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言情小說 > 雪地裏的檳榔 > 第二十七章 地獄惡魔

  不久石頭來接檳榔,前往星級酒店。她在酒店大堂裏見到了那位廖太太——一名二十八九的時髦女郎,有一頭慄子色波浪捲髮,方方的臉盤雖然不秀氣,但卻有着一身白皙光滑的皮膚。最誘人的是她的魔鬼身材,一襲黑色窄裙下更凸顯出鼓鼓的胸脯與纖細的腰,美豔性感。石頭爲兩人引介,檳榔笑着自我介紹,稱呼對方爲“廖太太”,對方馬上說叫她“向雯”就行了。後來她就直接稱呼她“雯姐”,而她也對檳榔直呼其名。

  於是兩人就這樣認識了,檳榔帶雯姐逛遍了城裏的所有品牌店,把康颻告訴她的那些名品店的地址都用上了。雯姐給她的感覺是一個相當世故、成熟又精明的女人,看起來就不好惹,但相處起來卻又親切和氣。兩人多半是在買東西,討論的話題也都在美容、時裝、時尚和娛樂圈裏。雯姐對名牌的概念比她更深。兩人逛了一整天,她買了一大堆,也慫恿檳榔買了不少。二人儼然成了朋友,聊得很投機,中午她還很大方地請檳榔喫頓飯。

  傍晚時分,天空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如秋蟹爬沙。

  她們依舊流連於名品店之中,這時雯姐接到電話,然後說她先生請她們喫晚飯。兩人剛要走,雯姐卻忽然叫住她:

  “哎,你看這個包很漂亮,我記得這個,今年的最新款。可我不喜歡粉色,你喜歡嗎?我想買件東西送你。”她說着伸手去拿,不料與此同時,另一隻手從另一邊伸過來,也抓住那隻包。

  雯姐一看,手的主人是個跟她差不多大的高挑女子,衣着清涼,長相甜美,而且根本沒有要放手的意思。她當然很不高興,道:

  “不好意思,小姐,這是我先拿到的。”

  “開什麼玩笑?這明明就是我先看中的,應該是你放手纔對!”長髮女子的語調相當傲氣。

  “什麼?!”雯姐很生氣,“這明明是我先拿到的,你看中有什麼用?你快放手!”

  長髮女子則立刻回頭,聲音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粘得像融化了的口香糖:“Honey,你快來啊!Honey!你快來!有人欺負我!”

  這語調弄得檳榔她們直起雞皮疙瘩,緊接着,一名身穿白色休閒西裝的高大男子走過來,赫然出現在二人眼前,令人耀眼生花——

  這是一名極英俊的男子,充滿了邪魅的味道。約莫二十八九歲上下,身高能有一米八六,標準的倒三角身材與古銅色的肌膚足以引起一片尖叫,更不要說那張有棱有角的臉上無懈可擊的五官。那兩片藝術一般紅潤的脣彷彿是爲了接吻而生的,散發着性感的誘惑。他摘下一副黑色墨鏡,露出一對濃密的眉與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瞳仁漆黑,眸光銳利,只要對上那眼神,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他的周身上下充滿了致命的性荷爾蒙,讓女人看一眼就會覺得窒息。什麼也不做卻自然顯現出一股十足的霸氣,放蕩不羈,超凡脫俗。他就像是從地獄裏走出的俊朗惡魔,散發着屬於陰極能量的邪惡誘惑。

  長髮女子一見救兵來了,立刻偎過去,用甜膩的聲音撒嬌道:

  “Honey,明明是我先拿到那隻包的,她非說是她拿到的,這可是今年的最新款,人家最想要的,你可不能讓她拿走!”

  男子望着檳榔二人,臉上一點表情沒有,對在一旁賠笑的導購輕聲開口,聲音是極動聽的男中音,咬字很標準:

  “只有這一個嗎?”

  “是的先生,這隻包全城有三個,現在只剩下本店這一個了。”

  “是嗎?”男子輕抿嘴脣,接着,用輕描淡寫似乎是在談天氣的口吻說,“幫我包起來,我出兩倍的價錢。”

  拿錢壓人,雯姐也不客氣,對導購道:“我出三倍!”

  可對方壓根兒沒看她:“我出四倍!”

  檳榔的脣角忽然勾起笑意,她是窮困女子出身,對這種競價方式覺得很有趣,她忽然接口:

  “我出五倍!”

  這時男子看了她一眼,說:“六倍!”

  檳榔抿嘴笑道:“我出七倍!”

  男子看着她,定定地看着,猜不出他在想什麼,然後他說:

  “我出這位小姐倍數的兩倍。”

  檳榔忍俊不禁,用相當平淡的語調對他道:“讓給你了。”接着轉頭對導購說:“幫這位先生包起來。”

  導購趕緊去,檳榔眼看着長髮女子得意的表情與那名男子不緊不慢地掏出信用卡讓導購去刷的動作,忽然笑意盎然地對他道:

  “花十四倍的價錢去買個包,你傻啊!”說罷撲哧一笑,眼見那名男子聞言當場變成黑臉包公,更覺好笑,哈哈笑着拉雯姐走出去。

  雯姐知道是她的把戲,噙着笑跟出去,拉住她說:

  “你沒看那個男的臉黑成什麼樣!太有意思了!”

  石頭正等在門外,見兩人出來,接過她們手裏的袋子。檳榔道:

  “這不知道又是誰家的敗家子,真討厭,白長那麼好看了!剛剛那女的弄得我直起雞皮疙瘩!”

  “依我看那女的都可以去表演雜技了,那表情變得多快!不過那男的長得還真帥!”雯姐也說。

  “是啊,真是太帥了!”檳榔的心到現在還在爲帥哥激動着。

  “可惜禮物沒買成,我本來想送你件禮物。”

  “算了,你不是請我喫飯了嘛。趁那倆人還沒出來,咱們還是快走吧。”檳榔笑道,石頭打開車門,兩人上了車。

  晚餐地點是在一家中餐館,二人到達時康進和廖先生已經在等。廖先生看上去能有五十多歲了,將軍肚挺着,臉圓圓胖胖的,雖然坐在空調房裏,卻一臉油汗。

  比較來看,在這麼多有錢男人裏康進的確算是極品,長相年輕,自律乾淨,又有氣質。如果讓檳榔因爲錢和廖先生那種人在一起,打死她她也不幹,因爲要不了兩天她就會夜夜做噩夢。

  晚餐喫得很愉快,反正一直都是康進和廖先生在說話,她只跟雯姐說些私房話。

  臨分別雙方互留電話,站在酒店門廊前告別時,檳榔從石頭手裏接過在逛街時偷偷讓他買下的一條裙子遞給雯姐,笑道:

  “雯姐,送你的禮物,一點心意,收下吧。”

  “呀!”雯姐驚喜萬分,“這怎麼好意思?我沒給你買成禮物,你怎麼倒送我了?”

