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雪走後檳榔的日子還得過,首先少一個人負擔房租,她的負擔就重了。於是她將自己的琵琶和舞蹈課調到每週一三和二四的上午,一週只有四天需要早起兩小時。然後她又去找份兼職工作,地點在一家茶餐廳,時間是從中午十二點一直到晚上六點。
一切還算順利,可美中不足的一點,那個叫周恆的男人總來纏着她,且因爲沒有梁雪從中阻撓,他更加不依不饒,總送她一些禮物,可都被她退了回去。久而久之,夜總會里的人都知道他在追她,搞得她不勝其煩。
一天晚上她下班,本來要和同事蜜兒、莉莉、小琴一起拼車走,沒想到剛出門就看見周恆站在那。她沒理他,想走,不料他卻迎上來攔住她的去路,叫一聲“蘇蘇”。其他三人一鬨而散,她受不了地抬頭看他,皺眉問:
“你想幹嗎?”
“我送你回去吧。”他誠懇地說。
“我又不認識你!”她眼看着那三人走掉,今天又要花車錢,氣得半死,“我要回家,你別擋路!”
可週恆就是不讓路,檳榔這下急了,大聲問:
“你到底想幹嗎?!”
“你別生氣,我只是想送你回家。這麼晚,你一個人走不安全。”
檳榔火冒三丈,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怒氣,說:
“喂!我剛纔本來要和她們三個一起走,是你攔着不讓我走的。還有,你明不明白陌生男人是不能送陌生女人回家的?我們之間連認識都算不上,你這樣子對我說話也太不見外了。”
“我以爲我們是朋友。”
“朋友?”檳榔冷哼一聲,“也許在男人心裏,女人是一種很複雜的動物,但我可以對你說,我是個簡單的女人,我會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我不跟男人做朋友,我是女的,我只要女性朋友就夠了。你明白了嗎?麻煩你讓讓,我要回家。”她說完,繞過他要去打車。
“我以爲你明白!”周恆跟着她說,“我不是想和你做普通朋友!蘇蘇,我喜歡你!不是,確切地說我愛你!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愛上你了!我剛來上班,你送客人出來,然後你笑着跑進門,很開心的樣子,那時我就愛上你了!”
檳榔喫驚地看着他,好笑地道:“哎,喂!大哥,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我是個陪酒小姐,你以爲你在演《花魁與賣油郎》啊?還有,你說你看到我很開心的樣子,我來這裏就從來沒開心過。如果你看到了,那隻能說明你眼花了。”
“我知道你在陪酒,可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樣。蘇蘇,我知道我很窮,可能沒那些男人那麼有錢,但我會讓你很開心很幸福的!”他拉過檳榔的胳膊,認真地對她說,“給我一個機會吧!”
檳榔沒說話,指指他抓在她胳膊上的手。他不解地低頭看,她慢慢地道:
“手放開!”
周恆趕緊把手放開,檳榔說:
“知道嗎?一個男人在沒經過女人同意的情況下就對她有肢體接觸,這種行爲可以被認定爲性騷擾。我是陪酒小姐沒錯,可我現在已經下班了。我第一次和你說這話也是最後一次對你說,我的態度很明確,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總之我不喜歡你,我對你沒興趣。”
“沒關係,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周恆着急地說。
“這話很可笑你知道嗎?兩人在一起的基本條件就是互相喜歡,我不喜歡你,你硬讓我培養自己喜歡你,你在強買強賣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麼意思。首先我很感謝你喜歡我,這是基本的。其次我要辜負你的心了,原因是我不喜歡你,我對你沒感覺,所以你也不要強迫我來喜歡你。如果你強迫我喜歡你,你應該聽過紅姐對我的期望有多高吧,我希望你不要因爲私事妨礙我工作。如果紅姐知道你在影響我工作的話,我想也許她會不大高興。總之我希望不會出現那種事,再見。”她說完,坐上出租車走了。
她覺得很晦氣,這男人真無聊!
之後周恆倒是老實了一段時間,沒再騷擾她,可禮物攻勢還在,但都被檳榔退回去,並附上字條希望他不要亂花錢。可他不聽,還時不時地送花送糖。
一月末,小琴辭職去結婚,檳榔根據紅火狀況,理所應當地成爲後場的領頭羊開始帶新人。雖然她不是媽咪,可這種活全派給她,而她也只能學着安安姐照顧姐妹的樣子照顧自己身邊的姐妹。也因此,她受到了擁護。
春節後,一天晚上,她正坐在休息室專心地看《大國崛起》,小芬突然將一名年輕姑娘帶到她面前,向那個女孩介紹:
“這是蘇蘇姐,叫人!”
