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康柔正站在圖書室的木梯上將剛剛抽出來的書放回書架。今天是週三,她剛放學。這時,瑞姨進來道:
“小姐,聶小姐來看你。”
康柔看着她,眉微皺:“哪個聶小姐?”
“說是你爸爸的女朋友。今早你爸爸打過電話說她會來看你。”
“女朋友?哈!”康柔冷笑一聲,“在門外?”
“不是,在客廳。”
“你也不問我一聲就放她進來了?這是我家又不是天安門,怎麼隨便放外人進來?”她的聲音不高,但卻咄咄逼人。
“可是你爸爸說……”瑞姨很喫驚她的話,雖然她早熟得不像話人盡皆知。
“我爸不在家,而這裏是我家。我又不是動物園的猩猩可以供人隨便觀賞,至少你該問問我是不是想見。下次她再來就說我不在。”康柔道,“至於這次,請她等一下,我一會兒下去。瑞姨,可下次請你在開門前先問問我,然後再開門,好嗎?”
“知道了。”瑞姨說,“那我去請她等一下。”
康柔點頭,瑞姨便走了。她從梯子上下來,咬住嘴脣呆了會兒,出去了。
聶賞冬有些緊張地坐在客廳裏,她從未近距離地接觸過小孩子,所以很不安。她不知該怎樣討好孩子。摸摸手裏的袋子,那是給康柔買的芭比娃娃,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她總覺得那孩子對她有着一種很強烈的敵意。她們只接觸過幾次,她曾像所有女性討好愛人的孩子一樣溫柔地與她對話,然而那孩子的表現卻和一般孩子不一樣,單單是那孩子盯着她的眼神就足以讓她頭皮發麻。她從未這麼拘謹過,如果說真心話,她並不喜歡康柔,她覺得她很詭異。
瑞姨進來告訴她,小姐要等下才能下來,這倒讓她鬆口氣。繼而她想從孩子的保姆嘴裏得到一點信息:
“你照顧小柔多久了?”
“五年了。”
“她多大?”
“馬上就要八歲了。”
“八歲?上幾年級了?”
“九月份就上三年級了。”
“她的學習成績怎麼樣?”
“還好,就是不太穩定,要看她的心情。好的時候出類拔萃,不好的時候會讓大家都很擔心。”
“她都喜歡些什麼?喜歡玩娃娃嗎?”
“小姐很少玩,她的業餘愛好是看書、看電視和上網。”
“哦。那她喜歡看童話書嗎?”
“她不看童話。她看的書很雜,但都沒有畫。不過看電視時倒會看些動畫片,可大部分時候都在看電視劇,有時也會上網聊天。”
“那她都看什麼書?”
“我也不清楚,近幾年她很少讓我們管。她變得很獨立,許多事我們也就不再插手。不過一般的書她都看過,《資治通鑑》、《呂氏春秋》之類的她也看。”
“哦。”聶賞冬只聽過《資治通鑑》的名字,但沒看過,所以不好再問,“那他們父女關係怎麼樣?”
“以前先生很少來,不過近幾年來得比較勤。”
“你知道蘇小姐嗎?”聶賞冬試探性地問,“她也經常來嗎?”
瑞姨還沒答話,腳步聲響起,康柔捧着本書從外面進來。
正值初春時節,她穿着一件真絲白襯衫,外面套了條天藍色毛料背心裙,腳上一雙淺藍色皮鞋。她的皮膚漂白中見亮,十足的美人胚子,雙頰透着自然的粉嫩。頭髮烏黑烏黑的,卻用髮卡盤了起來。她的脖頸上掛着一串鑲鑽的掛件。聶賞冬覺得對於這麼大的一個孩子來說,她的打扮過於精緻。她認爲小孩子不該太注重打扮。
不過她還是起身迎上去,蹲下來雙手搭在康柔的肩上,笑道:
“小柔,越長越漂亮了!還認識阿姨嗎?”她摸摸那小臉蛋。
不想康柔卻推開她的手,排斥地退後一步。聶賞冬就訕訕的,康柔則沒什麼表情地問:
“你是來找我嗎?”
“哦?哦。”她愣了許久。
“請坐吧。”康柔說,打個手勢讓她坐下,自己卻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離她很遠。
聶賞冬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很尷尬地坐下來。康柔看瑞姨一眼,瑞姨立即出去。她禮貌而生疏地問:
“你找我有事?”
“哦,沒什麼事,就是想來看看你。”聶賞冬回答,把娃娃遞給她,笑說,“這是送給你的娃娃。”
康柔接過來,淡道:“謝謝。”看都沒看,就擱一邊了。
聶賞冬很難堪,但又不能就這樣走,只好沒話找話,看着她手裏的書,笑問:“你拿的是什麼書?”
“這個?”康柔拿起來給她看封面,“《琥珀》”
“給我看看。”
康柔遞給她。聶賞冬接過來翻看原文書,驚訝地問:
“是原版的?你能看得懂嗎?”
“我認識字。”康柔回答。
“這是誰買給你的?”