  “沒關係,只要你喜歡就行,收下吧。”

  “謝謝。”雯姐接過來,“你有我的電話,有機會來東莞一定要來找我,我帶你去逛街喝茶。你和康先生也可以來我們家做客。”

  “好,你也有我的電話,有事儘管打給我。”

  “好。”雯姐因爲禮物的驚喜而眉眼帶笑。

  四人分別後,檳榔回到家開始在衣帽間裏整理她的新衣。康進洗過澡後進來看她,靠在門上,笑問:

  “你怎麼會想到要送她禮物?”

  “是人都喜歡禮物。你的生意談成了?”

  “明天才能知道。”

  “對了,我今天去買衣服時,雯姐和一個女的同時看中一隻粉色的包,結果招來一騷包,那女的她男朋友說出兩倍的價買,然後雯姐說她出三倍,那男的說他出四倍。”

  “這麼有錢啊!”

  “嗯。然後我說我出五倍,他說他出六倍,我說我出七倍,他居然說他出七倍的兩倍。”說到這兒她就不說了。

  “然後呢?”他忍不住問。

  “然後?然後我就讓給他了。”

  康進愣了半秒,撲哧一笑:“你的壞心眼真多!”

  檳榔嘻嘻笑道:“你沒看見他當時那表情,特搞笑!誰讓他還跟我來這套,花十四倍價錢當冤大頭,多有意思!不一定又是哪兒來的花花公子,拿着他爸爸的信用卡刷到爆來討女人歡心。十四倍?那包可貴了,他居然花十四倍來買!傻瓜!不過那傻瓜長得可帥了!”

  “有多帥?”

  “嗯……一看就能讓人暈過去的那種。”

  “你看見的是鬼吧?”

  “反正雯姐也說他很帥。”她想了想,道,“就像阿波羅或者撒旦之類的。”

  “你連撒旦都見過?”

  “那隻是一種比喻。”

  “再說阿波羅是希臘神話裏的,你見到的是外國人?”

  “不是,百分之百的中國血統,不過我覺得他像是從外國來的,因爲他女朋友叫他‘honey’,反正他是我見過的最帥的男人,那長相簡直就是藝術。”

  康進冷哼一聲:“beautyisonlyskin-deep。”

  “啊?什麼意思?”

  “美貌是膚淺的。”

  “偶爾膚淺一下也沒什麼嘛!”她晃晃頭,說。

  “哼!我要睡覺了,你還不睡嗎?”

  “我在收拾衣櫥。”

  “那我睡了。”他不太高興地道,轉身走了。

  檳榔聳聳肩,覺得他莫名其妙。

  次日,她繼續和孟轍去找合適的商鋪。雖已到了秋季,可盛夏的熱浪仍未褪去,即使穿着清涼,撐着傘,雙頰仍熱得覆滿紅暈。

  一天的奔波,下午兩人從大廈出來。檳榔架上太陽鏡,望着頭頂的熱浪說:

  “我可不喜歡把餐廳開在大樓裏。”

  “我也一樣。”孟轍拿着她的摺扇扇個不停,他也熱到不行。從未受過這種罪,他以前都是從空調房直接移駕至空調車裏的。

  “我喜歡一個至少在街上能看到餐廳大門的地方。”

  “這種地方在哪兒?”

  她看一眼手裏的單子:“下一個地方。”

  他沒精打采地說:“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精力旺盛。”

  “那是你不瞭解我。”她踩着低跟鞋去攔出租車。

  下一處,是位於商廈林立中的一座臨街的大二層獨立建築,曾經是燒烤城。老闆急於出兌,帶領兩人前前後後看了一圈後便要和孟轍商談價錢。一系列磋商後,檳榔說要考慮考慮,拉孟轍出來。

  “你幹嗎?不是覺得很好嗎?”他問。

  “你這麼急着定下來,會讓人覺得你很着急,一般人都會考慮考慮。你不好好想想,他會覺得你很有錢,會往死宰你。”

  “可過幾天來,他會以爲我們認準了他這裏,說不定也會加價。”

  “除非他不正常纔會那麼想,是個人,買這麼大的店都要好好考慮一下。再說他那麼急,緩幾天可以壓價。”

  “我覺得這價錢不錯。”

  “能壓一點是一點。”

  “可萬一被別人捷足先登呢?”

  “這麼大的地方,普通人誰會輕易投那麼多錢買下來,一般人開餐廳只會租不會買。”

  “那倒是。我看這裏地點不錯,價錢也可以,關鍵是停車方便。裏面原來就是餐廳,只要稍微改一下就行。”

  “嗯,不過要有一種奇怪的裝修風格纔會吸引人。”

  “比如侏羅紀公園?”

  “你的想象力真豐富。”她踮起腳遙望出租車。

  “那我們什麼時候再來?”

  “星期一。”

  “你真認爲不會有人比我們搶先一步?”

  “你有仇人嗎?”

  “沒有。”

  “那就不會。”她回答,“討厭,怎麼沒有空車?!”

  “這時候本來就不會有空車。”他開始發牢騷,“所以我說我開車來嘛,這些天我成天穿這種衣服都快過敏了!”他拉拉身上的T恤,“我只穿阿瑪尼!”

  “沒關係,即使你穿地攤貨也像是在穿阿瑪尼。”

  孟轍呆了兩秒,看着她問:“你誇人時能不能對着那個人?”

  “我怕你不好意思嘛。”她終於揮手攔到車。

  “我們去哪兒?”他問。

  “我要去喫飯,你要是有約的話,可以先走。”

  “我可不要穿成這樣去西餐廳。”他也跟着擠進出租車。

  “那我們去涮火鍋好了。”

  “好啊。”

  兩人去一家火鍋城,在角落裏坐下來開始涮麻辣火鍋。檳榔點了牛羊肉和一大堆菜,滿足地喝啤酒,不客氣地大快朵頤。他盯着她,她抬眼狐疑地看着他:

  “你看我幹嗎?我喫東西時你別看我。”

  “我還從來沒和不是女朋友的人單獨喫過飯。”他笑道。

  “總會有第一次,跟我喫飯又不丟人。對了,你的錢借來了嗎?”