“蘇蘇姐!”女孩叫一聲。
檳榔狐疑地問小芬:“這是幹嗎?”
“新人給你帶。紅姐沒空,讓我直接帶過來給你。”
“又讓我帶?我都帶兩個了,爲什麼總是我?”
“這可不歸我管,不願意你找紅姐去。”小芬說,轉頭對女孩道,“你跟着她就行了,她可是這裏做得最好的,她會帶你的。”說完轉身出去了。
檳榔看看那個怯怯的女孩,她長得瘦小,臉窄窄的,清秀乾淨,穿着不合適她的裸露的連身裙,模樣惹人憐。檳榔笑道:
“長得有點像小琴姐。”
“我也這麼覺得。”莉莉說,“也不知道小琴現在怎麼樣了。”
“誰是小琴姐?”牡丹湊過來問。她是檳榔帶出來的,屬於很上道的那種,一來就給自己起個藝名,根本不費事。
“以前的姐姐。”檳榔回答。
剛說完,只見有服務生進來喊:
“蘇蘇姐,五號包趙老闆找,叫你帶四個過去!”
檳榔收起書站起來,熟練地叫牡丹和另一個姑娘小蝶跟着她,又對新來的說:
“你也來吧。莉莉,和我一起去!”
莉莉雖然混了不少時日,但沒什麼名氣。小琴沒走時,她一直和小琴在一起。現在小琴走了,她只能跟着檳榔還能多賺點兒。
一行人出了休息室,往包房走。檳榔問“新學員”:
“你叫什麼?多大了?”
“我叫真真。十九歲。”
“十九?在上學嗎?”
“對,剛剛入學,錢不太夠。”真真囁嚅道。
“哦。”檳榔一邊說,一邊匆匆在前面走,“以前做過嗎?”
“沒有。”
“會喝酒嗎?”
“不太會。”
“是嗎?記着,到這裏不會喝也得喝。其實這活兒沒什麼難的,客人喜歡聽什麼你說什麼,客人讓你幹什麼你幹什麼。這些人來這兒都是喝酒的,喝酒的人可惹不得。這裏也沒有憐香惜玉的,遇事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不會有誰來救你,別想依賴別人。在這兒工作,就得什麼都不要,不要臉沒人會笑你,你就想着爲了錢豁出去就行了,反正來這兒的都是爲了錢。不用太緊張,習慣就好了。”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回頭對真真滔滔不絕地講。她對這些路太熟悉,走路根本不看路。轉過一個彎,她還在那裏連比帶劃,然後說完一回頭,只覺眼前突然變成黑色,“咚”地一聲悶響,她重重地撞在一個人身上,隨即一個反作用力,將被撞得生疼的她猛地向後推倒。她立足不穩,馬上就要跌倒了,倏地,一隻手臂迅速伸出,接住她下落的身子,順勢將她一帶。下一秒,她以一個很俗氣的姿勢倒在一個人的懷裏。她嗅到一股很奇特、很好聞、很神祕的味道。
接着,她的目光深陷入一對眼眸裏。她看清了接住她的人。
這是一個男人,有一雙很黑很深邃的眼睛和兩片漂亮的嘴脣。不同於之前她接觸過的男人,這男人有一股很乾淨、很清新的氣息,帶着一種與衆不同的貴族氣質。他的臉有一種穩如泰山的魅力。從他俊朗的臉型與精緻的五官來看,他年輕時一定是個傾倒衆生的帥哥。
她直勾勾地盯住他,直到紅姐無奈地大叫:
“檳榔,你在幹什麼?!”
檳榔這纔回過神,看到自己的情形,相當尷尬,趕緊從他懷裏跳起來。這時她與他面對面地站着,才發現這是一個大概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神採奕奕,很有型,那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五。他衣着考究,優雅且有品位。他就像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人,高不可攀,那些凡夫俗子根本沒法和他比。
此刻,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白色的抹胸裙與精緻的臉蛋。
檳榔想這男人一定風流了一輩子,就這種樣板和氣質,倒追他的女人一定多如牛毛。
“你是怎麼回事?”紅姐過來小聲質問,順手在她腰上掐一把。
檳榔邊蠕動着躲,邊低叫道:
“紅姐,你幹嗎?!很疼哎!我又不是故意的!”
