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開車,路上一句話不說,檳榔也不好問。她望着窗外橙黃的燈光在車廂上掠過的暗影,那陰影投射到她臉上時她感到一陣黑暗,但緊接着光明再次顯現,一如她的心,似風中燭火,忽明忽暗,陰晴不定。她抿着粉脣,兩隻不安的雙手絞在一起。她的心跳得很快,時而在加速跳動,時而跳得卻像心飛了一樣。她不停地向前方張望,想知道到底要去哪兒,可她不認識這附近,於是只好又靠回座椅。

  車子開了很久,來到郊外,速度減緩,顯然目的地就要到了。這時檳榔的心跳得更快,快到幾乎要報廢了。她睜大眼睛望着路邊的一切,然後車子停下來,停在一間教堂前。她感到有些恍惚,所以小禾下車時的聲音把她嚇一大跳。他爲她打開車門,她下車,還不忘拽住裙襬。小禾在前面爲她引路,那是一間尖頂小教堂,規模不大,年代久遠,但只能給人一種更加肅穆的感覺。

  小禾走上臺階,將教堂的門推開,裏面的燈光照在檳榔臉上,吸引她的注意。她望過去,那裏面空無一人,可她一眼看到站在中央那條走道盡頭、聖壇下面的冠玉。他身穿漂亮的黑禮服,英俊得令她屏息。他正望着她微笑。

  他的笑容給了她勇氣,或者說是一種引導,她無聲地從教堂外走向他,一時間她的內心已經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她沒用腦子去仔細想,但心裏的感覺已經幫她確定了。她覺得這一切都美得不真實,可以說是恍然若夢。她在他的注視下走向他,他的眸光是那樣迷人,那樣溫柔,那樣地令她心動。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的所有都給她一個無聲的牽引,把她帶到他身邊,從此每個季節都是溫暖的春天,充滿誘人的希望與盎然的生機。

  就在她走近他的一刻,他突然向她伸手。她將手給他,接着他拉住她的雙手,與她面對面共同站在聖壇下。那時他對她的微笑檳榔一輩子都忘不掉,是那樣地溫暖、和煦,像冬日裏的一縷陽光。

  “開始吧。”他對聖壇後的牧師說。

  檳榔還在發矇,一雙充滿喜悅、驚慌與不敢相信的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這時身穿黑袍的牧師翻開手中的書,是不是《聖經》她不知道,但牧師在唸一段關於愛情與婚姻的箴言,說的究竟是什麼她沒聽太清,但感覺卻很有道理。冠玉始終凝望着她明媚的眼眸微笑,牧師唸完後,他依舊望着她,發出她這一生聽過的最美麗的誓言:

  “我凌冠玉莊重宣誓,願意娶蘇檳榔作爲我的妻子,用一生的時間尊重並珍惜她,無論生老病死,無論喜悅悲傷,永遠不分離。”

  檳榔看着他,他的話語就像一股溪流在衝擊她心裏最軟的部分。她的眼眶紅了,可腦子卻忽然清醒了。她記起她該說什麼,那些曾看過無數次別人在說的誓言,而今她說出口,那些誓言卻真正變成從她心底裏發出的誓言,她是那樣當真:

  “我蘇檳榔莊重宣誓,願意凌冠玉作爲我的丈夫,用一生時間尊重並照顧他,無論生老病死,無論喜悅悲傷,永遠不分離。”

  她的聲音很輕,但是很有力。隨後牧師宣佈他們可以交換戒指,冠玉就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對鑽戒,取出來,託起檳榔的手,套在她纖長的左手無名指上。她旋即很自然地將戒指盒接過來,拿出另一枚戒指,套上他修長白皙的手指。

  冠玉握住她的雙手,他溫柔地注視着她,然後他傾身,在她粉嫩的嘴脣上輕輕地一吻。檳榔閉上眼睛承接這個吻,這個吻比任何的吻都更令她激動,一股叫做“愛”的暖流已經流進她的心田,將她的整個人牢牢地包圍,如他溫暖的懷抱。

  他放開她,望着她笑,笑得很燦爛。檳榔也在笑,帶着滿溢於胸的狂喜。他們對視了兩秒,幾乎同時向前,緊緊地抱在一起。他清新的味道環繞在她周圍,爲她築起一道高牆,形成一個奇妙的小世界,那世界裏只有他與她的心,她能聽到他有力的心跳聲。

  她終於成爲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他的妻子。那一刻,在他的懷裏,一顆最幸福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悄然滾落。

  這是一場簡單但卻醉人的婚禮,他們的心在今夜之後,將徹底融爲一體。

  結束後,小禾在教堂裏用相機幫他們拍下唯一一張結婚照,然後司機將他們載去郊外別墅裏。冠玉至始至終都握着檳榔的手,車子在門前停穩,他下車爲她打開門,居然把她從車裏抱出來。她趕緊勾住他的脖子笑問:

  “你幹嗎?”

