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晨並不是亂走的,她追隨着樹影之間隱約可見的落日腳步。

這個時代沒有時鐘,也沒有指南針,辨認方向基本全靠太陽,在這個時代久了,朝晨也能從太陽懸掛哪頭猜測大概幾點,方向更好辨認。

太陽落山的地方是西,她認準了西就好,她的部落恰好就在西邊。

朝晨一手攥着火把,一手拿着石刀,腳下沉穩許多,只是沒堅持多久,就瞧見山林間亮起的一抹抹猩紅眼睛。

有野獸正在朝這邊來,而且是羣居捕獵的動物,看高矮有點像狼羣。

朝晨嚥了咽口水,轉身就跑,事急之下扭傷的腳竟也沒拖後腿,她如風一般穿梭在山林間,只不過身後那些四條腿的跑得比她還快,她已經隱隱約約聽到身後呼嘯而過的風聲,夾雜着動物的腥土味。

那些野獸追上她了!

她連忙朝一旁小道鑽去,本意是想靠狹小空間和縫隙躲開追擊,冷不防腳下一空,整個人朝下跌去。

她連喊都沒來得及喊,已經噗通一聲掉進了水裏。

冷,刺骨的冷。

像是久不見光的寒潭,水涼得厲害,寒意幾乎在瞬間爬滿她全身,凍得她手腳一僵,身子無力朝下沉去。

意識朦朧間瞧見水面一抹紅在呲啦呲啦消散,聽到頭頂有狼吼叫聲,才猛然清醒。

反應過來了自己現在在哪。

她在逃命,掉進了一個坑洞裏,洞裏有水。

不知道是前些日子接連下大雨積出來的,還是地下河道,不管怎麼樣,這水救了她一命。

她能透過張曲不定的水面瞧見遙不可及的洞口亮光,再加上跌下來的速度判斷,這個洞很深。

沒有水,這麼生跌下來不死也殘。

朝晨人在水下,稍稍感受了一下,四肢活動正常,只脫離狼羣危險後扭傷的腳踝處開始泛起微微地刺痛來。

除此之外其它都康健。

已經算不幸中的萬幸。

朝晨揮動四肢,朝上遊去,水不算特別深,她兩三下就到了頂。

貌似也不淺,她站直後能淹到她胸口。

朝晨水性還不錯,往常在家附近的溪裏百米幾個來回沒有問題,但這裏是陌生水源,危險可能不比森林差,說不定會有食人的魚,所以她絲毫沒敢停留,緊趕慢趕試圖朝邊沿遊去,遊了一半,又回頭去撿半邊沒入水中的火把。

火把上的布被油脂浸泡過,浸水不溼,又單半邊被淹,所以沒有滅。

只火點子小了些。

她拿正了,火點子又旺了旺,足以照見周圍的程度。

朝晨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地下巖洞裏,底下大,口小,像大肚子瓶子。

上面有點像地下巖洞的薄弱處,被某個大型動物踩塌後留下的口子,她站在水裏,腳下依稀能觸到些地面掉落的不規則大石和鬆散的泥塊。

朝晨身子忽而一頓,感覺到這水似乎是流動的,她將火把往水面照了照,清晰瞧見有波紋緩緩擦過她而過。

是地下河道,活水。

既然是活水,那除了頭頂肯定還有別的出口。

朝晨面上微松。

就是不知道出口離這邊遠不遠,如果沒有盡頭??