紅姐趕忙向那個被撞到的男人連連賠笑道歉:
“康先生,實在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小女孩淘氣,走路也不看路,她不是故意的,真對不起!檳榔,還不快向康先生道歉!”
“對不起,康先生,我沒看見你,撞到你實在不好意思!”檳榔歉意地微笑。
話音剛落,只見服務生跑過來道:
“蘇蘇,你在幹嗎?五號包廂都等急了!”
“知道了。”檳榔說,扭頭對紅姐道,“紅姐,我要走了。”
“快走吧!”紅姐咬着牙說。
檳榔只好對被她撞着的人歉意地笑了笑,帶人走了。牡丹這下樂壞了,跟上她,低聲道:
“簡直像拍言情劇。如果那位換成年輕多金的公子哥兒,蘇蘇姐你說不定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傍上他何止是變鳳凰,你們知道他是誰嗎?”莉莉透露消息。
“他是誰?”檳榔好奇地問。
“你連他都不認識?他可是億萬富翁,有名的地產商和投資商,到處都有他的房產。全景集團聽過沒有?他是全景集團的創始人兼董事長,聽說他還是從國外回來的華裔。這裏面倒追他的女人一把一把的,光他手上的那隻江詩丹頓就夠你過一輩子了。”
“他戴的是江詩丹頓?出門不怕被搶啊?”檳榔不相信,“再說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兒的人都知道。菲娜爲了巴結他,可費盡心思了。”
“菲娜姐陪他?”小蝶問。
“當然了,他是菲娜的常客,不僅出手大方,而且長得也挺英俊的,是吧?是個美男子。”
“他看起來都四十出頭了,還美男子呢!”檳榔嗤笑。
“四十出頭?”莉莉道,“得了,他已經五十多了!”
“五十多?那他看起來好年輕啊!”牡丹說。
“他叫什麼名字?”檳榔問。
“康進。對,他叫康進。”
“姓倒不錯。看紅姐點頭哈腰跟對財神爺似的,看來他的確應該有點錢。”檳榔點頭。
“不是有點錢,是非常有錢。錢對他來說只是個數字,只要他高興,送你套別墅就像送你件衣服那麼簡單。”
“太誇張了吧?”
“誇張?那種對你來說一輩子都摸不着的東西,對他來說只是平常的隨身物品。你夢寐以求的東西,人家根本就不稀罕。我說你在娛樂城這麼久,怎麼從來不打聽一下這種事呢?”
“我幹嗎打聽?他們有錢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纔不在乎那些人有多少錢,反正他們也不可能給我。”檳榔說完,走進五號包廂,去接她的老客人。
那邊紅姐卑躬屈膝地將她的財神爺迎進最豪華的包房,笑問:
“康先生要找誰作陪?我去把菲娜叫來?”
一個顯然要巴結康進,他某筆生意的合作人獻媚地說:
“康董,你想點誰來陪,換個新的吧。剛纔在外面跳舞的那個怎麼樣?穿紅衣服的那個?”
康進笑笑,問紅姐:“剛剛外面的那個女孩叫‘檳榔’嗎?”
“對,她叫蘇檳榔。”紅姐不明白他爲什麼會問檳榔。
“就她吧。”
“她?您要找蘇檳榔?她是B牌三組的小姐,不是您平常要的那種。”紅姐很不可思議。
“無所謂,偶爾換一下也可以。”
“還不快把她叫來!”奉承者趕緊叫紅姐照做。
“可她已經有客人了。”
奉承者急忙道:“今晚她被包下了,價錢隨你開。”
紅姐只得連連答應,退出去自己想轍。彼時檳榔正在陪她的老主顧喝酒,紅姐攜蜜兒叩門進來賠笑:
“不好意思,趙老闆,叫蘇蘇有點事。”
趙老闆不高興地問:“幹什麼?”
紅姐看着檳榔,檳榔趕緊說:
“我們就說幾句話。趙老闆,你先坐着等我嘛,人家去去就來!”打手勢叫蜜兒。
蜜兒連忙偎過來撒嬌,檳榔趁機出去帶上門,問:
“幹嗎?這時候叫我!”
