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玉送雨逢回家,一路無話。車子停在她家的院門前,他向來只送到那裏。她轉頭望着他,溫聲說:
“不進去嗎?我爸媽今天沒在家。”
“不用了。”
雨逢還在望着他,想說什麼,這時冠玉回頭看她一眼,於是什麼話都被他這一眼算是溫和的眼神給壓下去了。她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一笑,道:“我進去了。”她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下,下車,向他擺擺手,走進大門。
冠玉一直看着她進去關上門,掏出手帕將她留在他臉上的淡淡脣印蹭掉。他心裏異常煩悶,他無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理,但他卻知道這一切源於蘇檳榔。
他開車,隨意地開,馳騁在人煙漸稀的公路上。不知不覺,他將車開到檳榔家的大門口。他在那片高級住宅區的路對面停下,望着裏面的萬家燈火。每扇窗子後面都有一則故事,感情故事也應該很多。他呆呆地看着窗子裏的燈光,那些光匯聚在路燈的光芒裏,雖然顯得有點微不足道,但卻十分獨立。他看了許久,也呆了許久,忽然拿起手機。他想給她打個電話,哪怕只是聽聽她的聲音。可他幾次想按下綠鍵都忍住了,最後他實在忍不住時,他就開車離開了。
因爲他知道,現在再去騷擾她,那是一種非常自私的行爲。他已經對不起她,如果再讓她不得安寧,那會更對不起她。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北京街頭。
檳榔每日都在爲新店地址奔走考察,忙碌終於讓她暫時忘卻許多東西,現在的她只記得自己。
街頭已經有了濃郁的節日氛圍,燈火通明的夜晚,所有商家都爲今天的節日做足功課,噱頭很多,就希望在這個夜晚大撈一筆。消費者也甘願被宰,從街上人頭攢動、情侶一打一打的場面就看出來了。
月亮的光芒早已被五顏六色的燈光掩蓋,聖誕樹、聖誕燈比比皆是。到晚上八點,老天也跟着湊熱鬧,一場白色的雪紛至沓來,將整個街頭裹上一層銀裝。這種時候獨自走在街上實在不是好主意,檳榔穿着厚厚的白大衣,戴着白色毛線帽,匆匆忙忙,看着旁邊你儂我儂的情侶就覺得彆扭。正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從大衣兜裏掏出來一看,有點驚訝地接聽。
“你在哪兒?”康爵笑問。
“我下午不是告訴過你我在北京嘛。”
“我知道。你一個人在街上嗎?”
“嗯。”
“還沒忙完嗎?”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多忙一會兒。”
“這種時候一個人在街上不會覺得很可憐嗎?喫飯了沒?”他笑得懶洋洋的。
“沒有。”
“請你喫飯怎麼樣?”
“請我喫飯?”她好笑地道,“你能這麼快飛過來嗎?”
“當然能!”他笑道,“如果我能在兩秒之內飛到你面前,你能不能十分感動地撲到我懷裏?”
“少扯了!”她不相信。
“你現在轉過來!”他輕鬆地說。
“啊?”她很不解。
“轉過來!”他又說一遍。
檳榔莫名其妙地轉過頭,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她不敢相信康爵真的會這樣奇蹟般地出現在她面前,他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一身厚厚的白色羊毛大衣穿在身上,英俊挺拔。白色的雪落在他的頭上、身上,看起來特純淨,雖然他一點也不純。
“現在你可以撲過來!”他還在電話裏說,衝她張開雙臂。
她“哧”地笑了,掛上電話走過去。
“哎,你怎麼不撲過來?”他嘿嘿笑問。
“去你的!”她笑說,“你怎麼來了?”眼波流轉,看清他脖子上的圍巾是她從前織給他的,笑容便僵住了。
“來請你喫飯。”康爵漫不經心地望望周圍,笑道,“而且平安夜,雪夜。”他的手從兜裏掏出來,手指上掛着一對黃水晶耳環,“聖誕禮物。”他說,“戴上。”
她微微一笑,順從地摘掉耳環將新耳環戴上。
“走吧,去喫飯。”康爵笑道,“我幫你拿包。”他接過她手裏的大包來到路邊,一輛黑色奧迪開過來,他帶她上車。
兩人去了一家可以鳥瞰全城夜景的西餐廳。在寬敞的包房裏,有漂亮的白玫瑰、燭光和美酒。他幫她拿下外套,拉開椅子讓她坐下。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那兒的?”檳榔還是很喫驚。
“想知道你在哪兒還不容易嗎,只要跟着你就行。”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着我的?”
“我下午不是給你打過電話嗎,你說你在西單那邊談事情,我就找到你了。”
“我現在覺得你越來越危險,有當間諜的本錢。”
“誰讓你過平安夜還不肯回去,我只能來這邊找你。”他笑道,拿起紅酒親自打開,倒入杯裏,“今天請你喫大餐,菜我已經點過,主菜是你喜歡的菲力牛排。”他對她舉起杯。
她拿起杯和他碰了一下,飲口酒,然後放下杯說:“你來就是要跟我喫晚飯嗎?”
“是啊,晚上我還可以請你去山上看星星。”
檳榔看着他,兩人都想起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夜晚。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哧哧笑,從花束裏拿出一枝白玫瑰遞給她,說:
“別胡思亂想!”