她臉上又是一白,不敢深想,很快就將這個念頭拋下,怕沒有希望,自己頹廢死在這裏。

朝晨扭了扭頭,開始在四周尋找,看有沒有岸邊。

這幾天下雨,如果有岸邊的話,希望沒有被水淹了。

水到她胸口,有時深到她脖頸,從她的視角看去,水面幾乎和其它地方持平,所以她暫時還瞧不見地面,只能摸索去找。

轉了一圈,有了一點發現,比如站到一個面的時候,有風,火苗被刮到朝後飄。

往左往右往後,火苗也是那個方向,有時候會飄到前,所以她推斷前後兩邊應該是地下河道流動口,左右兩邊纔有可能是岸邊。

河裏邊有洞口掉下來的樹杈子,大大小小很多,要小心擦傷。

大概摸清後,朝晨順着一根粗壯的樹杈子試圖往她覺得是岸邊的方向走。

樹杈子一半泡在水裏,一半高高翹起,表面是乾爽的,那一邊肯定要麼架在石頭上,要麼在岸邊。

朝晨腳下不自覺加緊,很快就發覺越沿着樹杈子往乾爽那邊走,水越淺,沒多久她已經摸上了岸。

朝晨前腳踩上滑溜溜的鵝卵石,後腳就見一道黑影猛地朝她衝來。

她本能揮動火把,重重在空中一劃,一道絢麗的光幕陡然亮在她面前,像一道保護屏障,逼退了朝她擊來的野獸,光芒也讓她瞧見了那野獸的模樣。

它大腦袋上長了斑紋,圓耳朵,額頭有個蜿蜒的‘王’字。

是一隻老虎!

