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開進牡丹園,按照檳榔的指點停在一棟大樓前。
“這是誰家?”冠玉問。
“我媽家,她現在搬到這兒來了。”檳榔粲然笑道,“謝謝你送我,以後我會多送你點心的,開車小心!”說罷下了車,站在門口向他招招手,轉身走了。
冠玉望着她的背影,一直目送她上樓,這才含笑開車離開。
蘇母正在客廳裏畫畫,檳榔將涼粉交給王姨,對母親道:
“我買了涼粉。”
“喫飯了沒?”蘇母趕緊放下畫筆,“喲,哪兒來的花?”
“買給你的。”檳榔遞給她。
“好端端的買花幹嗎?!”蘇母雖然嘴上說,但卻很開心。
“我去拿花瓶。”王姨笑道。
“不用了,我來拿。你幫她倒杯熱水吧,外面天冷。晚上的菜再加道水煮牛肉。”
“好嘞!”王姨對檳榔笑說,“你媽只有你來纔會讓我加菜。”
檳榔笑笑,脫掉外套坐在沙發上。蘇母問:
“外面冷吧?”
“還好,就是風大。”
“從哪兒來的?”
“餐廳。”檳榔回答,接過王姨遞來的水喝一口,問母親,“怎麼樣,住着還習慣嗎?”
“還行,就是有點大。”
“習慣就好了,你從前不是喜歡大房子嘛。”
“那個……你真的沒得罪人嗎?”蘇母不放心地問。
“沒有,上次不是說過了只是一場誤會。”檳榔知道母親還在爲因什麼搬家而耿耿於懷。
“那就好。你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千萬別和那些不好的人來往,跟人相處要有分寸。”
“我知道分寸,我都二十七了,知道該怎麼辦。”
“你也知道你二十七了,到底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和誰結婚?”
“你和康爵不是發展得很順利嗎?怎麼,你們吵架了?”
“我們分手了。”檳榔終於下定決心告訴母親。
“爲什麼?”蘇母喫驚地高聲問,“他有別人了?”
“他是做生意的,總會有應酬,一天到晚很忙,沒時間顧別人。而且他是不結婚的。”
“可是……可是他不是答應要娶你嗎?”
“他父母感情不好,雖然他那麼說,可心裏還是會有陰影,始終下不了決心。”
“那你更該幫幫他。”
“我又不是救世主,我幫不了他。而且他脾氣不好、唯我獨尊,總之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也不想再提他了。我知道他條件好,但我不會因爲條件去屈就他。我和他只是單純的感情關係,既然是這種關係,我就沒必要去遷就他。”
“那倒是。”蘇母點頭,沉默了一下,問,“那你怎麼辦?快二十八了,有新對象嗎?”
“沒男人我又不會死掉,你就別操心了。如果男人只能給我增加麻煩的話,我寧可不要。我去掛衣服,今晚睡這兒。”檳榔說完,爲了防止被追問,回房間去了。
她回到房間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照照自己,這時忽然瞪圓了眼睛——咦?她的耳環哪兒去了?!
冠玉在回家的路上遇見花店,忽然想起檳榔的話,就心血來潮地下車去給母親買了束瑪格麗特。
回到凌家大宅,汽車停在車棚下熄火,他拿起花束。突然,他一怔,居然在副駕駛座位的角落裏看到一串色彩斑斕的東西,狐疑地拿出來一看,居然是一隻漂亮的瑪瑙耳墜。
是她的耳環,他留意過,就是她今天戴的那隻。
正遲疑要不要打電話問,這時一輛車停在他身旁,凌權從車裏下來,敲敲他的車窗。他將耳環握在手裏,趕緊下車。
“你在幹什麼?哪來的花?”凌權訝異地問。
“哦,買給媽的。”
“你媽怎麼了?”凌權一頭霧水。
“沒怎麼啊。”冠玉笑了。
“她向你要花?”
“沒有,我自己買的。”他笑答,拿出蛋糕,和父親往裏走。
“你妹妹給你打電話了嗎?”
“沒有。怎麼了?”