“你以爲我想叫你?!快,一號包廂,康先生指名要你過去!”
檳榔喫了一驚,瞪大眼睛問:
“爲什麼是我?我又不認識他。怎麼菲娜她們不過去?”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人家誰也不要,就讓你去!”
“我又不是天香國色,他一眼就看上我了?”檳榔狐疑地指指自己,心想那男人大概喫錯藥了。
“我怎麼知道?你快點吧,小心點,那可是大主顧,得罪不起。”紅姐把她往一號包廂推。
“那這邊怎麼辦?”檳榔回頭問。
“你就兩邊陪吧。”
“什麼?!”檳榔大叫。
“噓!小點兒聲!現在就看你的本事了。我告訴你,如果伺候好那個金主兒,你今晚就賺翻了。可你也不能得罪老主顧,因爲他一直捧你的場。”
“不行,我做不來!”
“做不來也要做!以前我一直都這麼幹,你幹這麼久沒這點本事怎麼行!等會兒我幫你看着,這邊急了我再叫你。現在先跟我走。”
“這叫什麼事嘛?!”檳榔無可奈何。
“少羅嗦!”
紅姐硬是把她扯到一號包間前,叩門進去,滿臉堆笑地說:
“康先生,檳榔來了!”低聲警告她,“好好招呼客人,別給我出岔子!”一把將她推進去。
室內已經有幾個小姐,只有康進身邊是空的。巴結康進的奉承者連忙道:
“你快來,快坐下給康董敬酒!”
檳榔走過去,手攏一下短裙,坐穩,探身倒兩杯紅酒,溫柔地靠過去。不想對方卻不着痕跡地移開,與她保持距離,這讓她很喫驚。不過她很快進入狀態,柔媚地笑着,把酒遞給康進,說:
“來,康先生,我敬您。”杯在他的杯沿上碰了一下,喝進去。
康進手持酒杯,卻掏出一隻雪白的手帕在杯沿上擦了擦,然後只抿一小口。這讓檳榔更驚訝,來這裏的、至少她接過的客人中,從沒有拿手帕擦杯口,還這麼小口地喝酒的。
奉承者賠笑道:“康董,成祥花園那件案子……”
他還沒說完,對方就已溫和地打斷他:
“劉總,我們不是說好今天不談這個嗎?”
檳榔這時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那嗓音低沉動聽。她再一次肯定這個質量很高的男人會有無數的女人對他**,尤其是如果他真像傳說中那麼有錢的話。她瞟一眼他腕上據說夠她活一輩子的江詩丹頓,雖然這說法有點誇張,不過如果那是江詩丹頓,其實她還真想知道知道活的江詩丹頓到底長什麼樣子。
“你喜歡這塊表?”一個聲音打破她的沉思。
檳榔愣愣地抬頭,見康進正盯着她瞧,臉“騰”地紅了。該死!她今天爲什麼總走神兒?!
“不是不是,我只是看看!”她呵呵笑着直搖頭,有點語無倫次地解釋,“呃,她們說你戴的是江詩丹頓,所以……我就是想看看江詩丹頓長什麼樣子!”
她沒想到康進居然把表摘下來遞給她,嚇了一大跳。她還從沒見過這種客人,頓時慌了神,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你可別給我,我只是說說!萬一被我弄壞了,我可沒錢賠,把我賣了都不夠!”
康進笑了起來,說:“沒關係,壞了算我的。”
檳榔無法,只得硬着頭皮接過來,尷尬地想自己這是在幹嗎,怎麼會弄成這樣。囫圇看完,連忙還給人家。
“覺得怎麼樣?”他似乎對她很感興趣,笑問。
“很好!”她說了句,想想又覺得這麼說不夠好,便又補充一句,“一定很耐用!”
康進撲哧笑了。檳榔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只能賠笑說:
“那個……先生,咱們玩點什麼吧?您想玩什麼?”
“你會玩什麼?”他笑吟吟地盯着她的臉。
“我什麼都會玩,劃拳啦、色盅啦、撲克牌……”她如數家珍地說着,“反正這裏的小姐應該會玩的我都會。”
“你怎麼那麼多話?”奉承者呵斥,“再給康先生敬杯酒!”
“哦!”她趕緊倒杯酒再遞過去,笑道,“康先生,我敬您!”
