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言情小說 > 雪地裏的檳榔 > 第四十七章 循序漸進

  爵士樂酒吧。

  吧檯前,俊男美女,分外惹眼。

  “這麼晚叫我來,怎麼也不說話?”雷霆笑問坐在對面的康颻。她那紅色吊帶裙搭配閃亮的紅酒,在昏黑的燈光下分外迷人。

  “我們從前也有在一起卻什麼也不說的時候。”她慵懶地啜酒。

  “你第一次一句話不說是因爲大一時想轉系去巴黎學服裝設計,可你媽不同意;第二次則是你媽去世。這次又是因爲什麼?”

  “你記得還真清楚。”

  “你有什麼事?”

  “沒事,就是一個人沒意思,心煩。”

  “那就交個固定的男朋友。”

  康颻“哧”地笑了,雷霆說:

  “笑什麼?一個人沒意思,再找個人是最好的辦法。”

  “找你不就行了,幹嗎那麼麻煩?!”

  “也對!找我這麼方便,幹嗎那麼麻煩?!”

  “哎,改天我們去度假吧?找個好地方。”她忽然提議。

  “行啊。等到年底,帶上你的比基尼,我們去斐濟。”

  “斐濟?聽起來不錯。你有時間嗎?”

  “有啊,我和我爸說一聲就行,讓他盯兩天。他巴不得我們兩個一起出去。”

  她吞掉一口酒,問:“哎,我們兩個到底認識多久了?”

  “記不清了,十幾年了吧。”

  “有那麼長嗎?”

  “怎麼沒有?我們上高中時認識的,到現在也十一二年了。”

  “這倒是。我二十九,你也快三十了。”

  “嗯。”他喝口酒。

  “時間過得可真快。”

  “是啊,我爸說再不和你結婚,他就讓我像孟轍一樣去相親。”

  “你去嗎?”

  “我纔不去!如果我真想結婚,還用得着去相親?如果對方真有那麼好,怎麼可能嫁不出去也要靠相親自我推銷。如果來一個能有你一半的女人和我相親,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撲哧一笑,他又說:

  “對了,明天中午我們一起喫飯吧,明天中午我沒事,可以去你店裏,然後我們一起喫飯。給我做點竹筒飯怎麼樣?”

  “你是想讓我給你做飯,所以才這麼捧我吧?”她看着他問。

  “不是!你怎麼能這麼想?我說那種話是認真的,本來一般女人就比不上你。我想和你喫午飯也是認真的。讓你做飯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噙笑澄清,“不過我真想喫竹筒飯。”

  “知道了。”康颻喝口酒,拖着長音答應。

  雷霆就笑笑,將一根鰻魚絲塞進她嘴裏。

  晨會。

  景強和佟鈴坐在辦公室裏,孟轍問:

  “新套餐推行得怎麼樣?”

  “不是很好。”佟鈴回答,“很多客人反應說太辣,喫過的人都不願再點第二次,沒喫過的也有聽說不好喫的,所以也不點。雖然是中西結合,但川菜的味道也太重了。”

  “這麼說第一次中西結合的嘗試就失敗了?”孟轍看向檳榔。

  “那也未必。新套餐的點菜率還是很高的,至少我們知道客人是喜歡新東西的。而且中西合璧是餐廳的發展趨勢,餐廳本來就要靠在菜品的創新上取勝。景強,把味道再改進一下。小玲,把客人的意見彙總給景強,你們兩個好好研究研究。”

  “是。”二人齊聲答應。

  散會後,孟轍說:

  “中西合璧簡直就是在糟蹋西餐文化,這下失敗了吧?”

  “一次失敗不等於永遠失敗。這是趨勢,好多餐廳都這麼做。”

  “這根本就是不倫不類。”

  “有創新纔會有發展,如果一共就那幾樣菜一成不變,總會有膩的時候。”

  “可你的創新也沒被接受。”

  “會被接受的。這個套餐只是味道太濃,但並不代表人們不喜歡中西結合。從點菜率來看,人們還是喜歡新東西的。”話音剛落,檳榔的手機響了。

  “總之這次不能再不顧後果、莽撞決定,失敗一次再失敗一次,會對以後推出新菜單有很大的影響。”孟轍說。

  “我會想辦法,你就放心吧。”檳榔說完去外面接電話,來電的是康爵,她喜怒交加地接了。

  “有沒有想我?”他笑問。

  “都多久了?你還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她嗔怪。

  “怎麼,因爲我沒給你打電話,生氣了?”

  “對!我生氣了!”

  “別生氣嘛。”他柔聲哄道,“我最近有很多事,所以有點忙。我這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嘛。晚上我們一起喫飯,八點鐘我去接你,我會在上次差點被開罰單的那條街上等你。”

  “你一副決定了的模樣,我有說我要去嗎?你又沒問我晚上是不是有時間!”

  “我不管,反正我會去等你,一直等到你來爲止。”

  她撲哧一笑,康爵說:

  “那就這麼定了,晚上我去接你。”

  檳榔沒答應也沒拒絕。掛斷電話,她站在牆角裏一笑嫣然。

  晚上八點。

  她準時來到後街,左顧右盼像做賊似的,見沒有人,才一溜煙鑽進那輛白色跑車裏。康爵笑道:

  “你怎麼像個小偷?!”

  “我哪有?!”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打算請我喫什麼?”

  “到了就知道了。”康爵回答,開車走了。

  用餐地點是一家新開的日式餐廳,傳統的木造建築,精緻的和式造景,典雅幽靜。跟隨身穿和服的女侍穿越曲折的迴廊,拉開一扇紙門,兩人在包廂裏落座。

  “餓了吧?”康爵笑說,拿起菜單問,“想喫什麼?”

  “你決定好了,只要不是生魚片和河豚魚就行。”她啜着茶說。

  他就做主點了菜,等侍者出去,關上門,他才笑問:

  “這幾天過得怎麼樣?餐廳的生意還好嗎?上次你說打算中西合璧,試過了嗎?”

  “試過了。”

  “結果怎麼樣?”

  “失敗了。”

  “是嗎?”

  “孟轍說那是不倫不類,景強也那麼說。不過做菜嘛,總要有創新,而且要不斷地創新。如果一間餐廳總是死守着舊菜單,那下場只會是倒閉,所以我不打算放棄。雖然我對做菜不怎麼在行,但我知道現在客人的心理。喜歡嘗新鮮是所有人的通病。”

  “可是我覺得你對做菜很在行,而且你對餐飲業也很在行。”

  她聞言,“哧”地笑了,看着他說:

  “不過餐廳的這些事倒也不算什麼大問題,可以慢慢來,我不太急。現在對我來說,最大的問題是——你。”

  “我?”

