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十一點,陳池和同事纔到樓下。
風雨仍在繼續。
“一天又過去了。”同事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哈欠具有感染力,另一個同事伸着懶腰,也打了一個哈欠,一臉睏倦,深有同感道:“回去睡覺。”
陳池心急着屋裏的許霜降,當先跨出電梯。到了門口,突然想起他把門卡留給許霜降了。兩個鄰居跟上來,一左一右刷着門卡,口中照例道着晚安:“明天見。”
“明天見。”陳池笑道,待同事推門進去時,他抬手輕輕地敲自己的房門。
許霜降整個人都縮進被中,前不久才沉入夢鄉。她這一天奔波下來,又不停歇地洗衣服做清潔,頗爲勞累,一旦睡着,就不容易醒過來。
陳池的敲門聲沒得到回應。
“陳經理?”陳池的左鄰居扶着門探出頭來,奇怪地看向陳池,“你進不去?”
“哦……”陳池尷尬地笑笑,一時不知從何解釋起。
另一側傳來不可思議的笑聲:“哇,陳經理,你不會吧?”
陳池轉頭看去,他的右鄰居,公司的採購經理,剛剛還困得睜不開眼,這會子眼睛鼓得像探照燈,盯着他從頭至腳掃視,臉上的笑容侃味十足。
採購經理三十八九,現在離異單身,沒有孩子,家鄉只有一個八十歲老孃,跟大哥一家子同住,他一個人走南闖北換了幾個省市幾份工作,經常找貨源和人壓價,見多識廣,說得好聽點,紅塵中瀟灑來去任我獨行,實則早就練出了一副享受人生的遊戲心腸,除了存錢這件事還認真點兒,再有按時給老孃寄點生活費,其他一應事都不較真兒,長袖善舞,對社會上各種現象都能擺出幾分道道來,心態十分寬容,樣樣看在眼裏樣樣過得去,靈活溜順得就像老油子一樣。
他比陳池大許多,工作中也經常打交道,但是從來不直呼其名,總是一口一個陳經理,對其他同事也如此,人緣很不錯。這時候朝陳池擠眉弄眼,臉上那笑,笑得若有所指,一副“咱都是地球男人,地球男人都明白”那種默契。
陳池的指關節扣在門上,有點敲不下去。
再說左鄰居,小夥子是老闆的法語翻譯,和陳池差不多年紀,卻是未婚,曾經談過一兩個女朋友,現在無奈正是空窗期。週末閒下來,就愛和一幫驢友去爬山,有時候也去泡吧,三更半夜打車回來,精力旺盛得很。兩人相熟後,小夥子多次邀陳池下班後一起去酒吧喝酒,陳池礙於同事情面,去過一次,後來就會推了。
小夥子和陳池不同,公司一有節假日,陳池只往嶽母家跑,小夥子則逢年過節都不想回家,嫌路上擠,更厭煩三姑八婆問工資問婚戀,年關將近,他計劃着去旅遊,處於典型的肆意揮灑青春的單身狀態,在玩樂上有一套。
小夥子腦子轉得不慢,觀採購經理這番隱喻似的表情,立即接上了思路,一搭一檔翹起拇指點點陳池屋內,怪叫道:“陳經理,你,你……你那個?”
他是真驚異,陳池在他印象中,屬於一結婚就被套住了的同類,明明玩起來談笑風生,和誰都聊得起來,就是不奔放了,再開朗都有些溫斂,自律着一心往住家好男人的方向奔去。
法語翻譯有幾個大學同學畢業結了婚,都或多或少有如此傾向,結婚證就像一隻定身魔力球,誰持有誰就得靜下來,他有同學婚前婚後一樣愛蹦躂,定身魔力球鎮不住這同學,這會子已閃離恢復了自由身。
法語翻譯對陳池這種有家室的同齡人,那是又羨慕又不羨慕。他羨慕陳池不必受那催婚苦,羨慕陳池在成家立業四個字上已完成了一半,以後只要放開手腳專攻另一半,甚至羨慕陳池有丈母孃可敬畏。但是吧,男兒青春路上自由自在飛的那種歡騰被掐了,這點用不着羨慕。
瞧這位陳經理,除了陪客戶在酒桌上抽菸喝酒,其他地兒都不會多瞅兩眼,恐怕也是沒膽量瞅,平日沒有飯局時更是過得冷清,下班最多去超市買點飲料,枯燥得像個修行僧,還沒采購經理樂子多,人家有時還會一個人去看個電影。
論起來,三個男人都孤身在外工作,一離異一未婚一已婚,老家都遠,都不怎麼回,這就不說了。唯有已婚的陳池嶽家還算近,隔兩個禮拜就拎上箱子直接從公司下班搭火車回了,剩下採購經理和法語翻譯各自尋節目,採購經理不能老看電影吧,法語翻譯也不能老是出去驢遊泡吧,公司沒應酬不管飯的時候,兩人就相約到小飯館搓一頓,逢到這種孤獨的時候,說起回家會嬌妻的陳池,話裏話外還是豔羨的。
豈料這樣的男人也敵不過寂寞的磋磨,竟然膽子這麼大,在外工作半年就趁家裏管不着的時候往宿舍領人。法語翻譯在心裏直嘖嘖。
“可以理解的啦,可以理解的啦。”採購經理打着哈哈,益發揶揄。
陳池持身正,但不是不懂這些暗晦的花花戲碼,此時對兩單身鄰居的反應簡直無語,尤其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老婆來看我。”
採購經理稍愣,笑道:“哦,哦,這樣啊。”他的表情挺逗,貌似信了陳池這說詞,但好像萬分悵然。
法語翻譯則半信半疑地問道:“原來是陳夫人來了啊?”
男人的八卦心也重,兩鄰居看好戲似地瞅着陳池敲門,磨蹭着不挪腳。陳池沒再多說,衝左右點點頭,微微一笑道:“兩位晚安。”
兩鄰居被這一番明示,方纔嘻嘻笑着,各自進屋。陳池往左右看看,鬆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喚道:“霜霜,霜霜。”
他不好意思在走廊裏砰砰敲門,動作放得很輕,敲一陣等一陣,門內一點動靜都無。七八分鐘後,陳池只得打電話。
許霜降迷迷糊糊間,被持續不斷的手機鈴聲驚醒。
“霜霜,我在門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