  “我已經跟我哥說好了,明天去取。那接下來就是裝修餐廳了。”

  “嗯,這個要好好想想。裝修風格決定餐廳特色,不能純粹用哪種風格,應該找一家正規的裝修公司,那樣也比較安全,到時候和設計師好好談談。另外還有餐具上瓷盤的花色,也要特別。”

  “我們可以去定製餐具,有專門設計餐具的工作室。”

  “餐具我來設計,這樣才能和餐廳風格相融合。”

  “你還會設計餐具?”

  “我能做的我儘量做,那樣還能省一筆花費。還有桌椅、餐巾、桌布的花色和服務生的制服,我們自己來才能跟別人不一樣。”

  “我發現你還挺能幹的。”

  “我只會這些。至於員工待遇和經營模式之類的都要你來定,還有手續、賬目整理,這些我可不行。我沒學過管理。”

  “我上學時都在談戀愛,學什麼也沒記住。”

  “總之我們一起做就行了,這種事三分靠專業七分靠經驗,我們好好做,肯定會成功的。”

  “嗯!”孟轍自信地點頭。

  “來吧,預祝我們開業後發大財,你能在將來的某一天成爲全球萬家餐廳連鎖的老闆!”檳榔舉杯笑道。

  “謝謝!如果真是那樣,那你就是第一富婆了!”孟轍開心地和她碰杯,兩人喝一口。

  晚上,檳榔回家後收到雯姐回送給她的一條價值不菲的項鍊,送項鍊來的石頭說康先生的生意做成了,雯姐他們已經於下午時返回東莞,這是臨別禮物。檳榔很高興。

  第二天,孟轍去酒店找哥哥,卻被祕書告知哥哥在花園。

  他一路找到後花園,卻發現花園裏圍着泳池邊聚滿了人,有人拿打光板,有人拿攝影機,像是在拍電影。他過去,在看熱鬧的人羣裏找到孟軻,拍他一下,問:

  “這是在幹嗎?”

  “拍電影。”孟軻回答。

  “拍什麼電影?”他望向人羣中間,好像是在拍電影,他看到被人圍着、坐在椅子上的導演。

  正在這時,只聽有人喊一句什麼,人羣中出現一陣騷動,突然自動讓開一條路。這時孟轍纔看清,一名白皙的美人被幾人簇擁着走過來,一身雪白的浴衣仍擋不住窈窕的曲線與那雙忽隱忽現的美腿,一張白嫩的瓜子臉漂白中見亮,秀麗的眉毛,小巧的鼻子,眼睛很美,嘴脣飽滿而紅潤。韻味十足的東方美人,卻有着一副清冷的臉孔。

  “她是誰啊?”孟轍問。

  “你不認識她?”孟軻好笑地道,“你是真改邪歸正了還是在裝傻?她可是現在最紅的女明星!”

  “她叫什麼?”孟轍看那女子漠然地坐在泳池邊的休閒椅上任人補妝,手裏拿着劇本。

  “梁雪庭。你不會真沒聽過吧?”

  “哦!她就是梁雪庭!”孟轍望向坐着的佳人。卻見人羣又一陣騷動,一名長相俊朗的男子從遠處走來,“那不是葉昊辰嘛!”

  “嗯。他是這部戲的男主角,跟梁雪庭演對手戲。”

  葉昊辰走過去,立刻跟雪庭打招呼,她只是淡淡回應一聲,淺淺地笑了笑。

  接着又一陣騷亂,彷彿要開拍了。之後只見雪庭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泳池邊,隨着一聲“Action”,她立刻動手解開浴袍,露出性感的藍色泳衣下那猶若凝脂的雪白肌膚造就的魔鬼身材,完美得可以讓人血脈賁張。孟轍很清楚地聽到周邊的男人輕輕的呼吸聲。緊接着她以一個極完美的姿勢跳入藍色的池水裏,高超的泳技在水中矯若遊龍,緊繃的肌膚被清澈的水洗滌,使她雪一般的胴體柔若無骨。

  她在泳池裏遊了兩圈,而後,身穿筆挺西裝的男主角上場。他走到她面前,站在池邊。她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問他爲何而來,然後她從水裏出來,溼漉漉的泳衣上滴着水,將她的身形凸顯得更加完美。劇中的他大聲質問她是不是破壞了他的計劃,她卻不爲所動,很輕鬆地走到沙灘椅前,從上面拿起白色的浴袍套好,接着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這時她的神情變得相當嫵媚。她靠他很近,手放在他的臉頰上,紅脣上翹,對他低語,那眼神是絕對擋不住的誘惑,以至於葉昊辰面對她的挑逗,忽然忘了自己該說什麼。

  現場靜悄悄的,不久,導演拿起喇叭筒大喊:

  “昊辰,我知道雪庭很迷人,可你還有臺詞!”

  現場爆發一陣大笑,葉昊辰回過神,笑着嚮導演道歉,雪庭淺笑着倒退一步。導演大喊再來一次,她再次重複剛剛的動作,靠近他,說臺詞。這時他望着她,忽然一把抓住她,兩人忘情擁吻,緊緊地貼在一起,像兩條飽脹情慾的魚。

  突然,導演喊一聲“停”,二人分開,葉昊辰意猶未盡地望着雪庭,手還摟着她的腰。她禮貌地笑一下,不着痕跡地掙開他的手,人羣立刻騷動起來,助理上前用浴巾包住她,她披上後迅速走了。

  “她的身材簡直太完美了!”孟軻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發出由衷的感嘆,“真是個大美人!”

  孟轍斜睨他,問:“嫂子還好嗎?”

  “啊?哦!她很好!對了,你來找我幹嗎?”

  “你忘了你說你會借錢給我?”

  “哦!”

