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最近相當鬱悶,連家都懶得回。
獨自坐在漆黑一片的辦公室裏,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這傷害來自於已經和他絕交的他最好的朋友,這好朋友還是他孩子的媽。他就像只孤獨的野獸,寂寞地躲在黑暗裏舔舐着傷口。
門突然被推開,燈被點亮,光線刺痛他的眼。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雷震進來笑說,“一個人也不開燈,在幹什麼?颻颻把你罵回來了,所以在這兒發愁嗎?”
“你來幹嗎?”雷霆沒好氣地問。
“你媽擔心你,讓我來看看。我說不用,說你肯定被罵回來了,她非讓我來安慰你一下。”雷震拍拍他的肩,“你就是太一帆風順,所以纔給你出點難題考考你。颻颻怎麼說?”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你不是能聽懂英文嗎?”
“我是說我不知道她什麼意思!她現在越來越奇怪!”他忿忿地道,“簡直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直接就讓我滾蛋!”
“她就這麼說的,讓你滾?”雷震忍住笑,問。
“不知道!反正她說她不知道該怎麼和我相處,她和我做朋友可以,但不能跟我一起生活,因爲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
“這你還不明白?我現在才知道,從前被你追到手的女人都是笨蛋,結果現在你遇着高段位的就玩完了。我終於明白你爲什麼和颻颻總不肯出結果,因爲你和笨蛋玩玩還行,和比自己厲害的女人就只能當朋友了。”雷震像是幸災樂禍。
“你在說什麼?!”雷霆盯着他。
“也對,你現在是當局者迷,所以聽不懂。”雷震改口說,“其實她的意思就是,她和你做朋友沒問題,因爲你們本來就是朋友。可現在突然要做情侶、夫妻甚至是孩子的父母,因爲缺乏一個過程,所以心理上一時很難接受。”
“那又能怎麼辦?”雷霆還是不懂。
“你還沒聽明白?現在別管孩子了,你們重新開始。追她一次,把她追到手,把這個先後順序正過來。不要從朋友一下子跨到孩子的媽,而是從朋友、愛人、再到孩子的媽。”
“她是這個意思嗎?”
“也許她說的時候沒想到,但你這麼做就對了。”
“好主意!”雷霆想了想,聽了父親的話,他的心平靜下來,似乎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不會再因爲手足無措而心煩,“看來你還挺有經驗的!”他對父親說。
“當然了!我和女人打交道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雷震自豪地道,“來,這給你!”他給兒子一本《育兒大全》。
“給我這個幹嗎?”雷霆扭着臉接過來。
“恭喜你終於要當爸爸了,所以你老爸我決定免費贊助你一本。好好學學,養孩子不容易,即使是一點疏忽,也會對孩子的未來產生很大的影響。既然走到這一步了,就該把你該負的責任都負起來。放心,我兒子這麼帥,沒什麼是我兒子搞不定的!”
雷霆低頭看着書的封面,“哧”地笑了。雷震含笑拍拍他,又遞他一本相冊。他望着老舊的相本,驚訝地問:
“這不是我的影集嗎?你從哪兒找出來的?給我這個幹嗎?”
“沒什麼,我在儲藏室找到的,就想讓你看看。我走了,你媽還在家擔心呢。”雷震說完,離開了。
雷霆看看手中有些發黃的相冊,坐下來,慢慢地翻開。然而第一張大幅照片卻令他呼吸一窒,那是颻颻在法國設計學院畢業,他去參加她的畢業典禮時所拍的照片。她當時只有二十二歲,兩人站在浪漫的法國校園裏拍下合影。照片上,他們是如此地默契。他的心頭再次湧起與當時相同的感覺,那時他對待她就像是對待自己最珍貴、最親近的寶貝,他真的很爲她感到驕傲。
他一頁又一頁地翻動相冊,那裏面全是他和颻颻的合照,都是很久之前的照片。颻颻很喜歡拍照,他幾乎有和她從認識以來的所有照片,那裏面記錄着他們的點點滴滴。
每一張都會將一段記憶重新推到他眼前,他的心就像是重新走了一遍他過去的人生。他的心隨之跌宕起伏。他發現,原來參與他生命參與得最多的不是別人,竟是康颻。
他看着自己曾經望着康颻的每一個眼神,那眼神,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奇怪。那眼神裏飽含的,分明是濃濃的喜歡……
康爵回家看女兒,給小柔念牀前故事,迷人低沉的嗓音與靜夜相交融,很容易產生催眠作用。
“好了。”他終於將書合上,給她掖掖被,笑道,“今天就講到這兒,快睡吧。”
“爸爸,”小柔突然說,“大後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我希望媽媽能來。”
“媽媽會來的。”
“我可不可以在家裏開派對?上次同學邀請我去參加她的生日派對,我也想請同學來。上次她爸媽都在,我也希望你們能在。”小柔垂下眼簾說,“媽媽每週三下午和週六都會來看我,可如果我說讓你們一起陪我,她一定又會說她要出差,下次再補償我。”
“不然我們把請雷叔叔、孟叔叔和姑姑一起請來,那樣的話,媽媽也會來。而且有那麼多人給你過生日,也很熱鬧。”康爵提議。
“真的?太好了!”小柔歡呼,又問,“可媽媽會來嗎?”