  “我們已經兩個月沒見了,而且你一通電話也沒給我打過。”

  “我知道。這兩個月我一直出差來着,去了北京、深圳、香港,還去了一趟日本。最近公司正在做一個大項目,所以很忙。現在好不容易快結束了,所以一有時間,我就馬上跑來找你了。”

  “你過去也這樣嗎,經常以‘月’爲單位地玩失蹤,難道你從前的女朋友就沒有一個向你抱怨過嗎?”

  “說到女朋友,如果認真算起來,你其實是我這麼多年來唯一個正式的、官方認證的女朋友。”他笑說。

  她望着他,笑靨如花,卻說:

  “少來!別以爲我會因爲這個感到榮幸!”

  “該榮幸的是我。”他握住她的手,笑道,“我真的非常榮幸。”

  她照着他的手用力地拍一下,笑說:“總之,雖然我知道你的工作總是很忙,但我也不希望你經常音訊全無讓我擔心。”

  “擔心我被別人搶走嗎?”他笑嘻嘻地問。

  “如果我是真心喜歡你的話……”她望着天花板想了想,道,“也許我的確應該完全地相信你。但是認真地說,你‘跑’的概率真的很大。”她看着他,“而且我覺得,既然我們兩個在一起了,那就應該有點情侶的樣子,做些浪漫的事,不然就是在虛度年華、浪費時間。”

  “說得沒錯。”他被她正經的樣子逗得忍俊不禁,笑道,“既然我們在一起了,就要好好地利用我們在一起的時間,絕不浪費一秒鐘。所以我決定,”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票,“喫完飯去看電影。”

  “這是什麼?”她將票根奪過來,笑說,“電影票?!”她忽然一陣興奮,“你要和我去看電影嗎?”

  “當然了。我還從來沒和你一起去看過電影。這次去看午夜場,在玫瑰廳,美國愛情電影,聽說還不錯。其實我本來想去看恐怖片,那樣會更有氣氛,不過你膽子太小,我可不想讓你害怕半年。”

  她笑着,心裏很愉快。不知爲什麼,她忽然覺得這是步入正軌的信號。侍者拉開門,陸續將點的菜端進來。康爵等人走後,夾起一塊天婦羅,曖昧地送到她嘴邊。

  “幹嗎?!”她羞赧又驚訝地笑問。

  “張嘴!”他笑道,見她沒動,又重複了一遍,“張嘴!”

  她只好張嘴,讓他把食物給她喂進去,然後下意識地低下頭,摸摸自己的臉。他笑眯眯地問:

  “好喫嗎?”

  她點點頭,這時忽然想起一件事,說:“對了。”

  “怎麼了?”他喫口刺身,問。

  “我差點都忘了,你的那棟度假別墅,那份協議是什麼意思?”

  “就是贈與協議嘛,我把那棟別墅送你了。”

  “爲什麼?!”

  “爲什麼?”他好笑地回答,“不爲什麼。那是送給你的禮物。爲了紀念我們在一起半週年,我想送給你一件讓你終身難忘的禮物。你不是很喜歡那棟別墅嗎,而且我也覺得那棟別墅很適合你。”

  “我的確會終身難忘,可是……”

  “我只是想送給你,你可以隨意進出,也可以帶朋友去玩,或者開個派對什麼的,但是絕不許帶別的男人去。至於其他的,一切費用我還是會照常付,這你放心。”

  “這是個問題,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你不會經常把那麼貴的東西送給別人吧?”

  “當然不會,我又沒神經病。再說你也不是別人啊。”

  “可是……”

  “我送給你別墅讓你很不安,對吧?”他笑眯眯地說,“從前,我認識的那些女人,她們一個個都說自己不愛錢,可是每次看到昂貴的東西都會兩眼冒光。但是你,你說你就是個金錢至上的人,可是在收到昂貴的禮物時,你卻會感覺不安。你很特別。”

  她望了他一陣,道:“其實我看見昂貴的東西也會兩眼冒光,而且我的確覺得那棟別墅讓我很不安,而且你的話讓我更不安。”

  他撲哧一笑,說:“那你就學會習慣吧,以後我還會送你更好的東西,我會把我能給你的最好的一切都送給你,我會幫你完成你的所有夢想,這點我向你保證過。”

  她愣愣地望了他片刻,接着,忽然覺得心裏暖暖的,低下頭,嫣然一笑,道:“你還真擅長說甜言蜜語!”

  “這是我的優點。”他得意洋洋地說。

  她立刻抬起頭,看着他,板起臉,鄭重警告:“不許讓別的女人也知道你有這種優點!”

  他聽了,望着她哈哈笑。她看着他,接着,脣角一揚,也笑了起來。他含笑夾起一塊壽司,再次遞到她嘴邊,這次她順從地張嘴,接受了。壽司的味道很濃郁,讓人心裏的幸福感也跟着濃郁了起來。

  一場大雨過後。

  中午,孟轍來上班,只見檳榔正坐在沙發上喝着咖啡看新印的下一季套餐菜單。他笑說:

  “來這麼早!”

  “你遲到了三個小時。”

  “反正也沒什麼事。再說不是有你嘛。”他給自己倒咖啡喝。

  “這是下個季度新推出的特色菜單,先印一張,你看看,沒有要改的我再讓他們都印出來。”

  “你覺得我們這麼頻繁地推出新菜好嗎?”他接過菜單,“是不是太勤了一點?我大哥的酒店從沒推出過季度菜單。”

  “他那是酒店,跟我們不一樣。我覺得這樣挺好,一季一套主打菜,如果受歡迎就永久留下來,不好就淘汰。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的人有多挑剔,喜新厭舊得很快。一個餐廳最重要的就是菜單。”

  “我們這樣算是摸着石頭過河?”

  “只要不超支,多摸幾塊石頭也沒什麼。你看,”她遞給他一張報紙,“今天報紙上說一家四星酒店的婚宴上五十個人集體食物中毒,雖然懷疑有人投毒,可名譽還是一落千丈。這是在敲警鐘,我想我們的廚房也要加強管理,閒人一個不能放進去。”

  “這個是要好好強調一下,後廚重地,閒人免進。”

  “明早我會把這個提出來。”

  “還有,這套菜先試着限量供應吧。新嘗試的中西合璧,未必會有很多人適應。”

  “你就是不相信我。中西合璧是一種必然的流行趨勢。”

  “我還是覺得應該先試試,然後再說,看反響好不好,不然也算是一種浪費。”

  檳榔只得答應:“好吧,那就先試一試。”這時,手機鈴聲突如其來地響起,她拿起來一看,微遲疑,因爲上面是不認識的號碼。不過她還是接了,“喂”了一聲。

  “阿姨!”一個甜甜的聲音傳來,“我是小柔!”