  正在這時,雪庭又匆匆回來,迅速走過來。她已換好一身黑色紗裙,脖子上掛一條黑絲巾。她快步走過來,化妝師跟着她給她補妝,她走回椅子上休息一下。

  這下孟家兄弟誰都不提要走的事了,不久第二場戲開始,只見梁雪庭從椅子上站起來,面孔旋即轉爲一副沉鬱哀傷的神情。她沿着泳池的邊沿一步步地行走,就在這時,一股大風從她身後刮來,裙襬頭髮亂飛,差點沒將她吹倒,連絲巾也吹開了,幸好被她抓住。這時導演大喊“停”,拿起話筒怒罵操作鼓風機的男孩,男孩顯然是新手,被罵得縮頭縮腦的。

  然而梁雪庭並未生氣,她突然笑起來,似乎覺得很有趣。她的紅脣上揚,笑得很自然,那是一種未經修飾的笑容。這時陽光從斜上方打在她的臉上,她臉上的表情分外美,彷彿能感染人心一樣。

  孟轍看在眼裏,突然心中一動。

  助理和化妝師重新上前,幫她梳理吹亂的頭髮,整理衣服。這時她斂起笑容,導演問她要不要重新醞釀,她只是搖頭,定定神。導演重新喊“開始”,她便順着泳池邊沿繼續向前走,表情憂傷。身後一陣清風徐徐地吹過來,她閉上眼睛,彷彿在竭力抑制住心碎一樣。這時,兩行圓潤的淚珠順着她蒼白的臉頰流下來,緊接着她腳一軟,忽然跌坐在地上,一頭長髮披瀉下來,使她憂傷的神情就像一幅畫。後來,她的雙肩開始微微聳動,她在無聲地哭泣。雖然沒有聲音,但那神情比聲嘶力竭的嚎啕還要動人,幾乎要將所有人的心都揉碎了。

  全場都屏住呼吸看着攝像機在給她照特寫,許久,導演喊停,表情興奮地大叫:

  “雪庭!非常好!非常好!”

  雪庭嫣然一笑,這時孟軻對弟弟低聲說:

  “這哪是人啊,簡直是臉譜,說變就變,說哭就哭!”

  “真是天生的演員!”孟轍佩服地道。

  “行了,我們走吧。”孟軻說完,轉身先走。

  孟轍剛要走,突然又一股大風吹來,一條黑色絲巾隨着風直接被送到他眼前,他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已經順手抓住了。雪庭旋即跟着風追過來,停在他面前。

  試鼓風機的男孩又捱罵了,他按錯按鈕,吹走了雪庭脖子上的絲巾。孟轍沒想到剛剛的美人現在居然來到了他面前,心裏忽然有些拘謹,直直地望着她。孟軻見她追過來,立刻回來,說:

  “梁小姐。”

  “孟總。”雪庭的視線從孟轍身上移開,有禮地開口。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弟弟孟轍。這是梁雪庭小姐。”

  “孟先生。”雪庭禮貌地點頭,淡笑。

  孟轍發現她對人笑得總是淺淺的,這表情雖然讓人很舒服,可卻不像她粲然一笑時那樣能扣人心絃。這時,她對他伸出手,他半秒鐘後才反應過來,忙將手中的絲巾交給她。她低聲道謝,隨後只是對孟軻微微頷首,就轉身走了,頭也未回。孟轍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覺察出她身上的一絲疲憊與落寞。

  “走吧,她對你沒興趣。”孟軻拍拍弟弟,先走了。

  孟轍跟上哥哥,臨走時還不忘看雪庭一眼,可她根本沒注意他,他忽然有點失望。

  兄弟倆來到孟軻的辦公室,孟軻坐在桌子後面,問:

  “說吧,你到底要錢幹什麼?”

  “我不是說我要開家西餐廳嘛。”

  “你爲什麼一定要跟爸置氣?你從沒離家出走這麼久過。”

  “我沒和誰置氣,我只是想找件適合自己乾的事。你繼續在這裏跟那些老古董們奮鬥吧,我要去幹我自己的事了。我也沒離家出走,我快三十了,不會再做那麼幼稚的事。我這次是認真的。”

  “你又要白手起家?”

  “所有的事業都是從沒到有的,公司有你,所以我現在要做自己的事。我不想再跟在你後面,我要自己單幹。”

  “就算是那樣,你上次說你要跟蘇檳榔合作,這根本不靠譜,她是康進的情婦,如果被爸媽知道……”

  “我不關心我合夥人的私事,我不想公私不分。你到底要不要借錢給我?”孟轍正氣凜然地問。

  孟軻看看他,無奈地拿出支票夾,問:“要多少?”

  孟轍說出數目,孟軻麻利地籤給他,他接過來轉身就走:

  “謝了,等我賺了錢就還你。”

  “你什麼時候回家?”孟軻趕着問。

  “不一定,再說吧。”孟轍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走了。

  乘電梯下到一樓,他向酒店外走。就在狹長的走廊裏,突然迎面走來一隊人,爲首的一名身穿粉衫長褲的女子正是剛剛的梁雪庭,她現在的穿着保守且休閒,越加顯得青春俏麗。

  她戴着墨鏡,就是頭對頭,孟轍滿心以爲她會認得他,然而她卻像高鐵似的匆匆往前趕,步履飛快,旋即與他擦身而過,猶如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那麼毫無生氣地走開了。

  孟轍驚訝地回頭,她的高跟鞋敲打地面發出聲聲脆響,她的背削瘦但冷硬,這使他突然忘記了被忽視的憤怒。他覺得她很奇怪。

  週一又下起雨來,秋季多雨真是討厭。

  今天是和燒烤城老闆談判的日子,在電話裏檳榔表示,希望他能再把價錢定低一些,於是雙方決定再次面談。

  時間約在上午,她打傘出門,紅色的跑車馳騁於細長的雨簾裏。這是她第一次在雨天開車,平常她一直不敢,可今天卻分外愜意。音響裏放着輕柔的音樂,窗外秋雨濃密,打在窗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讓她的心情很愉悅。

  然而就在快到一道十字路口時,一輛黑色轎車斜插過來讓她眼前一花,她心裏一緊,眼看就要撞上了,她一個急剎車,卻聽“嘭”地一聲,她的車跟那輛從右面突然竄出來的車來個頂頭碰,那一聲巨響聽起來撞得不輕!那可是她的奔馳!她的梅賽德斯——奔馳!

  她頓時暴跳如雷,顧不得外面轉爲瓢潑的大雨,立刻跳下車去檢查。她的寶貝!車頭凹進一個洞,車燈碎了一地!她最昂貴的寶貝!她一生纔有一輛的奔馳車!她的心在滴血,她的火蹭蹭往上冒,咬牙切齒,她今天走的這是什麼運?!

