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榔奔下樓,臉上還火辣辣的。康爵正在樓下等她,見她出來就迎上去,立馬看到她臉頰通紅一片,
“你的臉怎麼了?”他叫起來,旋即明白過來,“他打你了?他敢打你!”他馬上要衝上去。
“沒有!”檳榔拉住他,有氣無力地說,“我累了,想回家,走吧。”她用力拽他上車,兩人回到檳榔家。
她開門走進客廳,跌坐在沙發上。康爵跟進來,坐在她身邊逗漢堡。她虛弱地對他說:
“你回去上班吧。”
“我一點鐘要開會,等下再回去時間剛好。你放心,既然他不肯收,就說明他自己有辦法。”
“你說這種話騙誰啊?我又不傻,‘全景’是什麼情況我又不是不知道,有錢就有辦法,沒錢就沒辦法。”
“你到底爲什麼那麼想幫他?”
“你別問我這種問題,我自己也說不準。只是我一想到他不再風光、一無所有的時候,我心裏就難受。不是因爲他破產我難受,而是他那個樣子。我也說不清,總之我不希望他變成那個樣子。據說他把所有東西都變現拿去救公司,可全砸在裏面了。如果公司再倒下,到時候他該怎麼辦啊?”
“你可以把他送進養老院。”他幸災樂禍。
她蹙眉道:“你幹嗎那麼刻薄?”
“哼!依我看他就是活該!”
“我知道你討厭他,不想幫他也正常。可我不能那樣,畢竟他從前幫過我,給我很多我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我不能就那麼扔下他,眼看着他一步步地走進絕境裏,什麼也不做。”
“你愛他嗎?”他觀察她的側臉,問。
“這和愛沒關係,這是有沒有良心的問題。”
“你還真有良心,拿我的錢去獻良心。”
她沒理會他的嘲笑,只是嘆氣:
“所以我現在能做的只能是別讓他一無所有,另外公司能緩一天是一天,也許過一陣他會自己想出辦法來。唉!你喫飯吧,我媽給我包了餛飩,我去給你煮。”她說完,站起身到廚房去。
康爵望着她小而瘦弱的背影,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一直知道她是個特別的女人,她的確很特別,和一般人不一樣。
離凌冠玉和程雨逢的婚期還剩一個月,兩人去拍婚紗照。
週日,冬季的陽光依舊溫暖明媚,當雨逢在更衣室裏試婚紗時,冠玉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檳榔”,他心中怦然而動,不知是欣喜還是緊張。他看一眼更衣間前微動的簾幕,悄然走到很遠的角落接了電話。
“是我。”檳榔在電話裏淡道。
“我知道。”
她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回答,停了停,直截了當地說:
“我有事想和你談,我們見一面吧。”
冠玉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服務小姐已經拉開簾子,雨逢站在鏡子前穿着婚紗被服務小姐恭維着,笑得花枝亂顫。然而她一回頭看見他在打電話時心裏頓時緊張起來,也許是女人的第六感在作祟,她立刻提着裙子很緊張地走過去,笑問:
“冠玉,誰的電話?”
檳榔明顯聽到雨逢的聲音,冠玉也知道她聽見了,心裏很緊張。她呆了呆,心中忽然冒出一股帶着酸意的怒火:
“你和她在一起嗎?”她問。
“哦。”他回答得狼狽。
她停了一會兒:“等你有時間再打給我。”
“好。”他剛答應,她就掛斷電話。
冠玉心裏很不好受,就像是他的胸口被一塊海綿塞住,堵得他難受,可他又無從發泄,只能忍下來。可這樣忍耐壓抑自己的情緒是很辛苦的,他的表情雖然依舊平和,可眼神卻很糟糕。
“是誰啊?”雨逢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他冷淡地回答,接着問,“好了嗎?”
“好了。”她道。
“那就開始拍吧。”他說完,走了。
雨逢聽出他說話有點不耐煩,就很識趣地不再繼續問。
檳榔找他沒別的原因,只因爲凌家是“全景”的債主,她想在凌家上想辦法,而絕不是爲了孩子的事。現在這種情形她不認爲自己的孩子應該和一個有婦之夫扯上關係,對於這個孩子,怎麼決定那是她的事,他根本沒必要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自從得知自己懷孕以來,她在心裏有時會恨起冠玉,雖然這恨並不濃烈,可她還是恨。他不僅拋棄了她,還在她身體裏留下一個孩子讓她不知所措。儘管他不知道這些,儘管她也沒想告訴他,可她還是將自己的恐懼感和左右爲難的心煩轉化爲怒火,全算在他身上。
特別是今天,當她在電話裏如此清楚地聽到程雨逢的聲音時,她以爲自己很堅強,可真聽到時她的整個人還是被震了下,接着她又一次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於是這種心碎帶來的痛楚又轉化爲怒火,在她全身開始蔓延,變成一種怨恨。
晚上十點冠玉纔給她回電話,恐怕是伺候完程雨逢,現在終於可以獨處了。
“檳榔,是我。”當檳榔一接電話時,就聽到他這樣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今天上午你和她在一起?”她其實不想問,可還是問了。
“哦。”他支支吾吾,“我和她……在拍婚紗照。”
“是嗎?”她剋制不住地冷笑一聲,“婚紗照?哼!”