康進卻把酒杯放下,檳榔莫名其妙。
“康董,怎麼,您不喜歡這酒?那我讓他們換一瓶。”奉承者忙掙脫纏住自己的小姐,說。
“不用了。”康進淡淡制止。
“康先生不怎麼喝酒。”康進的隨從在一旁解釋。
“哦!”奉承者訕訕地笑。
檳榔更覺驚訝,居然還有不怎麼喝酒的男人。她沒吱聲,只是端着酒杯發怔,納悶不知爲什麼今天碰見這個男人,她竟由老手變新手了,總出錯,而且根本不知該怎麼應付他。只聽康進對奉承者道:
“我們都隨便一點吧。”
“是,康董,今天我做東,您可以隨意。”奉承者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就是不要再打擾他。
康進便回頭將目光轉向檳榔。她趕緊從走神中出來,打起精神趕走呆板的表情,噙笑面對他,叉起一塊蘋果問:
“那個……康先生,要不要喫塊水果?”
“不用了。”他推開她的手。
“那……”她從未遇過這麼難纏的客人,“那你想喫點什麼?”
“我什麼也不喫。”他回答得乾脆。
“那我們來玩紙牌?”她努力微笑。
“不用了。”他笑看着她臉上的表情。
“那玩飛行棋?”她抓起桌上的棋盤。
“不用了。”
“那……”檳榔努力地微笑,“那……”她終於泄氣了,問,“那你想玩什麼?”
康進只是笑,卻開口問:“你叫蘇檳榔?”
“對,不過我在這兒叫‘蘇蘇’。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她疑惑地說。
“檳榔?是那種熱帶植物嗎?”
“對,熱帶常綠喬木。”
“怎麼會取這麼奇怪的名字?”
“不知道。”檳榔搖頭道,“這名字不是我取的,我也覺得很奇怪怎麼會叫這個名字。”
康進笑起來,說:“不過名字很好聽。”
“謝謝。”檳榔粲然一笑。
“長得也很漂亮。”
“是嗎?”她摸摸自己的臉蛋,靦腆地道,“謝謝。”從沒遇過這麼有禮貌的客人,所以他的誇獎她很受用。
“多大了?”
“十九歲。”
“這麼小?”康進揚眉,“新來的吧?”
“已經來半年了。”她不明白他幹嗎對自己這麼感興趣。
“外地人?”
“對。”
“搬到這邊來多久了?”
“呃……”檳榔想了想,“一年了吧。”
“那前半年是做什麼的?”
“前半年?前半年我也是陪酒的。”她眨眨眼回答,“我來這兒就是爲了陪酒的。”
話音剛落,紅姐推門進來,歉意地笑道:
“不好意思,康先生,我找蘇蘇有事,先讓貝貝來陪您。”
檳榔看她一眼,對康進賠笑:“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貝貝!”
紅姐把貝貝推過來,貝貝趕緊湊上前,檳榔出去了。
剛一出去,紅姐立刻拉着她快跑:“趕緊走,那邊客人急了!”來到包房前,推門笑道:“趙老闆,蘇蘇來了!”一把將她推進去。”
檳榔坐回自己的老主顧身邊,嬌笑道:
“趙老闆,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你去哪兒了?怎麼去這麼久?”客人乜斜着醉眼,不悅地問。
“哎呀,還不是紅姐,她叫我去幫她一點忙,真是討厭死了!她總在這種時候叫我!”
“你不會是去接別的客人了吧?”
“怎麼會呢?人家怎麼捨得你嘛!”她說着往他身上偎,撒嬌道,“對不起嘛!那這樣,人家自罰一杯!”她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趙老闆,你也來跟人家喝一杯嘛!”佯作不依地在他身上亂蹭。
趙老闆這才高興起來,摟住她繼續喝。不料剛過三巡,紅姐又進來賠笑:
“檳榔,你再出來一下。”
趙老闆立刻不高興了:“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檳榔忙說:“我去去就來,你在這兒等我,人家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說!”她說着在趙老闆臉上“啵”地親一口,客人才高興。她讓小蝶湊過來,自己起身出去。
“紅姐,這樣不行,客人早晚會生氣的!”她頭皮發麻地道。
“我有什麼辦法?難道你叫我對客人說,對不起,趙老闆,蘇蘇找到更有錢的金主,今晚不能陪你了。他會拆掉我的娛樂城!”