  一把傘撐在她的頭頂爲她擋住雨,可她纔不會感激,她竭力想剋制住自己,但她一生纔有這麼一輛寶貝奔馳!她的愛車,她一直把它當成比自己命還重要的寶貝——

  “你會不會開車啊?我這麼大的車你沒看見嗎?瞪着眼睛往上撞!技術這麼差,下雨天還敢開那麼快,趕着去領大獎啊!大街上那麼多車你不去撞,偏偏撞我的車!我一輩子才一輛的奔馳車,你居然給我撞壞了,你還有沒有道德啊?!”她跳起來大嚷。

  “你不是很有錢嗎,還在乎撞壞一輛車?”悅耳的男中音。

  這聲音讓檳榔有些清醒,她瞪着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她和他正站在一把大傘下,一名西裝革履的外籍男子則在給他們撐傘。

  這個男人——啊!十四倍一隻包的冤大頭!她撲哧一笑。

  “想起來了?”男人咬牙切齒地問,從她的表情上就能看出她想起來了,這個把他當傻瓜耍的女人!

  “我這走的是什麼黴運?居然又碰着你了!真是出門忘拜神了!”檳榔說,“你撞壞了我的車,你得賠我!”

  “小姐,你有沒有搞錯?明明是你開車不看路,我可一點責任都沒有,我沒讓你賠我就不錯了!”

  “男子漢大丈夫瞪眼說瞎話!我開得像蝸牛一樣慢,明明是你的車超速,你別想耍賴!責任在你,趕快賠錢!”

  “你這女人怎麼不講理呢?”

  “你纔不講理!我最貴的就是這輛車,卻讓你給弄壞了!看你長得人模人樣,穿得也挺有錢的,怎麼,你想賴賬,想仗勢欺人欺壓良家婦女啊?我告訴你,我可不是好欺負的!雖然以前總有人欺負我,可這次不行!我就這一輛車,這是我最貴的車,你別想賴賬!趕緊賠錢,我還有事呢,你別耽誤我的時間!”

  “我的時間也很寶貴,而且我也趕時間,所以不計較那麼多,我不讓你賠我的車就不錯了,各修各的吧!”他轉身想走。

  “哎!”她急忙攔住他,“你別想走!憑什麼要我自己修?明明就是你橫衝直撞責任在你,你想逃避責任,信不信我報警!”

  男子無可奈何地叉住腰,看着她。

  “幹嗎?”她瞪着他說,“你這麼看着我想幹嗎?我是正常行駛,責任本來就在你!怎麼,你們四個大男人想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啊?”她掃一眼對方身邊還站着一名本國男子和兩名外籍男子,這是一羣高高的燈塔型男人,雖然她也有點怯,但實在不甘心所以不能露出來。她瞪住那名男子,也叉着腰問,“你還想聯合外國人一起欺負我?你別以爲你有四個人我就會怕你,你撞壞了我的車,你要是敢逃避責任我就……我就和你拼命!”

  男子明顯露出一副不跟她一般見識的表情,眼瞅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對站在身邊的本國男子道:

  “Tony(託尼),叫人派輛車來。還有車,幫這位小姐處理一下,看來她也不會開車。”

  檳榔氣個倒仰:“你纔不會開車!我已經有兩年駕齡了!”

  “兩年?”男子冷哼一聲,“難怪會橫衝直撞!”

  “你才橫衝直撞!”

  “小姐,”Tony將自己的車開到一邊,然後過來,很友好地打斷她,“我們去修車吧。”

  “哦,好!”她稍稍收斂一下脾氣,跟Tony上車去了。

  Tony載着她,將她那輛被撞壞的車直接開到附近的維修店去維修。檳榔心裏還是很不高興,覺得剛剛那男人傲慢又無禮,特討厭,白長了一張討喜的臉蛋,長毛猩猩都比他更可愛!

  車順利地送修了,她這才放心地去辦自己的事。打出租車趕到燒烤城,孟轍已經等在那裏。兩人和店主對陣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軟磨硬泡到讓老闆不得不投降,從而以最低的價格將店面成功拿下。

  孟轍大喜過望,檳榔也很高興,高興之餘還把剛剛車被撞壞的事添油加醋地跟他說了一遍,說一個白癡撞壞了她的車還不肯認賬,經過她的竭力抗爭才終於繳械投降,幫她把車修好。孟轍也同仇敵愾。

  於是接下來兩人一邊裝修店面,一邊準備其他各項事宜。檳榔一下子忙碌了起來,她找到一家不大但很可靠的裝潢公司,一邊跟設計師確定裝修風格,一邊研究關於西餐的一切知識。她還要自修餐廳管理,因此她的課不能再全天上,每天上午她要在圖書館泡三個小時,然後去上一門課,下午再到餐廳跟裝修進度,或者和孟轍商量一下開業計劃,晚上也許再去上一門課。

  康進對此頗有微詞,可也沒時間管她,偶爾凌晨回家,卻發現她正趴在桌上的書堆裏呼呼大睡,他嘆口氣,將她抱上牀。有時他會感到一絲不安,她的忙碌表示她不再以他爲中心,他不想那樣。

  星期天,他拉她去遊艇上玩,她不願意去,可他硬拉着她去了。遊艇很大很寬敞,白色的,看起來還很新,有錢人的玩意兒。可檳榔一點也不喜歡船,一點也不喜歡海,因爲一上船她就開始暈船,頭難受、胃難受、渾身難受。

  “你怎麼坐什麼都暈呢?遊艇又沒動你也暈!”他讓人泡茶,然後把一杯熱茶遞給她,看着她趴在欄杆上難受的表情,“坐飛機暈機,坐船暈船,坐車你怎麼不暈車?”

  “我坐長途車就暈車了。”她接過茶喝一口。

  “你的體質太差!”他將她軟綿綿的身體抱過來。

  “這和體質有什麼關係?”她順從地靠住他。

  “總之你平時應該多加強運動。”

  檳榔偎在他身上,嘆口氣,沒說話。他關切地問:

  “很難受嗎?”

  “好多了。”她搖頭,可語氣卻奄奄一息。

  “早知道這樣,你不願意來就不帶你來了。”

  “沒關係,偶爾看看海上的風景也不錯,我還從來沒坐過私人遊艇,挺好玩的。”她打開包,從裏面拿出手機,找到下載的音樂,按播放,動聽的音樂便傳出來,飄揚在海上,聽了一會兒,她問,“怎麼樣,很浪漫吧?”