  她更加驚訝,起身去外面接:“小柔,你在哪兒?”

  “我在幼兒園。阿姨,你下午能來接我嗎?”她帶着乞求的語調低聲詢問。

  “怎麼了,下午沒人去接你嗎?”

  “不是。我……阿姨,我想你,你能來看看我嗎?”這弱小溫柔的聲音讓檳榔心頭一震,她不知道這孩子對自己有着怎樣的感情,畢竟她們只見過幾面,可她的語調卻不容許她拒絕。

  “好。那你什麼時候放學?”她問。

  “四點鐘。”

  “阿姨知道了。放學後你就在校門口等着,千萬不要亂走。”

  “好。”小柔答應。

  “那我們四點鐘見。”檳榔笑說。

  康柔給她打電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這麼小的孩子,一個很奇怪的孩子,居然想要跟她親近。而更奇怪的是,檳榔也很想瞭解這個孩子,很想改變這個孩子,想把她變成一個正常孩子。

  這是康爵的女兒,她想好好照顧,這是個超乎常理的念頭。

  下午四點,她準時去接孩子,在門口等着,很快便看到康柔從裏面跑出來,手裏拉着一名比她稍大一點的女孩,衝到檳榔面前,指着她對那名女孩說:

  “這就是我媽媽,比你媽媽年輕漂亮多了!你看到了!”

  檳榔一怔,女孩看她一眼,什麼話也沒說,甩開康柔的手,扭頭就跑。她很輕易地便明白了,小朋友之間在談到母親時,可能有人嘲笑康柔沒有媽媽,所以康柔纔會把她叫來給同學看。

  小小的康柔瞪着同學的背影,居然氣鼓鼓的。檳榔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她這才扭過頭,笑容似乎帶着歉意:

  “阿姨!”

  “今天開心嗎?肚子餓不餓?頭髮都亂了。”檳榔含笑蹲下來,給她撥開碎髮,接過她的小書包,“晚飯想喫什麼?阿姨請客。”

  “真的?”檳榔的笑容對她彷彿是鼓勵,她笑得粲然。

  “嗯,想喫什麼都可以,隨便點。”

  “那我想喫披薩!”康柔開心地點菜。

  “好,沒問題。”檳榔打開車門,要把她抱上車。

  就在這時,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奔過來:“小姐!”

  “瑞姨,”康柔叫一聲,接着介紹,“這是蘇阿姨,姑姑和爸爸的朋友,她要帶我去喫披薩,然後送我回家。”

  “蘇小姐,”瑞姨爲難地對檳榔說,“我是小柔的保姆,真的很抱歉,沒有康先生允許,我是不能隨便把小姐交給陌生人的,不然康先生會責怪我。”

  “瑞姨,她是我爸爸的朋友,她會送我回家的!”康柔似乎聽出瑞姨不同意她和檳榔去喫飯,着急地說。

  “沒關係,我給康爵打個電話。”檳榔對瑞姨笑道,走到一邊,用手機打給康爵,“喂,我是檳榔。”

  “我知道。今天這麼主動給我打電話,想我了?”他笑問。

  “你在幹什麼?”她問。

  “我在上班。你在幹什麼?”

  “我和你說一聲,我今天要帶你女兒出去喫晚飯,你和她的保姆說一聲,不然她的保姆不讓我帶孩子走。”

  “你和小柔在一起?”他很喫驚。

  “嗯。怎麼,你不願意我帶着你女兒?”

  “不是!”他忙笑道,“我只是沒想到。你們怎麼會在一起?你們已經那麼熟了?”

  “我會好好帶着孩子,不會拐賣她,而且我這麼做純粹是想讓孩子高興,沒別的目的。”檳榔把一切都說得很清楚。

  “我又沒說你有目的,你能有什麼目的?”他似乎從她的話語裏聽出點疑心的意味,趕緊道,“我知道你是爲了我。”

  “我是因爲很喜歡小柔。我現在要帶她去喫飯,你和她的保姆說一聲。”檳榔說完,將電話交給瑞姨,瑞姨通話後又還給她。

  “你們兩個出去要注意安全,喫完飯你就把她送回家去吧。”康爵囑咐道。

  “知道。”檳榔回答,掛上電話,對瑞姨說,“你放心,晚上我會把小柔送回家的。”

  “好。”有康爵的指示,瑞姨也不用再爲難。

  檳榔就上車,帶小柔去披薩店喫披薩。點了份大號披薩和兩杯奶昔,兩人坐在店裏,小柔拿起披薩咬一口,笑道:

  “阿姨,你還真是我爸爸的朋友。”

  檳榔笑笑,用紙巾輕柔地幫她擦拭嘴脣。小柔沉默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問:

  “阿姨,我說你是我媽媽你不會生氣吧?”

  “怎麼會?阿姨很高興你這麼說。”檳榔溫和地道,“你想怎麼樣都可以,阿姨一樣喜歡你。”

  “阿姨,你真的喜歡我嗎?”小柔高興地問。

  “嗯,你這麼可愛,所有人都會喜歡你的。”

  小柔嘿嘿一笑,不過緊接着斂起笑容,愁眉苦臉地說:“其實沒人喜歡我,他們都討厭我,所以媽媽不要我,爸爸不理我。”

  檳榔微愕,忙道:“你怎麼會這麼想?小柔,你爸爸很喜歡你,只是你爸爸不會表達而已。他從來沒做過爸爸,所以不知道該怎樣讓你知道他喜歡你,但這並不表示他不喜歡你。”

  “可他從來不來看我。”

  “那是因爲他很忙,他開的公司有很多很多員工,每個員工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這些員工和他們的家庭都要靠你爸爸給他們發工資才能維持生存。如果你爸爸不努力工作,公司就會關門,很多員工就會失業,那些員工們就沒辦法生活了,所以你爸爸必須要很忙很忙才能維持很多家庭能生活下去,你明白嗎?”

  小柔似懂非懂地望着她:“這麼說爸爸不是不喜歡我?”

  “當然不是!”檳榔撫摸她的頭,“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你是他女兒,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他怎麼可能不喜歡你?!”

