現象上來看，果真像是自己的所作所爲，可是到底是不是自己做的，自然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她怔怔苦笑道：“不錯，從種種痕跡上看，的確像是我毒娘子所爲，可是我又爲什麼要殺他呢？”

　　林燕天顫聲道：“至於你爲什麼要殺他，那隻有你自己才最清楚。”

　　唐葉兒面色慘白，道：“這麼說你就斷定兇手是我了，不錯，兇手既然是個女人，像這樣陰險狠毒的女人自然非我毒娘子莫屬了，難免你要……懷疑我！”

　　林燕天神色悽慘道：“可是我卻寧願不是你。”言下之意卻自是確認對方是兇手了。

　　唐葉兒呆呆良久，望向花盜鈴與花非花道：“那你們認不認爲我是兇手呢？”

　　花非花只因江投瓔錯怪了自己，知道就是親眼看到的，有時卻也未必會是真實的，當下遲疑道：“我不知道，我沒有親眼看到。”

　　唐葉兒聽了她的話，面上倒是有些意外，她望向花盜鈴，強笑道：“九公子，那麼你也認定我是兇手麼？”

　　花盜鈴許久沒有開口，他側過身子，淡淡說道：“我記得你從前曾答應過我，以後都不會再亂殺人了，你還記不記得？”

　　唐葉兒低低道：“記得。”

　　花盜鈴說道：“當時我便就相信了你，即使這個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肯信你，我也是會相信你的，只因爲我知道你雖然名叫毒娘子，卻並非真的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對不對？”

　　唐葉兒忽流下淚來道：“不錯，當所有的人都不肯相信我的時候，只有你卻肯相信我，並不嫌棄我，這些我一直都牢牢地記在心裏，直到如今我心裏還一直很感激你……”

　　花盜鈴點了點頭，神情悽婉道：“你既然都知道，那你爲什麼還要殺了衛停香呢，你難道不知道他一直都是我們的朋友？”

　　唐葉兒突然間如當頭棒喝，心下一震，決然不敢相信，睜大眼睛望着花盜鈴，說道：“你說……什麼，難道竟連你也懷疑我起來？”心中頓時只覺悲極痛極，竟已連爲自己辯解的力氣也已沒有。

　　花盜鈴面上有着說不出痛苦，手中的竹簫也幾欲被他握斷，卻只緊閉嘴脣，並不開口。

　　唐葉兒身子不禁退後兩步，瞪極雙眼，道：“你——你——”她突然間仰頭咯咯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又哪有半分歡喜之意。

　　她笑過之後，連聲道：“好，好，很好，像我這種聲名狼藉歪門邪教的女人，一向便就是心狠手辣，冷酷無情，似這樣的事情自然都是我乾的了，如今再多加一樣也不算爲多，人就是我殺的，你們又能耐我如何，倒是花九公子以後要格外小心了，莫要再被我這種人給騙了纔好，現下你們可要來取我的性命麼，要取只管來好了，我毒娘子若是皺一下眉，便就不是天下最毒娘子！”

　　說完，卻早已是淚流滿面，她悄悄偏過臉，雖明知花盜鈴看不見，卻還是不願讓別人見到她面上的淚水，更不願讓別人看到她傷心欲絕的模樣。

　　此時，花盜鈴卻是不由又是悲痛又是傷心又是失望。

　　他忽將手中的竹簫從中折斷，痛聲道：“你走，現在就走——”

　　唐葉兒大笑道：“好，我走，我這就走，決不會呆在這兒，弄污了你落花山莊的地方，你們若是還不來取我性命的話，我可就要走了……”說着，人忽踉踉蹌蹌，邊大笑流淚，往莊外奔去，人已去的遠了，淒厲的笑聲還似在耳邊隱約不斷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