  “嗯。”他與她相互依偎着,享受寧靜安逸的時光,望向遠處的藍天,微笑道,“和你在一起時總是很安靜。”

  “我可不安靜。”

  “和你相處是件愉快的事,你能讓人感覺舒服。你是這麼多年來第一個讓我從沒感覺過厭煩的人。”

  “那是因爲沒到時候。”她微笑,“全世界的大部分女人都一樣,嫉妒、囉嗦、因爲母性太強所以會有控制和管理家庭的慾望。全世界的大部分男人也一樣,好鬥、自私、因爲雄性激素旺盛導致徵服欲極強。而全世界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喜新厭舊。只不過因爲男人從未被傳統束縛過,所以在這方面表現得過於明顯,而女人往往會將這種傾向表現在鞋、衣服和化妝品上。等我們兩個過上個五年,你就會心煩了,到時候你就會覺得我囉嗦無聊,像一隻過期的聖誕蛋糕。然後你會再找一個新的,剛開始也會覺得很好,可是五年以後你也會覺得她像一隻過期的蛋糕。這就是新舊的區別,未必新的有多好,但畢竟是新的,看着心情就好。”

  “我覺得你現在就很囉嗦。”

  “我看你挺喜歡聽我囉嗦的。”她閉上眼睛,“不過你放心,越是喜新厭舊的男人,有的女人越喜歡,所以你還是會大受歡迎,因爲有些女人的徵服欲也很強,她們會幻想自己是武則天,首先徵服你,再徵服你的全景集團,從此披金戴銀成爲第一富婆。”

  “你也這麼想嗎?”他笑問。

  “我對你那行沒興趣,累還緊張,又不是什麼好職業,你還是自己留着吧。我只喜歡開餐廳,也許將來還會出國留學當心理醫生。”

  “你想都別想!”

  “爲什麼?”

  “你只能呆在我身邊。”

  “期限呢?”

  “永遠。”

  “永遠?”她睜開眼,仰起頭看着他,他卻低頭將他的脣落在她的前額上。她就笑起來。

  只聽康進接着說:“你能不能把貝多芬的音樂換了?沒有別人的嗎?貝多芬的音樂多無聊!”

  檳榔拿過手機,換一首曲子:“德彪西的《大海》。”

  “嗯。”康進點頭,繼續摟住她。兩人依靠着,望向遠處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與海洋,靜靜地聆聽着悠揚的古典樂,不再說話。這氛圍柔和、清幽、閒適,是最好的放鬆。

  假日過去後,檳榔更忙了,經常要去餐廳督促進度,雖然現在還沒開始招聘,但她要先準備好招聘計劃以及之後的員工培訓方案。孟轍則忙着辦理餐廳營業的相關手續,她不在餐廳時他也要盯着。

  一日傍晚,她從餐廳回來,順路去服飾店想買幾件職業裝,沒想到下車剛走到店門口,正遇見從裏面出來、拎着許多袋子的江純。真是狂購,買的衣服之多足以讓她去做服裝批發了。

  “哈!又是你!”江純立刻止步,橫眉,“怎麼,你還沒出局?”

  “你那麼多年都沒出局,我才只有兩年而已。”

  “你憑什麼和我比?你別以爲你現在是專寵,康進經常會到我那兒去,比你新的新寵也有很多,少對我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你多心了,我從來沒那麼想過,我很清楚我的位置。”

  “哼!小姑娘,別說我沒提醒你,你現在走這條路就是在玩火,而你這種人,根本沒有玩火的本錢!”江純冷冷地說完,越過檳榔,跳上她的跑車,開走了。

  “神經病吧!”檳榔咕噥一句,到店裏去了。

  次日清晨,颻颻約她去健身。兩人在跑步機上快走,颻颻問:

  “你們的餐廳怎麼樣了?”

  “一切順利,雖然很忙很亂,但所有的都在進行中。”

  “你還是打算跟孟轍合作嗎?”

  “當然了,他沒你們想的那麼差。”

  “前天我跟雷霆去參加一場商務酒會,結果碰到康進帶着江純也去參加了。”

  “是嗎?昨天我還碰見江純了,她問我爲什麼還沒下臺。”

  “真不明白康進爲什麼會那麼受年輕女孩的歡迎,而且家裏居然還有一個靠自殺維持婚姻的笨蛋老婆。宋金玉也真可笑,她本來可以離婚,是她自己死活不離,一邊死賴着不走,一邊還口口聲聲說人家對不起她,這年頭誰對不起誰!江純更可笑,她以爲康進會娶她嗎,能娶早娶了,還會等到現在?!”

  “即使是現在,女性仍處於弱勢地位,一般的觀點也都是男人對不起女人。你沒聽說嗎,男人二手能升值,女人二手卻貶值,女的都怕被貶值,所以忍氣吞聲纔是她們的哲學。”

  “這分明是歧視女性。我就奇怪了,男的找小女孩是風流瀟灑,女人一過四十,找二十的就成畸形戀了,這都是什麼理論?!”

  “如果都像你那麼想,女性早解放了。說真的,女人怕貶值的這種思想本質上也是很現實的。我要去洗澡,你去不去?”她問。

  康颻說她再等一下,檳榔就說去門口等她,從跑步機上下來,到浴室沖澡,再頂着一頭溼漉漉的發出來,一邊走一邊從包裏掏出她的紅寶石戒指要戴上,沒想到不知從哪兒衝出來的人在後面跑過去的同時撞到了她的手肘,她的手一抖,戒指落地,順勢向前滾了幾下。她緊跟着,戒指剛好撞上一隻皮鞋停住,接着被鞋的主人拾起來。

  “我的戒指!謝謝!”她搶上去,一面伸手一面仰頭笑,旋即瞪大眼睛驚呼,“怎麼又是你?!”撞壞她車的撒旦惡魔!

  “三番兩次碰面,看來我們還真有緣。”惡魔對她綻開一抹魅惑性極強的笑,低頭可以算是俯視地望着她。

  “誰和你有緣?把戒指還我!”檳榔覺得他來者不善,想拿了東西趕緊走,踮起腳努力去奪回她的戒指,倒黴!又沒穿高跟鞋,她連他的脖子都夠不到!更何況這男的分明是在耍她,當她快要夠着時,他居然又將手抬高,還竟以此爲樂,他以爲他是在拿餌釣魚啊?!

  “還我戒指!”她的腳跟落地,咬牙切齒地說。

  “不還,你又怎麼樣?和我拼命嗎?”果然是惡魔,連笑都很邪惡。

  “你無聊!”她怒視着他。

  “你騙我多花一大筆錢,現在還說我無聊。”男子顯然在翻舊賬,兩次都讓他乖乖掏錢,再次巧遇,怎麼能輕易放過她?!