  小柔粲然一笑,繼續說:“阿姨,有時候我很怕我爸爸,他看見我總是不理我,他看着我時我很害怕。”

  “你爸爸只是不善於表達,當他看見你時,他不知該怎麼表達,所以表情會有點奇怪。其實他心裏是很喜歡你的。”

  “比起爸爸,我更喜歡雷叔叔,可雷叔叔畢竟不是我爸爸,如果我只喜歡叔叔不喜歡爸爸,那好像很奇怪。我也很喜歡姑姑,可姑姑很忙,不能總來看我。”小柔小大人似的說,抬頭看着檳榔,“不過阿姨,我最喜歡的人還是你,我覺得你很像媽媽。不是很像我媽媽,我媽媽總說我討厭。我是說你很像一個媽媽。我好喜歡你,以後你能經常來看我嗎?”

  “當然可以,你可以給阿姨打電話,而且阿姨的餐廳你認識,你也有阿姨的名片,下次如果你想來找阿姨,可以到餐廳來。”

  “好!”小柔愉快地答應,喝口奶昔。

  飯後,檳榔帶她去逛街,爲她買了套秋裝,還帶她去商場頂樓的兒童樂園玩。她在裏面的滑梯和塑料球裏玩得不亦樂乎,開心地笑,還站在滑梯上對檳榔招手。

  天完全黑下來後,檳榔送她回家。小柔很開心地帶她參觀她的房間,一切應有盡有,玩具服裝一應俱全,只是沒有父母。

  檳榔覺得她很可憐,於是便在她的要求下留下來陪她寫作業,然後玩了會兒捉迷藏。小柔開心地到處跑,笑得小臉紅撲撲的。八點,她幫她洗了個香噴噴的澡,安頓她上牀睡覺,坐在她的牀邊,拿一本故事書念給她聽。小柔很愉快地聽着,聽着聽着就睡着了。檳榔給她掖掖被,然後關燈出來,對瑞姨說:

  “她睡了。”

  “是嗎?真是麻煩你了。以前她每天晚上總是不肯睡,今天這麼輕易就睡了。”瑞姨笑道。

  “那我先走了。”檳榔說完,下樓,走出小柔家。

  剛上車,這時康爵的突然來電打亂了她要回家的計劃,他笑問:

  “你在哪兒?”

  “剛從小柔那裏出來。”她回答。

  “呆了這麼久?!”他很喫驚。

  “嗯。你在哪兒?”

  “當然是在加班,不然我就去找你了。”他哀聲道。

  “真可憐,一天到晚那麼忙!”

  “嗯!我好想你!”他用小孩子耍賴的聲音說。

  “那我去給你送消夜好不好?”

  “好啊!”

  “你想喫什麼?”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一會兒,低聲笑答:“你!”

  “去你的!”她笑說,“那我隨便買了。你最好到你公司的電梯前去等我,這麼晚,那兒陰森森的,我害怕。”

  “知道了,等你快到時給我打個電話,我下去接你。”

  “好,那等下見。”檳榔說完,掛斷電話,微微一笑。

  買好消夜,驅車前往康爵的公司,打過電話後,果然見他站在電梯前等她。她含笑奔過去,晃晃手裏的袋子:

  “我給你買了小籠包和玉米濃湯。”

  康爵粲然一笑,摟過她的腰,兩人上樓,來到他的公司。他打開玻璃門,進去後,來到他的辦公室裏。剛關上門,他一把將她按在牆上,上前深吻了她好一會兒,才放開。

  “你幹嗎?!”她雙手被按在牆上,紅着臉笑道。

  “我想你!”他對她說。

  她看着他,“哧”地笑了,掙脫開,問:

  “你晚上喫飯了沒有?”她把小籠包放在茶幾上,打開。

  “沒喫。你晚上喫什麼了?”他從後面圈住她。

  “和小柔去喫披薩了。你又沒喫晚飯!那先喫飯吧.”她把筷子遞給他,推着他坐下。

  “我們一起喫。”他用筷子夾起包子遞到她嘴邊,笑道,“來!”

  “我不喫!”她躲開,“我喫過了!”

  “我一個人喫沒意思。來,張嘴!”

  “不行!我不喫消夜!會發胖的!”

  “胖一點更好看,聽話,張嘴!”他哄道,使她心花怒放,禁不住他的誘惑,張嘴喫了,“好喫嗎?”他問。

  “還好。”

  “比起我呢?”他涎着臉問。

  “去你的!”她在他胸口拍一下。

  他哈哈笑,把包子塞進自己嘴裏,喫下去,問:

  “你們今天都去哪兒玩了?”

  “去喫了披薩,然後在商場逛了逛,還去遊樂園玩了一會兒。”

  “玩到現在?”

  “不是,哄她睡着了我才走的。”

  “你怎麼那麼喜歡她?”

  “你不喜歡嗎?”

  “說不上。”他回答,頓了頓問,“你真不介意我有個女兒嗎?”

  “她都四歲了,四年前我們又不認識,我介意有用嗎?再說她媽媽又不是你的初戀,你也養得起。她媽媽不是你的初戀吧?”

  “當然不是!我都不知道我的初戀是誰!”

  “所以我也沒什麼好介意的。我現在擔心的是,小柔太敏感,這種敏感性格對她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負擔很重,會對她的人格發展有很大的影響。”

  “她什麼也不缺。”

  “小時候最需要的是感情,父母是任何東西都替代不了的。”

  “我小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

  “你好歹有爺爺奶奶,再說人和人不一樣,況且你是男的她是女的,男女的想法也不一樣。”

  “我知道小女孩需要媽媽,所以我給她找了三個保姆全是女的。”

  “我不是說她需要媽媽,我是說她需要爸爸。父母同樣重要,只給她提供優渥生活並不代表你是個父親,這你知道。她對你也沒什麼妨礙,你喜歡她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我知道!”他的語氣有點不耐煩。

  “好好好,我知道你不喜歡聽這些,我不說了。你放心吧,爲了讓你變得像個正常人,我會幫你。”

  “你想幫我幹什麼?”他莫名其妙地問。

  “沒有。”她笑眯眯地說,“總之呢,我會想辦法。你快喫吧,把湯喝了,等下就涼了。”她把湯碗推到他面前。

  康爵雖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沒追問,夾起一隻小籠包放進她的嘴裏。檳榔則抽出紙巾幫他擦拭嘴角。

  和彼此在一起時,他們都感到舒服愉悅。

  音樂酒吧。

  孟轍有時間就會去喝一杯,可似乎不只是想去喝一杯那麼簡單。他在等人,等一個他總是在期盼着的人。其實他並不知道等到之後他要幹什麼,可他還是想等着,只是想等着,只爲了要見她一面。他不介意她的冷漠,不介意他是不是在浪費時間,他只是在等待着,期望能看她一眼。每當門開時,他的心都會緊張地跳躍。而當來人不是她時,又會讓他覺得非常失望。心臟起伏,像生病了一樣。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他是如此期待,期待沒有達成後又會那麼失望。

  有時他覺得自己變成這樣簡直是瘋了,可他剋制不住自己,只能任由自己去做這些看上去很愚蠢的舉動。

  十月,天氣還是不涼快。

  下午時,檳榔正在辦公室工作,門被敲開,她抬頭,只見瑞姨領着小柔走進來。她很驚訝:

  “小柔?!”