“對不起,檳榔!”他又道歉。
“你向我道歉幹什麼?你和你的合法太太拍婚紗照,你沒必要向我道歉吧?”她尖聲冷笑。
冠玉沒言語,好像在等着她罵,這時她就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太沒出息了。於是她平靜一下,開始說正事:
“算了,我就直接說了,我有件很急的事想找你,我知道我現在不應該再見你,但這件事只能找你。你放心,我要說的也不是我們兩個之間的爛帳,所以明天我們見一面。我選在大白天,你可以放心地見我,而不用怕被你的新夫人誤會。”
“我可以在任何時候去見你,你要我現在過去也可以!”他像是聽不慣她的諷刺而急於表決心似的。
“不用了。明天上午,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她冷冷地問。
“什麼時候都可以。”他平靜下來,這時隱隱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有點過頭。
“上午十點,‘迪亞咖啡’,可以嗎?”
“好。”他答應,他剛答應,檳榔就掛上電話。
翌日上午十點,迪亞咖啡。
冠玉提前十分鐘就已經到達現場,坐在臨窗的位子上,喝咖啡等待檳榔。他的心顫顫巍巍,猜了一千遍她想要說的話,可還是猜不出來她到底要跟他說什麼。他心裏很緊張,比等待覲見女王還要緊張。
整點時,一陣高跟鞋聲從身後響起,很熟悉,他完全能辨別出她的腳步聲,於是他起身回過頭。她款款走來,穿着一身白色長大衣,戴着一副黑框茶色太陽鏡。她還是那麼美,沒有被人拋棄後的滄桑、沮喪和萎靡,有的只是精雕細琢。
她很快走過來,沒和他打招呼,而是直接坐在他對面。冠玉像做錯事似的很難堪地坐下來。侍者上前問檳榔要點什麼,她覺得自己懷有身孕,既不能喝咖啡也不宜喝茶,於是點杯橙汁。然後她也沒摘墨鏡,從鏡片底下直勾勾地看着凌冠玉,她腹中胎兒的父親。也許她看得清楚,她的孩子也可以看清楚。
“檳榔,”冠玉在她的注視下低着頭,輕聲說,“我沒想到你還肯見我。”
“我是不想見你。”她看着他,平靜地道,“因爲我想如果讓我再見你,也許我該殺了你。”說最後一句時她聲音凜冽。侍者端過橙汁,她捧起來喝一大口。
“對不起!”
“凌冠玉,你不要總向我道歉,沒意義。”她的語氣很安靜,就像這些話不是她說的,“你向我道歉是爲了什麼?讓我原諒你?你需要我的原諒嗎?我是不是原諒,你都一樣已經娶別人了,你還讓我原諒你幹什麼?”
“檳榔,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太對不起你了!我不是想讓你原諒我,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讓我補償你。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雨逢去跳樓,可我心裏愛的是你,你是知道的!”
“算了。”她打斷他,但語氣溫和下來,她還在看着他,“別再說下去。你的責任感戰勝了愛情,那就讓你的責任感繼續下去吧。我今天來不是和你說這個的,我也不想對我們兩個之間下什麼評語,因爲一想起我像個白癡一樣呆在舊金山,我就覺得不舒服,所以一切到此爲止吧。我說過,我知道我不應該和你再見面,我今天之所以要你來,是想讓你幫我一件事。”
“什麼事?”冠玉忙問,“只要我能幫你,我一定會幫你,我說過我會盡我所能去補償你!”
“‘全景’要破產了,你應該聽說了吧?你們‘旗豐’也在追討‘全景’從你們那兒貸的款,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他不明白她到底想幹嗎。
“那筆貸款……”檳榔這時變得小心翼翼,她試探地問,“你能不能把它抹去?”
“抹去?!”他大喫一驚。
“我知道這很困難,但康進現在欠了很大一筆債務,他無力還清每一筆,我希望你們家不要太趕盡殺絕。你可以想想辦法,我知道這樣做很難,但你管理‘旗豐’,你應該有辦法的。”
“檳榔,這是不可能的!”他覺得她的想法很好笑。
“就因爲我知道不可能,所以纔來找你。我不是在逼你,但你應該有辦法。那麼多錢,你可以抹一點,再延期一點,不管怎麼樣,只要你們別逼得那麼死就行。你就盡你自己最大的能力。我不瞭解你們的行業,但我希望你能儘量幫‘全景’把這項債務消除,或者越往後延越好。你也可以把這事回去跟你爸爸商量一下,你爸爸前些天來找我,說他很想替你補償我,他說如果我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幫忙。我不需要他幫忙別的事,我只希望在這件事上,就這一件事,他能想想辦法。康進找過他很多次,可他都不肯幫忙,我知道他是怕擔風險。但他和康進是十幾年的交情,就算他不能幫康進脫險,至少也不要逼得太緊。我是實在沒辦法纔來和你說這件事,如果你不想幫康進,你就當是幫我。如果你對我還有一點愧疚的話,我希望你能答應這件事。你就當作這是你的補償,只要你做了這件事,無論你做多少,只要你盡力,我們之間的一切一筆勾銷。如果你需要我求你,那就當是我求你,你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做什麼程度。”
他看着她,問:“你爲什麼要幫他?你還想和他在一起嗎?”
她嗤笑了一聲,道:“這問題太好笑,我就不回答了。如果你足夠了解我的話,你不應該問出這種問題。我等你的答覆。”她說完,把果汁喝掉,將錢放在桌上,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