  “抱你進去,新娘子腳不能沾地!”他理所當然地說。

  檳榔笑了,他將她打橫抱進去,穿過大廳,上樓,來到臥室前,還是沒放下她,而是將虛掩的門推開,走到裏面。那眼前的一切讓她睜大眼睛,差點沒驚呼出聲——

  室內沒開燈,滿地都擺着隨着流動的空氣晃動的香薰蠟燭,周圍擺放着各種各樣的香水百合。一張煥然一新的紅色大牀充滿喜氣,而那上面竟然鋪滿了百合花瓣。所有的欣喜、感動、與浪漫幻想被超於預想地滿足的滿足感集結於胸,她是真的開心,幸福,感動。

  “喜歡嗎?”他抱着她問,也不嫌累。

  她在他懷裏含笑點頭,只聽他接着問:

  “那轉一圈怎麼樣?”

  檳榔喫驚地看着他,她可不想頭暈,可還沒回答,他已經抱着她轉起圈來。她趕緊抱緊他,生怕他把她扔下來。她咯咯地笑,最後她被他順勢放在牀上,可沒被放穩,她一下子仰面倒在牀上。冠玉倒在一邊,俯身望着她,那眼神溫柔迷離。他用手指輕觸她的臉,她凝視着他,心跳開始加速,雙頰微紅。

  然而他忽然坐起來,笑道:“我們喝香檳!”拿起牀頭櫃上冰桶裏的香檳,打開,然後在長頸的玻璃杯裏注入琥珀色的佳釀。

  檳榔坐起來,含笑接過他遞來的酒。

  “爲我們的新婚乾杯!”他端着高腳杯,想了想,笑說,“希望我的妻子從此可以在我的愛護下永遠開心幸福!”他對她舉高酒杯,“敬你,凌太太!”

  她笑了,與他碰杯,兩人啜飲一口。他看她一眼,又笑道:

  “對了,我們來喝交杯酒吧?新婚之夜裏本來就有這一項。”

  “好。”她什麼都答應,來套他的胳膊。

  “不是這麼喝的。”他不肯讓她套住胳膊,“現在的交杯酒已經不像這麼喝了。”

  “那怎麼喝?”

  “我餵你!”他淺笑揚眉,含一口酒。

  她“哧”地笑了:“你怎麼會知道這個?我以爲你挺正派的,原來一直在裝正經!”她嘲笑他。

  可冠玉並不爲所動,湊過來摟住她的腰。她被他緊摟着,一邊躲一邊笑道:

  “你可別嗆到我!”

  冠玉趁她低頭之前,突然迎上去吻住她的脣,一口甜甜的酒便被他安全地哺渡到她的嘴裏。他並不甘於此,靈巧的舌旋即纏上她的舌尖,深深地熱吻她,緊緊地擁着她,幾乎讓她無法呼吸。良久後,他放開她。她垂着頭,微微地喘息,雙腮嫣紅,那樣子令他心動。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因爲剛剛的吻已經在他們的身體裏產生出一種醉人的騷動,令他們都覺得緊張,還有點不好意思。

  “這些天我一直沒聯繫你,你不想問我都在幹什麼嗎?”過了一會兒,他首先笑道,打破沉寂。

  “你都在幹什麼?”檳榔問。

  “我在準備今天,不過更多時間是在加班。你的婚紗是下午時我去颻颻的店裏幫你取的,戒指是我在向你求婚時就已經在定做了,前幾天剛做好。”冠玉彷彿是在向她彙報似的說,他握緊她的手,“我本來是想和你先登記再辦婚禮,可我媽就是不同意,我爸這次也站在了我媽那邊,甚至已經和程家在定婚期了,所以我現在只能做這個決定,因爲我沒辦法再說服他們。也許到最後我可能會說服他們,但坐以待斃也不是好主意。這件事我沒和你商量,都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但我覺得事到如今這樣對我們更好。”

  檳榔疑惑地望着他,她覺得他說的似乎不是他們私自結婚的事。果然,他看她一眼,接着笑道:

  “這些日子我拼命地加班,終於在今天下午把我手頭上的所有事都處理完了。我父母不願意讓我們登記,可我有美國綠卡。在斯坦福上學時我有個同學,他家在舊金山也做銀行業,我們在上學的時候關係很好,我已經和他通過電話。明天上午我會回公司遞出辭呈,然後我們就去舊金山,我把你移民去美國。我同學的父親剛剛去世,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請我加盟他的公司,去給他做投資部主管,我答應了。等到美國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果你想繼續開餐廳,可以在當地開中餐館,這不也是你一直想的嗎,在國外開中餐館。如果你不想開餐廳,我可以供你繼續讀書,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心理醫生,你不是一直夢想這個嗎?”