“我的書一般都是自己買,這本書是去英國參加夏令營時在書店裏買的。”
“看來你的英文很熟練。”
“我在學校學的是英文和法語。”
“這本書我小時候也看過。”聶賞冬笑道,“不過那時我已經上中學了。”
康柔沒搭腔,聶賞冬便試探地笑說:
“我聽說你是從費城來的,我是從紐約來的。”
康柔還是不說話,聶賞冬繼續笑問:
“你有英文名字嗎?”
“Alice。”
“我叫Sasha。”聶賞冬訕笑着說。
正在這時,瑞姨走進來道: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小姐,你的鋼琴老師來了。”
“你在學鋼琴嗎?”聶賞冬問。
“是。”康柔漠然地看着她,“我要上課了。”
“哦。”明顯的逐客令,聶賞冬很識趣地拎起包,笑道,“那阿姨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請慢走。”康柔也站起來,但聲音沒一絲感情。
聶賞冬摸摸她的頭,微笑着走了。她覺得她很成功,至少康柔肯和她說話。只要繼續努力,精誠所至金石爲開。
康柔用袖子厭惡地蹭蹭頭髮,瑞姨將客人送走後進來,她說:
“瑞姨,把那個娃娃和我的那些舊玩具明天都送到孤兒院去。”
“可這是新的。”
“沒人規定孤兒院的孩子就只能玩舊的。”
“可那是聶阿姨送你的,你送給別人,她會生氣。”
“這和我無關,而且她不是我的聶阿姨。明天把娃娃送走!”康柔說完,氣沖沖地出去了。
康進絕沒想到自己在收購可勝集團的一役中會敗給康爵,康爵聯合外資財團沒用多久就將自己籌劃已久的目標收入囊中,然後任他們拆骨頭喫肉,此刻正忙着大快朵頤,賺他個盆滿鉢滿。
他雖然沒表現出來,但心底卻很憤怒。
四月三十號,雷震六十二歲的生日,雷家舉辦一場隆重的壽宴。
這時已是春末夏初,晚間的溫度暖和舒服。
一場精心安排的餐舞會,別開生面。雷家父子站在大門外滿臉堆笑地迎賓,雷震抽空問兒子:
“颻颻呢?”
“在樓上。”
“在樓上幹什麼?你讓她下來多好。”
“她準備給你個驚喜。”
“是什麼?”雷震哼道,“如果你們真想給我個驚喜,那就在某一天突然告訴我,你們要結婚了,我就驚喜了。”
“爸,你又來了!”雷霆受不了地說。
“我又來什麼?”雷震不高興地道,“颻颻哪點不好?你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帶回來的那些女孩哪個比得上她?那麼漂亮的女孩,那麼優秀,哪點配不上你?如果你肯早點和她表白的話,她也不會有那麼多男朋友!你說,你爲什麼不肯結婚?”
“我爲什麼要結婚?女人都靠不住,騙財騙色比搶銀行還狠,我結婚幹嗎?”
“不是所有女人都那樣的,你覺得颻颻會騙你嗎?”
“颻颻當然不會。”
“這不就完了!”
“反正你就別想我會結婚了!我不結婚!”
“你這孩子……”
“好了!我和她現在這樣很好!現在家裏只有我和你兩個人不是挺自在的嘛,你別總想着往家裏加人好不好?”
“我可沒覺得自在。”雷震笑着與來賓打招呼,然後說,“我不能跟着你一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該結婚了。再說我還想在臨死前看一眼我的孫子。”
“你放心,不結婚我也會給你生個孫子。”
“胡說八道!”
正在這時,一輛黑色的阿斯頓.馬丁隨着一輛黑奔馳緩緩駛入,是凌權夫婦和凌冠玉兄妹蒞臨。父子倆趕緊迎上去,一陣寒暄過後,緊接着孟雄一家也前來道賀,客套過之後都陸續進場。孟轍故意走在最後,等其他人都進去了,一把摟過雷霆低聲問:
“梁雪庭你請來了嗎?”
“嗯。”雷霆點頭,“她答應會來唱兩首。”
“人呢?”
“還沒來。唱兩首的意思是出場前纔來,唱完就走。”
“她還說什麼了?”
“她需要一個獨立的化妝室,你是不是想知道這個?”
“在哪兒?”
“那位梁小姐說了,她的化妝室不能被打擾。”
“喂!你……”
“你先別和我說這個。”雷霆一本正經地道,“說好了她的出場費一人出一半,錢呢?”
“最近手頭緊,先欠着。”
“那你就別想知道她在哪兒。”
“好!車給你!”孟轍咬牙,下定決心。
“我不要那輛,我要你過生日時新買的那輛。”
“你想趁火打劫啊?!”他瞪他。
“不願意就算了!”
“好!成交!”孟轍和他擊掌。
“二樓右邊最裏間。”
孟轍轉身就要進去,雷霆一把拽住他:
“她唱的是最後兩場,你現在不用進去,她還沒來呢。”
“知道了。”孟轍推開他,進去了。
“你們在商量什麼?”雷震問。
“沒什麼。”雷霆笑得大大的,正在這時,一輛車停在門口,康進攜檳榔走下來。檳榔身穿一襲白色繡花長裙,長髮高挽,臉上粉白黛黑,精描細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