“想個主意,撒個謊也行嘛。”
“什麼謊?不好意思趙老闆,蘇蘇突然不舒服回家了。那他肯定會滿娛樂城地翻,掘地三尺也會把你翻出來!”
“可是……”
“別可是了,進去吧!”門一開,她把檳榔推進去。
貝貝正無聊地陪着,見她來了趕緊讓位。她只好笑着坐到康進身邊,說: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你挺厲害的,能兩邊趕場。”康進笑道。
“啊?”檳榔微怔,緊接着不自然地笑,心虛地說,“啊哈哈,怎麼會?!我哪有那麼厲害?!呵呵!那個,我陪您喝一杯吧!”她倒兩杯酒,一杯要給他,突然想起來,“對了,我忘了您不喝,那我自罰一杯吧!”說着把杯放到脣邊,喝下去。
“你說你來這兒一年就是爲了陪酒?”他笑問。
“嗯。”
“你的理想就是當陪酒小姐?”
“哇,神經病的理想也不會是當陪酒小姐吧?”她啼笑皆非,“這又不是什麼好職業。我的理想是賺很多很多的錢,然後回老家去開個小飯館,然後再去做好多好多我想做的事。”
“你還想回去?不想在這兒發展嗎?”
“這兒有什麼好發展的?除了能多賺點錢以外,其實也沒什麼好的。物價貴,尾氣重,我不太喜歡這裏。其實不回去也行,我就是想去個物價還算可以又悠閒的城市,比如紹興、杭州之類的地方。我沒去過杭州,不過據說很漂亮。不是有首詞嗎,‘錢塘自古多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挺有意境的。”
“杭州的確不錯,我也喜歡杭州。”
“真的?難道你喜歡許仙和白娘子的故事?”她眨眨眼,笑問。
“我倒是比較欣賞林逋。”
“養鶴種梅花的那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你不是蓋房子的嗎?居然也會有這種情懷,真有意思。我也很欣賞那個林逋,居然因爲初戀情人被迫嫁給別人而終生未娶,了不起。”
“誰說我是蓋房子的?”他笑問。
“她們說你是投資房地產的,那不就是蓋房子的嗎?”她疑惑地反問。
康進“哧”地笑了。正在這時,只見紅姐悄悄地將門拉一個縫,朝檳榔招手。她見狀只好說:
“那個,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馬上回來。”招呼貝貝,自己出去了。
“紅姐,再這樣下去,我一分錢也掙不到!”她哀怨地道。
“少廢話,那邊已經急了!”
“這叫什麼事啊?!”
結果紅姐推門一把將她扔進去,她只好對黑臉的趙老闆賠笑:
“不好意思,趙老闆,讓您久等了。蜜兒,快給趙老闆倒酒。來,趙老闆,我敬您!”說着把酒一口飲幹。
“你到哪兒去了?怎麼現在紅了,就不記得老主顧了?”
“怎麼會!趙老闆您可是蘇蘇的第一個客人,蘇蘇哪會忘!只是自從小琴姐走後,這兒的事好多都歸我管,我也很煩,可沒辦法。好啦好啦,趙老闆,人家都道歉了嘛!您就原諒人家吧!”她用身體在他身上蹭,又是罰酒又是軟語賠笑,好一陣才把金主哄得高興起來。
幾圈下來,趙老闆帶着酒,覺得膩了,突然瞥見坐在角落、被牡丹隔開抱着酒杯發呆的真真,就招手叫她過來。真真以爲今天有牡丹給她擋着就解放了,沒想到又有人叫她,雖然百般不願,也只好蹭過來。小蝶趕緊讓位子,趙老闆一把摟過戰戰兢兢的真真,“熊掌”在她的臉蛋上摸一把,笑問:
“長得不錯,新來的?叫什麼名字?”
“真真。”
“真真?名字好甜啊!來,咱們喝一杯!”他遞她一杯極烈的酒,跟她碰杯,笑道,“喝了!你先幹!”