“沒事。她去參加籤售會也不至於那麼忙,連個電話都不往家裏打。”女兒每次離家,即使是工作,凌權也很擔心。
“別擔心,她不是有保鏢嗎?”冠玉笑道,“而且都二十九了,該單獨闖闖了。”
凌權沒說話,兩人進入室內。凌太太正在和太太們打牌,冠玉將花束遞給她時,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在一票當媽的羨慕的目光裏接過來,這可能是她有史以來最開心的時刻,因爲她兒子雖然很懂事,可卻連一根狗尾巴草也沒給他媽送過。
冠玉好不容易才從老媽感動的懷抱裏掙脫,他實在不習慣接受別人的激動情緒。回到臥室,發現手裏還攥着那隻耳環。想了想,又不好爲這個打電話去問,不但不知道號碼,而且如此地冒昧,也許還會有點尷尬。還是等她自己問時再說吧。
於是思前想後,他把耳環收進抽屜裏。
十一月八號是康進五十九歲的生日,年近六旬的人卻沒有一絲老態,神採奕奕,連臉上的皮膚都泛着健康的光澤,皺紋少得可憐,這完全歸功於他的保養方式、運動以及平和的心態。至少除了和檳榔吵架,其他時候他還是很淡定的。
他已穿好衣服,正坐在桌前和電腦下象棋。檳榔則躺在貴妃椅上一面喫點心一面看書,兼等造型師來給她化妝。
“你不喫點嗎?”她翻着雜誌,問話當然是對康進。
“不喫。”他全神貫注地打遊戲。
“不喫點,等下你會餓。”開酒會雖然有很多好料,但爲了儀態嘴只能當擺設。
“那就等回來,你做消夜給我喫。”
“你不是從不喫消夜嗎?”
“我也想有破例的時候。”
“這種酒會一定很沒意思。”
“那也要去。我今天請了很多人商量重要的事。”
“那我的職責就是穿得美美的給別人看?”
“你不用給別人看,只要給我看就行了。”
“幾點能結束?”
“九點鐘就差不多了。”
“對了,我昨天丟了一隻耳環。”她打了個哈欠。
“我送你的?”
“不是,我自己買的,我最喜歡的瑪瑙耳環。”
“在哪兒丟的?”
“不知道。我和颻颻逛街時也沒發現丟了,可去我媽家以後就發現耳環不見了。”
“丟了就丟了,再買一個不就完了。”
“可那是我最喜歡的。”她喫着點心,說,“對了,颻颻今天到巴黎去了。”
“是嗎?”
“她還說會直接去紐約,過幾天是她媽媽的忌日。”
“哦,對了。”
“你要去拜祭嗎?那是你姐姐。”
“每年雷霆都會陪颻颻去。我一般都是生日時纔去。”
“我都忘了颻颻她媽是葬在紐約的。我突然覺得原來只有一個人真的很可怕,死後連個拜祭自己的人都沒有。颻颻在這邊,她媽媽在紐約就夠遠了。如果連個在遠處的女兒都沒有,那一定會更可憐。”
“你想的還真多。”
“我死了,你會來拜祭我嗎?”她突然問。
“應該是要你拜祭我吧?”他加重語氣。
“放心!我會的!”她將雜誌貼在胸口,想了想,道,“那以後我該怎麼辦啊?”
“很簡單,”優勝一局,他終於看向她,“你可以要個孩子。”
“領養一個?颻颻昨天和我說,她將來要領養兩個孩子。”
“胡扯!又不是自己不能生!”
“她說能生不如能養。”
“那能生又能養不是更好嗎?你想生孩子?”
“怎麼生?”她斜睨他。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你以爲我不能生孩子?”康進突然生起氣來,語調很嚴重。
“不是,七十歲都有生孩子的,沒什麼不可能。不過你幹嗎那麼激動?”她覺得莫名其妙,很好笑,“你可別告訴我你想要孩子,我說過我不要孩子。”
“爲什麼?你還想着要和別人結婚?”
“沒有。我不結婚。不過我也不生孩子。我只是說說。我根本不喜歡孩子,我只是想死了以後能有人來看看我,這又不是生孩子的好理由。”檳榔在他眼神的注視下不停地解釋,覺得自己都快解釋不清了,“而且生孩子身材會走樣,胸部會下垂。”
“就算你不生孩子,到老了,胸也會下垂。”
“可生了孩子,還沒等到老,胸就會下垂。”
“那麼多女人都生過孩子,也沒見誰的胸垂下來了。再說就算是真垂下去了,你以爲你的胸是幹什麼用的?本來就是喂孩子的,難道你以爲那是擺設嗎?”
“我是這麼認爲的。”檳榔回答,覺得這個話題過於敏感,有點讓她百口莫辯,十分窒息。
正在這時,化妝師來了的消息像是救了她一樣,她說聲要去化妝了,跳起來趕緊跑。
門被關上,康進嘆了口氣。
孩子,是的,他想要一個孩子了,這是他從未有過的念頭。可是現在,他想要一個他與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