  她愣愣地看着他,她沒想到他已經如此周密地計劃好,她更沒想到他居然如此大膽,如此決絕,竟有要帶她離開的念頭:

  “你要離開你的父母,離開你的家嗎?”她震驚地問,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會爲了她這樣做。

  “他們不同意我們在一起,可我不能放棄你,所以只能這樣。我想等到時間久了,他們想通了,也許等我們有了孩子,他們就會妥協接受了。”冠玉低聲說,接着繼續對她報告道,“我那個同學他現在到瑞士去了,六天以後纔會回來,所以這段時間我們先來度蜜月,去你最喜歡的地方。我已經訂好了明天上午的機票,我們去夏威夷。等到六天後,我們從夏威夷直接去舊金山。等我把職位定下來以後,我們再回來辦手續。我們把你媽也接到舊金山去,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國外定居了。我們在美國註冊。”

  檳榔的心裏很沉重,很複雜地看着他,不知該說什麼。她霍地站起來,背對他。

  “這不行!你不能這麼做!”她說,“你媽會傷心的,她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更何況我不能讓你因爲我放棄前途,你在‘旗豐’,早晚有一天你爸爸會把公司完全交給你,到那時你會前途無量、萬人矚目。可是你跑去舊金山,你永遠都是在爲別人打工。如果你是因爲喜歡也就算了,可你是因爲我沒辦法才這麼做的,我不能讓你這麼幹!如果我真那麼做了,那不就真像你媽媽說的一樣,我是在毀你。早晚有一天你會爲了你放棄那樣的前程而後悔的!”

  “我不會後悔的!”他站在她身後大聲道,扳過她的雙肩,“你不會不明白,唯一能讓我後悔的事就是不能和你在一起。其實我一點也不在乎‘旗豐’你知道嗎?我之所以做這個行業是因爲我父母的期望,可事實上我一點也不在意你說的那些所謂的榮耀、金錢、前途!我不在乎!檳榔,我對你說過我從來沒愛過,可我真的愛你,我不能沒有你。你知道我最想做的是什麼嗎?就是想和你平凡開心地生活,每天朝夕相對,在一起說那些也許會很無聊但是卻能讓我們都很開心的話題。我們會因爲出去工作而分開,但晚上無論多晚還是會回到家裏,因爲那是我們的家。每天早晨醒來,我都希望我能看到你在我身邊,每天出門前我都希望你能把我送到門口,讓我覺得你捨不得離開我。然後我們會有幾個孩子,我可以教他們打棒球,你坐在旁邊看着我們。我要的就是這樣,檳榔,我們在一起,平平淡淡地生活。我希望的事情不是別的,我希望的是能永遠和你在一起!”

  檳榔的眼淚如珍珠般地從睫羽上落下來,她的心裏酸楚極了。她爲他的用心深深地感動,因爲他的這些話,她願意爲他做任何事。她上前一把抱住他,緊緊地將他抱住。冠玉圈着她的腰,溫柔地撫摸着她的脊背。幾秒之後,她仰起頭望向他,那對鳳眸水光閃爍,讓他怦然心動。她的臉孔是那樣地美麗,她的嘴脣是那麼地令人沉醉。

  他低頭吻住她,而她忽然緊緊向他身上靠近,熱烈地迎合着他,這使他下意識將她摟得更緊。這些舉動猝然在兩人身上擦起一股誰也不願再熄滅的火焰,他們的心隨着快節奏的擁吻瘋狂地跳動着。在身體的碰撞間,在他的作用力下,她倒在牀上,也順勢將他勾上來。他的每一次觸碰都使她深深地顫抖,無論是他的手還是他的脣,所到之處無不是在爲她點起熊熊的情慾之焰。她的靈魂在呻吟,她的軀體在顫抖。他不再壓抑自己的感情,抑制的所有情感在今天全部爆發,他前所未有地爲一副軀體如癡如狂,這帶給他無盡的歡愉。她的體內則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力量,既像狂風暴雨想要將她壓倒,又像是溫暖的泉水匯聚帶給她鼓舞,總之這力量令她震顫、振奮。她神魂顛倒。

  他們之間是如此地默契,一波又一波強大的電流在兩人的身體間隨着密切的合作流動着,刺激着每一處穴道,每一條神經,每一根血管,那股酥麻滲透進骨子裏。

  這一夜,她完完全全地屬於了他,他亦然。

  窗外,十一月的夜晚,月明星稀,美麗旖旎,那風溫柔得如情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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