真真害怕地看着檳榔,趙老闆不高興地問:
“你怎麼不喝?”檳榔給她使個眼色,她只好捏住鼻子喝了。
趙老闆拍手笑道:“好!來,再喝!”又給她倒滿一杯,一邊摟着她摸來摸去,一邊讓她喝。
真真不敢不喝,只好一面努力躲他的手,一面喝。然而一連三杯下肚,她頭暈得厲害,臉上似火燒。到第四杯時,她連連擺手:
“趙老闆,我不行了,我喝不下了!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趙老闆就惱了:“什麼你不能再喝了?你是幹什麼的?快喝了!你給我喝了!”
他硬逼真真,拿起酒杯給她往裏灌。真真被嚇得都快哭了,一邊躲一邊央告說自己不能再喝。然而趙老闆根本不聽,見她不喝,抓起她的頭髮往裏灌,這可把大家嚇壞了。檳榔趕緊上前攔,賠笑求情:
“趙老闆,趙老闆!她不能喝,我來替她喝!她今天不舒服!我來,我來!我替她喝!”說着要把杯奪下來。
“讓開!”趙老闆一把將她推到一邊,“有你什麼事?!”
檳榔這一推被推出好遠,幸好牡丹扶住她。那邊真真被灌了酒,連咳帶喘,嚇得眼淚直掉。趙老闆卻不管,大罵道:
“你哭什麼?!晦氣樣兒!你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嗎?喝個酒還哭!你給我喝!”說着還要灌她。
檳榔見狀知道事情要鬧大,慌忙上前攔住,賠笑:
“趙老闆,真真今天不舒服,您看着也生氣!來,還是讓我們陪您,別理那個晦氣鬼,討人厭!來,我們陪您!小蝶!”叫她敬酒,使眼色讓牡丹把真真帶出去。
“嘿,誰讓你們走的!”牡丹剛開門,趙老闆就跳起來大吼,“老子花錢找樂子,你哭喪着臉給誰看!一個做雞的裝什麼純情!”
檳榔忙攔下,笑道:“趙老闆,來開心的,和她一般見識幹嗎?有我們陪着,來嘛,我們接着喝!讓她滾蛋省得壞了我們的興頭,牡丹,你還站着幹什麼?!還不快把她帶出去,趙老闆叫她快滾!”
牡丹趕緊把真真拉出去,誰知前腳剛拉出去,後腳趙老闆就跟出去,罵道:
“誰讓你出去的!媽的!你給我過來!”說着上前抓住真真的胳膊往裏拖,真真嚇得都不會哭了,只是一邊往後掙一邊流眼淚。
檳榔只好上來勸:“趙老闆,您何必跟她一般見識。來,咱們樂咱們的,別理她!您看她也只會生氣而已!”
“有你什麼事?!”只聽“啪”地一聲,檳榔的臉上重重地捱了客人一巴掌,對方指着鼻子罵道,“媽的,別以爲我多捧你幾次,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又指着真真,“你也一樣,點你是看得起你,蹬鼻子上臉!呸!什麼玩意兒!”說罷啐一口,怒氣衝衝地走了。
牡丹等人忙圍上來:“蘇蘇姐,你沒事吧?”小蝶開始罵真真。
“沒事。”檳榔蹙眉對牡丹說,又告訴小蝶,“別罵她了。”她走到真真面前看着她。
“對不起,蘇蘇姐!”真真哭着說。
“你哭什麼呀?捱打的又不是你!”檳榔叉住腰,“我已經告訴你了,客人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特別是讓你喝酒,就算喝死了你也得喝!你不想喝酒,還想跑到這裏來賺錢,做夢吧?你來這兒不就是爲了賺錢嗎?既然是來賺錢你還要什麼臉?摸你兩下你會死啊?他又沒怎麼樣你!你是要錢的,他摸你是給你錢的!如果你說你要錢也要臉,那你趁早別幹這個,這行不適合你。如果你想在這兒待著,你就記住了,來這兒你要的就是錢,除了要錢你什麼也別想。”頓了頓,她突然想到,“對了,他還沒給小費就走了。”
“就是!”小蝶不高興地說,“都怪她,連小費都沒拿着!”
“唉!算了!就當破財消災了,這年頭錢就是不好賺!”檳榔無奈地嘆氣,摸摸火辣辣的臉,“混蛋,打得還真狠!”狠狠地跺腳。
“蘇檳榔,你在幹嗎?!”紅姐忽然衝過來,一把抓住她。
“紅姐?”她有點驚訝,接着馬上看到走廊盡頭拐角處康進那一行人正站在那裏。他們從裏面走到拐角,離她這兒不近,也由於剛剛的一場混亂,她居然沒發現。
康進正含笑注視着她,她不知爲何有些窘迫,只好過去,訕訕地走到他面前,問:
“這麼快就走了?”