  “那是你蠢!你怪誰?還我!”她跳起來抓他的手。

  可那傢伙卻將戒指轉移到另一隻手上,笑道:

  “紅寶石嗎?不如拿這枚戒指來抵我的損失。”

  “你敢!我告訴你,恃強凌弱去拿弱者的東西就是搶劫,一個男人不要那麼無聊,你快把戒指還我,不然我可對你不客氣!”一聽他想搶她的戒指,檳榔當時急了,四周連個人影都沒有,她真怕這個變態會做出什麼不好的事來。

  “你能怎麼樣?”男子揚眉問。

  “哎!你看!我朋友來了!”她朝他身後一指,男子往後看,她趁勢跳起來從他手裏搶戒指,男子回過神,當然不會讓她輕易得手,她一着急,在他的手臂上狠咬一口,男子喫痛放手,她繼而飛起一腳,狠狠地踢在他的小腿上,“神經病!”她說,轉身兔子一般撒腿就跑。

  她一溜煙飛奔到門前停車場,迅速躲進自己的車裏,瑟瑟不安地看着外面,心裏祈禱那個神經病別追出來。不久颻颻出來,她打開車鎖讓她上車。颻颻看着她問:

  “你幹嗎?怎麼慌慌張張的?”

  “剛剛有人打劫我!”她緊張地回答。

  “啊?在哪兒?”

  “就是我跟你說先被我耍、花冤枉錢買包,後來又撞我車的那個神經病,剛剛我又碰見他,他搶我戒指,還說讓我賠償他的損失。”

  “啊?”颻颻相當喫驚,“他有毛病嗎?到底是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他長得邪邪的,簡直像撒旦一樣!”

  “撒旦?!”颻颻哭笑不得,撒旦長什麼樣子?

  “我看他有毛病,所以趕緊出來了。別一會兒他追出來嚇我們,快走吧!”檳榔立刻發動引擎,把車開離不安全場所。

  可不是離開不安全場所就會安全的,因爲檳榔根本不知道不安全場所是什麼樣子,有時厄運會送貨上門。

  上午去上課,中午去看餐廳的裝修進度,工人們忙得熱火朝天,她要買午餐慰勞他們讓他們更好地幹活。呆到黃昏時分,她去書店買一些她需要的專業書,然後到附近一家咖啡廳去,點一份三明治和一杯果汁當晚餐。康進又出差了,她又恢復了單身。

  一面看書,一面大喫大喝,時不時用筆在書上做記號,正在非常忙碌時,忽然,一抹人影夾雜着一股奇異的香水味落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她剛喝了一口果汁,此時詫異地抬頭,面前的人讓她張嘴想尖叫,還沒發出聲音,果汁便嗆進嗓子,嗆得她直咳嗽。

  而撒旦一樣的神經病卻很幸災樂禍地看着這情景,顯然從這裏找到了一點報復的快意。他好整以暇地拿起她手邊的書,笑道:

  “餐廳管理?原來你是學管理的。”

  “誰許你拿我東西!”她平靜一下氣息,趕緊把書奪回來,緊張地叫住一名侍者,要求結賬。

  “怎麼,看見我就想跑?”撒旦抱胸嘲笑。

  “你想幹嗎?這是公共場所,你可不要亂來!”她瞪着他說。

  “你不會忘了你上次咬我還踢我的事吧?”他眯起眼像只黑貓。

  “那又怎麼樣?誰讓你想打劫我!打劫是犯法的,我那是正當防衛!”她理直氣壯地道,買單後手忙腳亂地把書一收,“位置讓你!”說完匆匆跑出咖啡廳。

  沒想到那個男人卻追了出來,在她身後笑問:

  “喂!這個你不要了?”

  檳榔回身一看,自己剛剛焦頭爛額,居然把放在桌邊的手機給忘了,現在她有生以來最昂貴的手機就在他手裏,真倒黴!

  “你還給我!”她撲上去要搶回自己的手機,不想他又高高地舉起手,還順着她搶奪的方向轉一圈。

  “這部手機也不錯,留給我抵債吧。”他笑吟吟地說。

  “你快還我!還給我!”檳榔蹦着高去搶,高聲叫嚷,“你別那麼無聊!你快給我!給我!”

  “你能搶到我就還你!”這男人看起來也不小了,居然還這麼愛惡作劇,把她當猴耍,真是可惡!

  “你看!警察來了!”她搶得氣喘吁吁的,忽然向後一指。

  然而他卻沒回頭,笑眯眯地說:

  “小妹妹,同一種把戲不要玩兩次,沒人是傻瓜。”

  檳榔叉住腰,喘着氣瞪着他,緊接着跳上來繼續搶,幾乎要將他當成一棵樹來爬,死拽活拽,嘴裏還大叫:

  “你快還我!你再不還我,我就喊啦!”

  男子的脣角一扯,笑出聲來,這句臺詞也太老土了!

  沒想到檳榔忽然一把揪住他,當真扯開嗓子大喊:

  “來人啊!搶劫啊!救命啊!”

  男子頓時冒出一身冷汗,也忘了手要舉高,身邊的路人都用奇異的目光盯着二人。檳榔趁此機會趕緊搶下自己的手機要逃跑,不料男子下意識從後面拉住她,這讓她更加緊張,也更加扯開嗓門大喊:

  “救命啊!非禮啦!非禮啦!”

  男子從後面一把將她摟住,急忙捂住她亂叫的嘴,讓她無法再發出聲音。一對情侶在兩人面前停下,很有正義感的男孩問:

  “小姐,你沒事吧?到底怎麼回事?”

  “沒事。”男子笑着回答,“這是我女朋友,我們鬧着玩呢。”他緊捂住檳榔的嘴,她根本無法開口。

  “哦!”男孩笑了笑,彷彿很理解似的,拉起女朋友走了。

  男子一把推開檳榔,低叫道:

  “你亂喊什麼?!非禮?我要非禮也不會非禮你這樣的!”

  “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吧?”檳榔難掩邪惡的得意,猙獰着面孔說,“我告訴你,你再敢跟着我我就喊,一直喊到警察來了爲止!”她一面說一面後退,不想這鋪着地磚的人行路上卻到處暗藏“殺機”,一棵挪走的小樹留下的坑窪就在她身後,她一腳踩下去,整個身子忽地往後倒,讓她“啊”地一聲小叫。

  那名男子見狀,下意識地伸手抓住她,一個很大的拉力,她從墜落中解脫,卻又順着他的力道向前撲去。“咚”地一聲悶響,她柔軟的身體撞在了那具極爲結實、正值盛年的男人的胸膛上,她的耳根子倏地發燙起來。接着,男子問一句:

  “你沒事吧?”