“爸爸會去和媽媽說。”康爵笑道,“好了,很晚了,明天還要上學,快睡吧。”他說完,拍拍女兒,關燈出去。
站在門口,他終於喘息出來。他現在很後悔,他的生活一團糟。如果當初他肯放棄自由娶檳榔的話,現在大概就不只是和和美美的三口之家,說不定連第二個孩子都有了。可就因爲一念之差,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他心煩地取出一根菸叼在脣上,點燃,吐出一口白茫茫的霧。白茫茫的,就像他今後的路,沒有方向。
康颻已經做好決定,要在週三前離開這裏前往紐約。對於這個選擇,獨處時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對是錯,她的心裏也會疑惑恐懼。但每當面對雷霆時,她又會覺得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因爲顯然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由朋友關係轉爲不尋常關係的彼此。
清晨,她正在一樓喫早餐,門鈴響了,幫傭去開門,回來時抱着一束紅色鬱金香,說:
“小姐,有你的花。”
“誰送的?”康颻訝異地接過來。
“不知道,是花店送來的。”幫傭回答,見她沒說話,便繼續打掃去了。
康颻把裏面夾着的卡片打開,只見上面寫道:
你是我今生最好的朋友,可我想也許從很早以前我們就已經超越了朋友關係,只是我們都不敢承認而已。現在我要對你說,你已經不只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還將是我今生最愛的人,我將會像愛我自己一樣地去愛你,因爲從今以後,我們將合二爲一。
雷霆
康颻沒有絲毫的感動,相反她覺得很可笑,這種說辭似乎已經成了一種他想騙孩子的伎倆。愛?從何時起他們開始談愛了?他如此唐突地說出這個字眼,顯得虛假肉麻。她覺得她對他更加陌生了,以前的所有瞭解在現在都蕩然無存。她發覺從另一個角色來審視他時,她已經無法理解他。這時手機忽然響了,是不認識的號碼,她接了:
“Hello!”
“颻颻嗎?”話筒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請問是哪位?”她沒聽出來。
“我是小雷的媽媽。”祁馨說。
“哦,阿姨你好。”
“能和我見一面嗎?我們喝杯咖啡吧?”
“呃,好。”她其實很想拒絕,因爲她知道祁馨要說什麼。
“那十點,我在嵐心咖啡屋等你。”
“好。”她答應。
上午十點,嵐心咖啡屋,香氣嫋嫋。
祁馨端起咖啡杯的提耳,慢慢地啜口咖啡,笑道:
“希望你不要介意,是我自己要來的,和小雷沒關係。我也是因爲做媽媽的原因,而且我對他虧欠很多,所以希望能幫幫他,有些事他說不出口。我絕不是要來幹涉你們之間的事。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明白。”康颻客套地說。
“我也不知該從哪兒說起。”祁馨沉默一陣,道,“颻颻,雷霆是我兒子,就算許多年不見,但還是有一種感覺能讓我瞭解他。他愛你,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我剛看見你們時就看出來了,別人也都看出來了,而你,當他奮不顧身衝到海裏去救你時我想你也看出來了。”
“我知道雷霆救了我,我很感謝他。”
“不,孩子,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當一個人在危急時刻卻想着另一個人的時候,那就是愛。如果你們只是普通朋友,當時他根本看不見你,他離岸邊又很遠,普通朋友是不會在那種情況下發了瘋似的衝向漲上來的潮水去找你的。”
“阿姨,我和雷霆認識很多年,我們從沒談過愛,現在突然講到這些,我接受不了,我想他也接受不了。”
“我理解,所以你們現在應該轉變對彼此的態度,從另一個角度去解讀對方了。小雷和他爸很像,他們都屬於搞不清自己感情歸屬的類型,他們性格外向,不善於審視自己的內心。但那隻是性格使然,並不是他真的對你沒感情,他們只是比較遲鈍。再加上,也許有我一部分原因。在小雷上大學時,我曾希望見他一面,但他爸不允許,他說我毀了孩子的一生。我開始並不相信,但後來我慢慢信了。我兒子本身就不善於瞭解自己,而由於我,所以他對別人,特別是對女人失去了信任感。他將自己的心保守地封存起來,久而久之,他更加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麼。對你也一樣,他不敢想得太複雜,因爲對感情他很恐懼,所以才退守到和你做朋友的位置上。但相信我,他愛你。”
“阿姨,這些話……”
“而且你也愛他,不是嗎?你也是個不善於挖掘自己內心的人。颻颻,聽我說,普通得像兄弟一樣的男女朋友,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會發生那種關係。你們沒有拒絕彼此,那已經說明在你們的心底,你們的感情並不只是普通朋友的感情那麼簡單,那是內心底的感情被激發出來的最好證明。”
“阿姨,別再說了!”康颻制止。
“好吧。但你要考慮清楚,你們能毫無芥蒂地交往相處十幾年,那不是件容易的事。雷霆他很愛你。”
康颻沒言語,端起杯子喝口咖啡,心裏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