  “阿姨!”小柔像只蝴蝶一樣撲過來,被她抱起。

  “小姐剛放學,非要來,我沒辦法只能帶她過來。”瑞姨解釋。

  “沒關係。”她笑道,“你先回去吧,晚上我會送她回家。”

  “瑞姨,你走吧,阿姨會送我回家!”小柔開心地說,瑞姨走後,她抱住檳榔的脖子,笑道,“阿姨,我好想你!”

  “真的嗎?”

  “當然啦!”她大聲表示自己的誠實,“我每天都好想你!”

  “是嗎?那你以後再想阿姨,隨時可以來這裏找阿姨。”

  “真的?”

  “當然了。你是從幼兒園來的嗎?”

  “嗯。”小柔點頭。

  “有沒有作業?”

  “有五道算術題和生字抄寫,還要背英語單詞。”

  “是嗎?那我們先寫作業。”她把孩子放在地毯上。

  “孟叔叔不在嗎?”

  “孟叔叔出去了。”她回答。

  孟轍又去相親了,並且恐怕有去無回,據說一下午孟太太給安排了四個,大齡青年真值得同情!

  檳榔安排小柔坐着寫作業,並答應等工作完成就會帶她去玩。小柔還真乖乖地寫,一點不吵鬧,寫完之後就看檳榔給她的故事書。不想剛清靜了半個小時,門又被敲響,門開後,一襲深色西裝的康爵竟從外面走進來。檳榔驚訝地站起來:

  “你怎麼來啦?!”

  “來請你喫飯。就你一個人?”他上前摟住她的腰,在她的嘴脣上咬一口,壓根沒看到小柔。等她趕緊推開他時,他一低頭,才發現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正定定地瞅着自己的女兒。

  檳榔回頭望着小柔的表情,那孩子的眼神很複雜,有一絲渴望被喜愛的衝動、血緣關係所產生的磁場以及……更多的恐懼。她呆呆地盯着康爵,也沒開口叫“爸爸”,像只呆頭鵝。

  “小柔,怎麼不叫‘爸爸’?”檳榔微笑着問。

  “爸爸。”小柔看看她,這才乖乖地開口叫人,聲若蚊吶。

  康爵的神色更古怪,他看着女兒的表情近乎是對待路人的態度,沒有一絲感情,並且眼神裏更多的是不自在。

  “你那是什麼表情?”檳榔望着他,哭笑不得,低聲道,“你女兒在叫你,對她笑一下行不行?”

  康爵聞言,勉強對小柔微笑了一下。沒想到小柔見狀,居然也露出一抹漂亮的微笑。檳榔便像完成使命似的說:

  “好啦,現在你要請我們去哪兒喫飯?”她問他。

  “我在魯菜館訂了位置,我去過,這次想帶你去試試。”他遲鈍地回答。

  檳榔就走到小柔身邊,問:“爸爸要請我們一起去喫飯,我們先喫飯,然後再逛街,好不好?”

  小柔揚起美美的笑容點頭,把東西收進書包裏。檳榔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走到康爵面前,笑道:

  “小柔,讓爸爸抱你。康爵,伸手抱你女兒,我穿着高跟鞋沒法抱孩子。”

  康爵用一種特滑稽的喫驚表情看着她,但還是伸出手,笨拙地抱過女兒,可見這是他第一次抱孩子。雖然很不習慣,但還是很小心,生怕把孩子摔到地上去。

  “好了,我們走吧。”檳榔愉快地說,拎起小書包和手袋先走。

  至少他沒把孩子扔在地上憤憤地表示不滿,這是個好現象,這至少說明他的冷漠只是由於不習慣,而並非源於冷血。

  康爵抱着孩子跟着她出來,考究的穿着和頎長的身高讓他覺得自己抱着孩子就像個傻瓜,可他又不能把孩子丟下。將女兒抱在懷裏,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和緊張,這些都讓他覺得不安與慌亂。他察覺到有不少人在看着自己,這讓他更加不舒服。

  走出餐廳,檳榔對他笑道:

  “你帶着小柔,我跟着你。”

  “爲什麼我帶着?”他終於忍不住問。

  “我不認路,走丟了就不好了。你帶着她,我跟着你。小柔,坐你爸爸的車,他的車可酷了。”

  康爵無法,他總不能把孩子丟下,只好將孩子放進自己的車裏,一路開向餐廳。檳榔也一路跟在他後面。

  這一路小柔就坐在康爵身邊,父女倆都渾身不自在,甚至會感覺到尷尬。小柔始終一聲不吭地坐在座椅上。這段路康爵覺得自己像開了十年一樣地漫長。

  終於到達餐廳,檳榔似乎故意開得很慢,於是康爵不得不自己把孩子抱下車,等了半分鐘後,她纔跟上來停穩,笑盈盈地跳下來。他覺得她的笑容就像是在耍自己,可他居然無從發作,甚至一點火氣都沒有。他只是覺得不自在。

  幸好這次是她牽起小柔的手,跟他走進餐廳。三人在包廂坐定,點好菜,她帶小柔去洗手。然而並未按他想象的,她會把孩子安排在兩人中間,這次是她夾在父女倆中間,這倒讓他有點意外。侍者上菜後,她很耐心地照顧小柔喫飯,他從未見過一名年輕女子會對一個孩子有如此大的耐心。他在旁邊看着,她對孩子非常溫柔和善,她居然顯露出一種他從未看過的似水溫柔。他們只是偶爾交談幾句,他雖然因爲小柔的存在很不自在,但他與檳榔之間卻並未產生任何不愉快。

  用餐期間,她並非只關注小柔,偶爾也會回過頭來,溫柔地笑着給他夾一筷子菜。從她的笑容裏,他感受到了一絲溫暖,他的整顆心都隨之愉悅起來,一切不適全部煙消雲散。

  飯後,三人去附近的商場,因爲檳榔說想去看電影。離電影開場還有一個小時,三人在商場的長廊裏閒逛,小柔夾在中間,檳榔牽着她的手,然後忽然開口:

  “小柔,你要拉着你爸爸,他走得太快,會和我們走散的。”

  小柔聞言,並沒照做,而是仰頭用一雙空洞的大眼睛望着康爵。他又不自在起來,這時忍不住對檳榔說:

  “她那麼矮,我拉着她要彎腰,你要累死我?”