  檳榔猛地推開他,轉身撒丫子跑走了,心裏怦怦亂跳,腳底下像踩了棉花一樣軟軟的,她跑得比逃難的難民還快。

  男子站在原地望着她逃跑並很快消失在人羣裏,愣了兩秒,忍俊不禁,“哧”地笑了。

  晚上大家約在酒吧喝酒,衆人都在說笑,只有檳榔一直在沙發裏發呆。颻颻推她一下,問:

  “你怎麼了,在想什麼?”

  “我今天又碰着那神經病了,就是上次在健身房打劫我的那個。”

  “你被打劫了?”雷霆驚訝地問。

  “她說上次撞壞她車的那個,在健身房要搶她的戒指去抵債。”颻颻解釋,“你在哪兒碰見他的?”

  “在咖啡館裏,這次他搶我的手機,怎麼也不肯還我,後來我喊搶劫他才還我。”

  “他是不是有神經病?”颻颻納悶地說。

  “在那家健身房裏,能去得起那裏的人應該不缺錢,他是在鬧着玩吧?”孟轍對雷霆道。

  “不過經常出入那裏的人我們應該認識,他長什麼樣?”

  “他……長得邪邪的,就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檳榔努力回憶,“就像撒旦一樣!”

  “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撒旦?”孟轍啼笑皆非。

  “寶貝兒,你知道撒旦長什麼樣子嗎?”雷霆好笑地問。

  “總之他長得很像,他就像是從永遠不見光的地獄裏培植出來的一樣。”

  “那是誰?”雷霆疑惑地問。

  “不知道。”孟轍搖頭。

  檳榔喝着酒,心情開始波瀾起伏。

  顯然是命運之神在捉弄她,因爲那種偶遇居然接連發生。

  今年秋天的雨水真的很充足,她只是抽空去孤兒院送一下禮物,結果出來時剛走幾步就被大雨困住了。偏偏今天她的車被限行,只好可憐巴巴地躲在一處空曠的屋檐下避雨。眼看雨越下越大,她心裏不停地祈禱能來一輛出租車,可想也知道這裏很少有出租車過往,因爲地界太背。打電話去預約出租車,可根本預約不到!點子真背!

  秋風瑟瑟,她穿得又少。周圍人煙稀疏,她像個傻瓜一樣站在那裏,風夾雨吹過來,有點冷。

  一輛黑色轎車從轉彎處開過來,她並未留意,沒想到車子在開到她面前時卻停住了。就在她莫名其妙之際,副駕駛位上下來一名撐着傘的外籍男子,她正覺他眼熟,只見他打開後排車門,一名高大英俊的男子從車上走下來,渾身散發着邪魅——撒旦!

  他用一副得意洋洋、彷彿在說“你終於落到我手裏了”的神情,脣角綻開一抹迷人的笑意:

  “這麼巧!我們總是在雨天相遇,真是有緣啊!”

  “誰和你有緣?!”她戒備地瞪着他,下意識抱緊包。

  “你在這裏幹什麼?”

  “你不會看嗎?我在躲雨!”

  “我是問你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幹什麼?逛街嗎?”

  “我來給前面的孤兒院送東西,我是那裏的義工。”

  “哦。”男子的眉毛很好看地揚起,笑了笑,問,“你想去哪兒?上車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等出租車。”落他手裏可不是鬧着玩的。

  “你這個時候在這裏是等不到出租車的。”

  “你怎麼知道?”

  “這裏我經常來。走吧,你站在這兒等出租車,至少要等到晚上下班時間。況且你一個人在這種人煙稀少的地方,萬一遇着壞人,到時候你就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看你更像壞人!”她瞪住他,“你那麼積極想送我,不會是想綁架我吧?我可沒錢付贖金!”

  “哈!狗咬呂洞賓!”男子笑了聲,“真不用我送?”

  “不用!我自己等出租車!”她斬釘截鐵。

  “那好吧,我還有事,先走了。”男子爽快地笑道,繼而看看身後助理手中的傘,接過來,塞給她,笑說,“這個送你,你慢慢等吧。”他說完,轉身上車。

  外籍男子對檳榔友好地笑笑,也上車,汽車開走了。

  檳榔撐着一把很大的黑傘站在屋檐下,覺得怪怪的。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怎麼會想到要塞給她一把雨傘,不過感覺他還挺好心的,這讓她有點六神無主,因爲印象裏撒旦男人是不會那麼好心的。

  更令她沒想到的是,大雨茫茫之中,正當她發現他說這裏不會有出租車的話很對時,一輛出租車忽然奇蹟般地開過來,並且沒等她招手便停在了她面前。女司機從車窗裏探出頭打量她的白裙子,問:

  “是你叫的出租車嗎?”

  “啊?”她很詫異。

  “有人打電話讓我來接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是你吧?上車吧,這附近很少會有出租車。”司機說。

  “哦。”檳榔上車後心裏還很混沌,後來驀然想起,也許是撒旦男人幫她叫的出租車,她更覺得怪怪的。

  晚上,她躺在牀上還咬着指頭想這件事,手抱書本兀自發呆。康進從書裏抬起頭,問:

  “你想什麼呢?”

  “啊?”她嚇一跳,急忙回神。

  “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他狐疑地盯着她。

  “哦,沒有,想餐廳的事。”她忙說,“對了,你閒着沒事給我畫幾幅風景油畫,再畫兩幅水墨畫,我要掛在餐廳裏。”

  “要不要我再給你寫兩副對聯?”他哼笑,問。

  “我是開餐廳又不是過春節,要對聯幹嗎?”

  “你去買幾幅油畫不就完了。”

  “那是要花錢的,你畫不是不花錢嘛。”

  “你把我當成免費勞動力?”

  “我是給你一個展示作品的機會,雷霆和颻颻都答應幫我畫了,開始時期,能省則省。”

  “你們那裏裝修得怎麼樣了?”

  “很好。所有材料都是我和孟轍跟着買的,所以已經儘可能將成本壓到最低,找那些物美價廉的東西,而不是最貴的東西。明天我會去找我媽,讓她幫我設計盤子碗。”

  “你要訂做?”

  “嗯,到時候我找一家瓷器廠,就像颻颻找工廠做衣服一樣,我找工廠幫我做瓷器。所有裝飾物都要有特點,才能抓人眼球。”

  “嗯。”他點點頭。

  她想了想,丟掉書,說:“好了,我要睡覺了。”倒頭睡下。

  康進看她一眼,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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