她接過來,沒說話。他接着問:
“跑這麼久結果怎麼樣,店址確定了嗎?”
“確定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上午。”
“那我來得還真是時候,今晚是你在北京呆的最後一晚,我們剛好可以去山上看星星,然後明天一起回去。”他笑道。
她望着他,覺得好笑。沒言語,只是啜口酒。
飯後,她真的和他去山上看星星。司機將他們載到山上就自己下山了,檳榔跟康爵坐在後座裏,這時雪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厚,越下越密,如花如玉,純淨潔白。
“喂,”檳榔道,“這樣子怎麼看星星?星星在天上,我們只能看車頂。”
“你可以下去看嘛。”他在空調的吹拂下懶懶的,雖然他現在意識到冬天到山上來看星星是個錯誤,可還是很愜意。
“外面那麼冷,你怎麼不下去?!”她哼道。
“我又不想看,我也怕冷。”
“早知道我就不來了。”她瞪着他,“我要回去。”
“別這樣嘛,看看下雪也挺好的,而且我們可以說說話。之所以來看星星也就是爲了說說話,我們多說話就行了。”
“有什麼好說的?”
“平安夜,你回去也是一個人,多無聊。你的小經理現在也談戀愛了吧,肯定不在家。你一個人孤燈冷壁,多可憐!”
“我還要你可憐我?你來我這裏是來扶貧啊。”
“不是,我就是說說。”康爵忙笑道,“聽點音樂吧,醞釀一下感情。”他伸手到前排,放進一張CD,班得瑞的音樂傾瀉而出。
那曲子柔美靈動,在銀蝶飛舞的夜裏聽起來分外舒服。兩人都靠在車門上靜靜地聽着,許久,他靜靜地說:
“我忽然想起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時候,躺在牀上一起聽音樂也是這樣一聲不響,不說話也不覺得彆扭。”
她沒吭聲,他接着道:
“一轉眼我們已經分手三年了,我們在一起三年,分手三年。分開後我才後悔爲什麼在擁有你的時候不好好珍惜你,如果我們那時候就結婚,現在一定會過得很幸福。”
“康爵,你不覺得你是喜歡長年征戰卻守不住江山的那種人嗎,你只喜歡去追求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當一件東西屬於你,不久後你還是會厭倦。”她靠着車門說。
“我從不會再去追求我已經放棄過的人,可你是個例外。況且也許我對東西是喜新厭舊的,可你是人不是東西。”他淡道,“我知道你對我的信任感已經完全喪失,但我會讓你知道,現在我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了,我的心已經完完全全地被你從花花世界裏收回來了。”
檳榔沒言語。康爵望着窗外的雪花,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將車裏的空調開到最大。他怕她會冷,她最怕冷了。
聖誕節後,全景集團的狀況更糟,甚至連一些持觀望態度的大股東也開始一窩蜂拋售“全景”的股票。康進不停地給各個銀行打電話或是希望能從中融資,或是希望對方能將貸款寬限些時日。他剩下的最後一點私人財產已經開始全部變賣套現,他一生的心血,他不能就這樣讓他的心血倒掉。
一個上午,當他正在爲紛亂的報表頭痛時,另一件對他來說應該是很憤怒的事發生了,雖然他依舊淡淡的。
祕書忽然通過內線報告說:“康先生,一位自稱是康太太律師的廖永強先生說要見您。”
康進怔愣之後,旋即淡道:“請他進來。”彷彿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不久一名矮胖的中年男人進來,西裝革履,先遞給他一張名片,然後坐下來,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疊文件。
“康先生,我是您太太宋金玉女士的代理律師。”律師扶扶眼鏡說,“您太太委託我正式向您提出離婚,原因是因爲您長期對您妻子感情上的不忠以及性格不合加上您對她長期的家庭冷暴力。根據您二位的婚前協議,在沒有子女的情況下,離婚後無論哪一方有過錯,您太太都會得到一份固定數額的贍養費,數額寫在這裏。所以如果您沒有異議,只要在這上面簽字,然後付給您太太一筆贍養費,你們就算正式離婚。您有什麼意見嗎?”
康進聽後,笑起來,問:“我太太還好嗎?”那個聰明的女人,即使不問他的事,他的某些重要動向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就有這種本事,真是個天才!
“哦,您太太很好,目前她已經移居堪培拉,所以你們的離婚事宜她委託我全權替她處理。”
康進並不覺驚訝,他只是笑,接過離婚協議書,拿起筆爽快地在上面簽字,然後對律師說:
“回去告訴我太太,讓她把銀行賬戶告訴我的祕書,三天後我會把贍養費打到她的戶頭。”
“沒問題。”律師見事情這麼快就解決,把協議收起來,與康進握手告辭了。
康進坐下來重新繼續手頭的事。下午時,蘆葦送進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心口一陣刀絞般的疼痛,他捂住胸口,臉色慘白,身子溜了下來。
蘆葦嚇壞了,趕緊叫來石頭一起把康進送到醫院。進入急診室急救一番,醫生說是心絞痛,給康進全面檢查,說身體沒有毛病,突發這種病的病因是因爲精神壓力過大加疲勞過度,一定要他住院觀察一天。他不願意,蘆葦和石頭好說歹說才讓他安靜下來躺在病牀上。石頭回公司去,蘆葦留下來照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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