  “這倒也是。那你就把她抱起來吧,她也累了。小柔,累了吧?讓爸爸抱你。然後我拉着你。”她笑道,最後一句話是對康爵說的,笑得很陽光燦爛。

  “你怎麼不抱她?”康爵忍不住問。

  “我穿高跟鞋就已經很累了,而且她都四歲了,你想把我累死?再說男人本來就該抱孩子。”檳榔理直氣壯,“你快把她抱起來,我還要到前面去看看呢。對了,我忽然想起來,我的乳液快沒了,我得去看看!”說罷衝上前去。

  康爵低頭瞧瞧望着自己的女兒,只好將她抱起來,跟過去。

  買完化妝品,他們纔去看電影,康爵還要給兩個“女孩”買可樂和爆米花。電影是部動畫喜劇片,這兩個人一邊喫着爆米花一邊哈哈地樂,康爵覺得她們大概是天生八字比較和。

  散場後,他陪檳榔把小柔送回去,瑞姨很詫異地看到從未光顧過的康先生居然會送女兒回家,並且更驚訝的是蘇小姐也跟着一併回來了。孩子交給瑞姨後,康爵說:

  “帶小柔上去睡覺吧。”

  可小柔死拉住檳榔不放,她也沒有打算要走的意思,對他笑道:

  “我們等小柔睡了再走,你跟我來。”說着,一手拉着小柔,一手拉起他,上樓去。

  來到小柔的臥室,她去給小柔洗澡,康爵很無聊地坐在一邊等。他不太明白她,雖然他知道她是在營造他和他女兒之間的親情氛圍,可事實上,他覺得她這樣做是多此一舉。沒人要她這麼做,他心底裏也不想跟他的女兒有任何過密的來往。在他的內心底,小柔只是縱慾後的產物,他這個父親已經盡了贍養義務,贍養就是拿錢去養,他不認爲自己還需要再多做什麼。

  可這一點他不敢對她說,怕她會生氣。他可領教過她的固執,所以他只能違心地配合她,只希望她不要再出更多的花招。

  不久,檳榔帶着換好睡衣的小柔出來。小柔看上去很興奮,居然前所未有地活潑地跳上牀,讓檳榔給蓋好被子。檳榔從牀頭上拿出一本書,坐在牀前給她念《海的女兒》。康爵坐在遠處的窗下看着,開始時他是很無聊地在聽,可漸漸的,他忽然第一次覺得她的聲音是如此悅耳。她含笑輕聲朗讀,口齒清晰,昏暗的燈光斜照在她的臉上,她的嘴脣是那麼紅,她的容貌是那麼美,她是那麼地迷人。

  他望着她,他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就像小柔注視着她一樣,他也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墜入她故事中的境界裏。他癡癡地聽着,竟然連自己在幹什麼都不知道了。

  小柔終於睡熟時,檳榔這才停止,一抬頭,發現康爵正定定地看着自己,便問:

  “知道這故事的結局嗎?”

  “不知道。”

  “你沒聽過《海的女兒》?!”

  “我奶奶從不會給我講談戀愛的童話。”

  “這個童話我小時候看了三十二次,最後的結局是,王子娶了別人,而小美人魚因爲不肯殺掉王子恢復原樣,所以跳到海裏化成了泡沫。多動人的故事,你居然沒聽過。”她起身,給熟睡的小柔掖被,拉起他說,“我們走吧。”關燈出來。

  “如果是這種結局,這根本不叫童話。”康爵跟出來道,“小孩子怎麼能看這種結局的故事,會有礙身心發展。”

  “我覺得很有教育意義,她是女孩,從小就應該教育她不要爲了那種不值得的男人付出自己的一切,那樣很蠢。”

  “什麼樣才叫不值得?”

  “一個連誰救過他都分不清、不愛她卻還裝愛她、總是給她美好幻想的騙子,居然還爲這種人去死,不是很蠢嗎?”

  “這倒是。”他想了想,很贊同,於是攬着她的腰跟她出去了。

  兩人回到家,康爵洗過澡出來,懶散地趴在牀上,不知爲何,心裏竟然總在想檳榔給小柔念童話時的表情。她梳洗過後,走出來,上牀。他伸手將她摟在懷裏,說:

  “我明天要去出差。”

  “幾點的飛機?”

  “八點。”

  “要去多久?”

  “一個星期吧。我要去紐約,所以這段時間不能給你打電話。”

  “沒去紐約時,你也不怎麼給我打電話。”

  “我給你打了,只是有時候很忙,可我的確每天都會很想你。”他解釋時還不忘灌米湯。

  “真的?”她揚眉笑問。

  “當然是真的。”他笑道,頓了頓,問,“對了,你今天怎麼會和小柔在一起?”

  “她放學就來我店裏了。她可能很孤單,挺沒意思的,所以一直想找我陪她。”

  “她好像很喜歡你。”

  “嗯。”她點頭。

  “我以爲你不喜歡小孩。”

  “我是不太喜歡,不過我想照顧孩子還是能把孩子照顧得很好。”

  “你今天給她讀故事書的時候,我忽然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種平常看不到的東西。”沉默了一下,他開口說。

  “是什麼?”她望着他的側臉,含笑摸他下巴上的胡茬。

  “一種……”他想了半天,回答,“一種母性。”

  她撲哧一笑:“母性?!”