朝晨握着火把的手一緊。

這世上怕是再也沒有掉進坑洞裏,洞裏已經有了一隻老虎更悲哀的事了。

剛剛所有對於出口的猜測,所有也許可以逃出去的希望也在這一瞬間被打破,朝晨心中一片冰涼。

但她火把對着那隻已經又回到黑暗裏的老虎,隱約可以瞧見那隻虎並沒有她高,而且看起來和她一樣,也掉進過水裏。

並且是近期,毛還是溼的,翅膀也被打溼,不僅如此,一隻翅膀呈現不正常的彎曲狀態。

腳底下不遠處有一隻躺着的,被咬死的鹿。

她猜測這隻老虎可能是飛行俯衝捕獵的時候被不比它小的鹿帶下了溝。

想飛行扭轉局勢,結果坑洞口子太小,反而把翅膀撞斷了。

至於爲什麼一隻老虎有翅膀,在見識過無數山海經裏曾經出現過的動物,和一些沒見過的奇形怪狀的動物。

老虎長翅膀似乎也不足爲奇了。

而且山海經裏有記載,確實有一種長了翅膀的老虎。

山海經她感覺更像是古代撰寫的寫實類動物百科。

就像如果現代人寫會說人話的鳥,能根據環境變色的變色龍,會發光的螢火蟲等等,這些動物滅絕了,後世也會覺得在瞎扯,是神話,不是真實的。

所以朝晨很輕易就接受了有插翅虎的存在。

她將火把更往前舉了舉,瞧得更加清晰。

這隻虎看起來比現代的虎還要強壯,眼神也更銳利兇狠,但看個頭感覺還是隻幼虎。

可能剛被趕出巢穴,也有可能大虎遭受意外,它迫不得已提前出來捕獵,沒有豐富的經驗,不知道這種鹿十分靈活,跑跳都極快,很難捕捉。

也不知道這種鹿很聰明,如果知曉自己必死無疑,會拖捕獵者一起下水,引它們去人類布了陷阱的地方,或者一些天險地同歸於盡。

它掉下坑洞不是偶然。

朝晨望着鹿和老虎,一個大膽的結論冒出。

這是一隻沒有多少社會經驗的幼崽老虎。

也許……也許還有機會。

她摸向自己的包,發現裏面沒有熟悉的觸感,才猛然想起來,她的石刀在剛剛被狼羣追的時候拿在手裏,因爲她摔的突然,撒手掉進水裏了。

該死。

朝晨只能瞥向地面,瞧見有石子後剛要去撿,老虎猛地從黑暗裏竄出來,低伏身子,警告一樣對着她呲牙咧嘴。

那是一個蓄勢待發攻擊性極強的姿勢。

朝晨彎腰的動作止住,不敢撿了,只回防似的雙手緊緊握住火把,將它抵向老虎。

熱浪充斥而來,老虎瞳孔瞪圓,表情更顯猙獰,張口不滿地在不大的坑洞裏吼了一聲。

虎嘯聲像炸雷似的,驀地傳開,穿透力極強,震得她耳膜有一種穿孔的感覺,基因裏也猛一顫抖。

老虎是百獸之王,叫聲天生壓制百獸,也包括人類。

這隻老虎在向她施威。

朝晨想起前世經常能看到的話題,如果在森林裏碰到老虎,該怎麼做。

有詳細的教程說明,遇到大型野獸一定不能退讓,不能讓它們看出來自己在怕,要讓自己看起來強壯,高大,要大吼喝退對方。

朝晨忍着戰慄,跟着吼,她吼的比老虎聲音還要大,吼的用力,吼的歇斯底裏。

吼的像是要將走到現在壓抑了一路的情緒都發泄出來一樣,吼的充滿不甘和求生欲,吼的不顧一切和??崩潰。

事實上今天經歷的一切確實已經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極限,她畢竟只是一個小女孩而已。

前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手無縛雞之力,連喫個蝦都不敢買活的,怕殺生,怕看到它們從活蹦亂跳到在玻璃鍋裏掙扎着死去。

到了這裏之後倒是敢殺個野雞野鴨了,但那是看到父母打獵太過辛苦,不忍心讓他們回到家還要收拾獵物做飯,閉着眼乾的。

最多也就到此爲止了,她目前這幅身子才八歲,就算早熟爸媽也最多在秋季到來儲備糧食最要緊的時候讓她進採摘隊,在家附近摘些野菜野果罷了。

她從未做過什麼壞事,也沒什麼出奇的經歷,膽子其實沒有那麼大,這一路上都是她在極力壓制着,纔沒有讓恐懼衝昏頭腦,才能保持冷靜的。

但在被逼入窄巷的那一刻,情緒就如同洪水猛獸一般衝破閘門傾瀉而出。

朝晨聲音因恐懼變得扭曲變形,但格外堅定,帶着些視死如歸和孤注一擲的瘋狂,只那麼一絲絲的理智在牽引着她該怎麼做。

她記得有一次她們部落遭遇襲擊,大批野獸因爲山體滑坡從森林深處逃竄,路過她們部落的時候爲了喫的突襲了她們。

她阿父阿母和部落的大人們除了拿工具反擊之外,還做了別的。

他們站在火把前,讓火將自己的影子無限放大,就像他們纔是大型野獸一樣,那些真正的大大小小的野獸反而顯得矮小瘦弱,獸潮就這麼被成功嚇跑了。

其實不難理解,在原始社會,火是獨屬於人類才能馴服的東西,除了人類之外,其它種族都覺得它可怕,神祕。

沒有野獸知道怎麼利用火,也沒有野獸知道它的原理,戳破那層虛假的僞裝。

在它們眼裏人類這邊就是這麼龐大,自己無法匹敵,所以跑掉了。

火能照出影子這事,其實就連她們部落也不怎麼能說得清,只知道這麼做,它就出來那樣的效果,只有穿越過來的朝晨知道實際情況,也知道怎麼使。

朝晨將火把放低,不大的坑洞裏,她立在火把前,光將她的影子拉長,火苗在搖曳,牆上她的影子就在畸變張揚。

她看到那隻虎無比兇狠的眼神中慢慢出現了別的情緒。

一點點的疑惑不解浮了上來,慢慢變成了錯愕。

它可能想不到爲什麼剛剛還很弱小的人類突然變得這麼龐大,它也想不到爲什麼一個柔弱的人表情可以那麼兇惡。

光從下方照耀,臉上的表情就是像惡鬼一樣。

老虎的臉也變得凶神惡煞了幾分,但它看不到,只要她不表現出來,它就不知道。

到底還是一隻幼虎,大概還不知道自己是百獸之王,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物種,社會經驗也不足,尚且不懂得爾虞我詐和計策,就那麼被她哄住。

她看到老虎的耳朵開始向後壓,腦袋也越來越低,最後嗷嗚一聲,低伏在她不遠處。

這是野獸不敵示弱臣服的意思。

朝晨一顆心稍稍放了些。

這一關看來是暫時熬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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