  他還在看着天花板,摩挲着她的脊背,說:“真的,我沒想到你對待小柔會那麼有愛心。你對待孩子的樣子很迷人。”他望向她。

  檳榔微微一笑,捧起他的臉,認真地說:

  “我只是想盡可能地讓她別再那麼畏畏縮縮。我知道我今天做的這些可能讓你覺得我有點越位,可能你覺得我這麼做完全沒有必要,但我只是想讓你感受一下感情而已。你什麼都有了,可我想讓你再充分地感覺一下感情。你現在還年輕,現在來改變你的心境還不晚。自從我認識你,我就覺得你從沒有真正地開心過,你不是冷冰冰的就是很憂鬱,就像在黑暗的環境裏生長出來的一樣。我只是想讓你多感受一點東西,那樣也許你就會敞開你的心,也許你會快樂起來。”

  康爵望着她,心裏就像被巨石捲起千層浪,他的內心激盪不已。這激盪從他看她的眼神裏迸發出來,他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欺上去吻住她的紅脣。檳榔伸手抱住他,繼而迎合他的力道順從地躺下來。他將他盪漾的心全部施加在對她的動作上,孟浪狂狷。而他帶給她的,則是另一種激盪……

  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幾縷光線。康爵從熟睡中醒來,卻找不到身邊的人。他知道她沒走,因爲皮包還在。趴在牀上賴了好久,他這纔起來洗漱更衣,跑下樓去找她。

  廚房裏有響動,他走過去,只見她正背對他在忙碌着。桌上已放着榨好的果汁和烤吐司,她正在烤火腿,那背影令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似乎是感動,那是一個爲他站在廚房裏的女人。

  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把她嚇一跳。他用挺直的鼻尖在她的耳後懶懶地摩挲着,伴隨慵懶而抱怨的嘟囔:

  “起這麼早,又讓我醒來只能抱枕頭!”

  “枕頭不是很好嘛,軟綿綿的。”

  “再好也沒你好。”他在她的頸窩裏深吸一口氣,嘆息着說,“你真香!”脣順着她圓潤的肩頭向上,一路細吻,搔她的癢。

  “別鬧!”她咯咯地笑,想推開他,然而一轉頭,脣卻被攥住。她心中一軟,伸手關火,轉身,踮起腳勾住他的脖頸。他繼而一把將她抱起來,她順勢雙腳離地吊在他身上。

  良久,他放開她,攬住她的腰摸她的頭,笑道:“你可真小!”

  檳榔的手仍搭在他肩上,她喜歡他這種憐愛的語調,會讓她很開心。她笑着說:“喫早餐吧,你傢什麼都沒有,害我一大早要跑那麼遠去買東西。”說着轉身,將烤火腿裝盤。

  “你早上出去了?”

  “不然你以爲這些東西是我變魔術變出來的?”她反問,把兩隻瓷盤放到桌上,“廚房這麼漂亮,可惜中看不中用,什麼都沒有。”

  “我從不在家喫飯。我本來打算我們出去喫。”他喝口果汁。

  “有時我也想自己做早餐嘛。”她笑說,坐在他對面。

  “我小時候最喜歡喫烤火腿了。”康爵切開火腿,笑道,“在上小學時,每天早上我奶奶都會給我們不是煎蛋就是烤火腿,有時候放假颻颻也會過去,我和她一起喫飯,趁她不注意,我就會把她那份偷過來。她小時候可傻了,我讓她抬頭看飛碟她也信,她一抬頭我就偷過來,等她回頭時我已經喫掉了,然後她就大喊大叫說她的火腿沒了,我就說是Spike偷喫的,那時候Spike真的就站在她身邊,從此她就開始討厭Spike。”

  “你可真壞,居然嫁禍給狗。難道就沒有被發現的時候?”

  “有啊,後來有一天她變聰明瞭,終於發現了。我就說我是爲她好,她總那麼饞嘴,以後怎麼當模特,火腿會讓身材走樣。”

  “然後呢?”

  “然後她就去向奶奶告狀。”

  “你奶奶修理你了?”

  “沒有,從此以後我早上就能喫到兩份烤火腿。”

  “是嗎?真幸福!”

  “是啊。”他回想了想,笑道,“我還記得,過去我奶奶還經常給我做牛奶燉蛋,那種濃濃的奶香味我到現在都忘不掉。”

  檳榔聽了,卻撲哧一聲笑了,笑得很歡。他疑惑地望着她,問:

  “你笑什麼?我懷念牛奶燉蛋很好笑嗎?”

  “不是。我差點都忘了。”她站起來,笑說,“今天真是你的幸運日。”走過去,打開冰箱,居然從裏面拿出一碗牛奶燉蛋,放在他面前,“我本來打算冷藏一會兒再拿出來,你要是不說,我就忘了。”

  “怎麼?”他喫驚地問,“你……怎麼會想起來做這個?!”

  “這是我最拿手的。我只有把牛奶和別的東西摻在一起,喫了以後胃纔不會難受。嚐嚐看,這是特別做給你的。”

  他既詫異還有點開心,拿起勺子舀起一塊,嚐了嚐,笑說:

  “嗯!真的很好喫!可你怎麼不喫?”

  “我怕蛋白質過盛。再說我看着你喫就好了。”她用一雙笑眯眯的眼睛望着他,回答。

  他“哧”地笑了,又舀起一勺,送到她嘴邊。她含笑望瞭望他,張嘴,喫了下去。

  早飯過後,康爵上樓去換好衣服,提着行李箱走下來。檳榔迎上前去,幫他平整了一下襯衫領。他用手臂勾住她的腰,含笑看着她又爲自己調整了一下領帶。正在這時,門鈴乍起,他去開門,steven從外面進來,將拉桿箱提走,然後候在電梯前。

  “我得走了,不然來不及了。”康爵回過身,對檳榔笑說,“我會給你買禮物的。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而且我希望我回來時,你能在這兒等我。”

  “好。”她笑着點點頭,“你要是回來,記得給我打電話。”

  他答應,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之後,出門了。檳榔目送着他上了電梯,一直到電梯門合上,才退回室內。

  明明纔剛剛分離,她卻已經有了一種失魂落魄的感覺,彷彿他的離開使他一下子佔據了她全部的心,而且是那麼突然地。或許是由於以往積蓄的感情在此次的小別時再也無法被剋制,她竟忽然覺得非常地想念他,非常非常地想念。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理,一方面她不斷告誡自己不要沉迷,一方面她卻已然淪陷。

  當他走後,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空曠起來,而這些空曠竟給她的心帶來了一絲澀而淡的哀愁,這哀愁又堵在她的心口,雖似有若無,卻仍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不會再有比和他在一起更令她憧憬嘆息的事了,不會再有比愛上他更令她美妙幸福的事了,不會再有比想念他更令她憂傷愁苦的事了,她心裏想。

  街頭,露天咖啡座。

  一對年近六旬的老夫妻正面對面地坐着安靜地喝咖啡,兩人都衣着講究,一派非富即貴的風範。從表面上看,誰也不會相信他們早就離婚了,畢竟兩個人是那麼地相襯。

  “這麼久了,”祁馨放下杯子,開口,“你還是沒和他說通嗎?”

  “怎麼說啊?!”雷震爲難地嘆道,“一提這個他就發火,我已經在努力勸他,可他不讓我說,他什麼也聽不進去。”

  “其實我早知道是這種結果。”祁馨也嘆口氣,“讓我再見他一面吧,我自己來和他說。”

  “他是不會見你的。”

  “那你就想想辦法,無論如何讓我和他單獨見一面。我知道他恨我,所以我是不會就這麼輕易放棄的。”

  “好吧,那明天我來安排一下。”雷震只得答應,然後端起咖啡杯喝一口,眉頭緊蹙着。

  西餐廳。

  孟轍閒着沒事在看報紙,檳榔則在整理報表。

  “你可要小心了!”他忽然來一句,把她嚇一跳。

  “什麼?”

  “最近出來一個大盜,專門在地下停車場打劫開好車的女人,先奸後殺再搶劫,已經死了四個,到現在還沒抓到。”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你開着跑車,滿身名牌,是標準的小紅帽。”

  “那我就不開車了。”

  “出租車也不安全,這兒呢,”他念着報紙,“一個出租車殺人魔兩年內狂殺八個,現在才抓到。”

  “現在到底是怎麼了?”檳榔最膽小,聞言有點害怕,“怎麼變態殺人狂這麼多?”

  “世界動盪,人就像火山噴發前的老鼠一樣開始發狂。”

  門突然被推開,一股濃郁的香風襲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唐愷恩從外面跳進來,笑道:

  “孟轍哥!”

  檳榔不意外地看到孟轍一臉想死的表情,起身說:

  “我出去一下。”

  “哎!”唐愷恩沒事找事地用身體堵住她的去路,“你怎麼看見我就想走啊?”

  “這不正是你希望的嗎?”檳榔無奈地道,“你們慢聊。”抱起報表出去,站在吧檯後面看。

  “男人真無恥!”佟鈴拿着菜單走到吧檯前說。

  “怎麼了?”檳榔問。

  “三號桌那個男的,上個月剛帶老婆來過,這個月又把情人帶到同一個地方來喫飯。”

  “那又怎麼樣?”

  “不要臉!”

  “不要臉的人多了,你應該見怪不怪。他老婆都不介意,你介意幹什麼?”

  “早晚有一天會被他老婆抓住。”

  “抓住又怎樣?不是離婚就是忍耐。總不能把他拎回家打斷腿,除非他老婆是空手道冠軍。”

  “做女人真沒勁!”

  “做男人也不見得有勁,各人都有各人的沒勁。”

  “二老闆,我發現你對這種事很淡定嘛。”

  “人生不過就那麼點事。少多管閒事,去好好上你的班,多賺錢纔是你應該想的。”

  “說得對!”佟鈴轉身迎賓去了。

  檳榔站在原地,不久又有客人進來,是孟太太與另一名太太,以及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她熱情地道:

  “孟太太!”

  “蘇小姐,孟轍在嗎?”

  “他在辦公室。”

  “你能幫我叫他一下嗎,我們在三號包廂等他。”

  “好。”檳榔答應,動身回到辦公室,對孟轍說,“你媽找你,在三號包廂。”

  “我媽?”

  “嗯,你去吧。”她說完又走了,回到原地。

  不一會兒,孟轍上樓去包廂,唐愷恩氣洶洶地出來,走到檳榔面前質問:

  “孟轍最近總去相親嗎?”

  “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

  “你成天和他在一起,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是他合夥人不是他閨蜜,對吧?”

  唐愷恩輕蔑地瞅她一眼,冷哼道:“你可真討厭!”

  “我也沒打算讓你喜歡我。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先走了。”檳榔說完,抱起報表又回辦公室了。

  唐愷恩憤憤地哼一聲,走了。

  回去後,檳榔看到孟轍攤在桌上的報紙,便也看看那篇新聞。這一看不要緊,當看見先奸後殺再搶劫,還有分屍的情節,讓她多少有些害怕,因爲她本來就不喜歡陰暗的停車場。而孟轍買的這份偏偏是法制報,上面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案件,讓她更害怕。

  於是在晚上回家時,把車停在停車場後,她覺得有點發毛,總感覺像背後有人盯着她似的,嚇得她一溜煙逃回了家。

  高倫集團。

  雷霆結束會議後,剛回到辦公室,祕書就告訴他說一位太太在裏面等他。他莫名其妙,推門進去,卻看見祁馨正坐在裏面的沙發上,一股無明火立刻向上頂:

  “你來這裏幹什麼?!”

  “小雷,我們心平氣和地談談吧。”祁馨站起來央求。

  “心平氣和?”雷霆一陣冷笑,“你也配說出這幾個字?我爸讓你來的吧?我不知道你對他又施了什麼魔法,但是我告訴你,你少來干擾我!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我現在要出去,我回來之前你最好自己走出去,不然我就要叫保安了!”他說完,扔下文件要走。

  “小雷,你別走!”

  “這是跟你學的!”他冷笑一聲,拿起外套出去。

  門板無情地被合上,祁馨呆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兩行淚湧了出來。她的耳邊清晰地迴響起兒子那曾經稚嫩的聲音:

  “媽媽,你別走!你別走!媽媽!”

  可當時的她絕情地把他推開了……

  雷霆氣沖沖地闖進康颻的辦公室,把正在講電話的她嚇一跳。他將外套一扔,一頭倒在沙發上不肯起來。

  “怎麼了?”她放下電話問。

  他沒說話。康颻走過來,把他的外套掛起來,又問一遍:

  “誰惹你了?”

  “那個女人又來了!”他恨恨地說,“這次居然找到我辦公室來,真是可惡!”

  “她是真心想讓你原諒她。”

  “我憑什麼要原諒她?!”他瞪着她,大聲問。

  “你不想原諒也可以,又沒人強迫你。只是那是你媽,你總那麼折磨她好像不太好。”

  “折磨?那也是她自找的!”

  康颻就沒說話,掛好外套,重新回到桌前畫她的設計稿。雷霆沉默了許久,抬眼看她,說:

  “我要在這兒呆到晚上。”

  “不上班了?”

  “不上了。晚上我們一起喫飯。”

  “好。”

  “那我睡個午覺,等晚上你再叫我。”他說罷,翻過身,臉對着靠背,躺在長長的布藝沙發上睡了。

  康颻望着他的背,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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