“看你太忙了,我就先走了。”他像在說俏皮話。
檳榔的臉有些發燙,不好意思地笑道:
“那……歡迎下次光臨,到時候找個不忙的。”
康進笑了,拿出皮夾從裏面取出一疊鈔票,“啪”地塞進她的胸口,離開。檳榔喜出望外,接過來,對他的背影高聲道:
“謝謝康先生!”
康進沒說話也沒回頭,走了。
紅姐急忙相送。牡丹湊過來看檳榔手裏的錢,眼睛直髮直,說:
“哇,蘇蘇姐,你發啦!他給你這麼多錢!”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莉莉興奮地問。
檳榔瞅她一眼,笑道:“胡扯!不過他給這麼多小費,走吧,請你們去隔壁喫冰淇淋!”
“好啊!走吧!”牡丹說,一羣人前往隔壁的冰點屋。
檳榔對康進這人頗有好感,至少他不像其他客人那樣色迷迷的,感覺上這男人是很有品位的。說實話,她做這行這麼久,還從沒遇到過一個有品位的男人。那些找她的客人都是噁心的、大腹便便、滿腦子色情思想,而他這樣坐在那裏就很有氣質的男人實在很少見。她覺得他就像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人,高不可攀。
不過她不認爲下次她還會有這種好生意,她也的確有一陣沒再碰見過康進。倒是趙老闆又來了,且與她和好了。所以幾天後,這件事她幾乎都淡忘了。
一天,當檳榔送走老客人後,剛回到包廂的走廊,邊走邊喫從包廂裏偷拿的杏仁。忽然後面有人喊“蘇蘇”,她回頭,只見周恆從遠處跑過來,站在她面前,露出一臉憨笑:
“蘇蘇!”
“幹嗎?”她蹙眉,這小子不知是什麼託生的,相當執着。
“我有兩張明天上午的電影票,一起去看吧?”
“你可以一個人坐兩個位子。”檳榔懶得和他說,“我在上班,走了。”說完,轉身要走。
“蘇蘇!”周恆跳上前,攔住她的去路,“你別總這麼冷淡,我對你是真心的。”
“你是不是真心關我什麼事?我又不在乎。”她想走。
“蘇蘇!”他就是不讓她走。
這時一陣皮鞋聲響起,兩人回頭,檳榔還在喫杏仁。她看見康進和幾個人來玩,身邊有菲娜跟幾個比她高一級的小姐陪着。她不確定這麼久之後他是不是還認識她,況且菲娜在邊上,如果她打招呼,菲娜說不定會以爲她想撬客人,那她非得殺了她不可。
“有客人,你還不去上班。”檳榔對周恆說,轉身要走。
不想剛走兩步,背後一個聲音傳來,使她不得不停住腳:
“蘇小姐!”
她回頭,只見康進走過來,站在她面前笑問:
“怎麼看見我就跑?”
“我沒有。”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理解,只好尷尬地笑答,“我以爲你不認識我,呃……不記得我了。”
“康先生,您認識她?”菲娜有點不悅,可還是笑問,雖然已在對檳榔目露兇光,“她可是B牌的。”
康進沒回答,只是笑問檳榔:“剛剛那個是你男朋友?”
“我沒男朋友。”檳榔搖頭說,眨眨眼,不明白他問這幹嗎,況且菲娜在狠狠地瞪她,於是往身後一指,對康進訕笑道,“不好意思,康先生,我在上班,先走了,失陪。”說着往回走。
不料剛走兩步,只覺一抹速度極快的黑影讓她眼睛一花,接着一股強大的力道“咚”地撞上她,使她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瞬間仰面向後倒去。康進見狀,一個箭步上前,從後面打斜摟住她,讓她倖免於難。檳榔好不容易才穩住神,望着那早已飛奔而去的“肇事者”,喫驚地說:
“哇,跑這麼快?在練習凌波微步啊?!”
康進撲哧一笑,檳榔這才發現自己正在他懷裏,嚇一跳,慌忙要跳起來,卻覺頭皮上一陣疼痛。她“哎呦”一聲,原來是她的長髮纏在了他褶領的胸針上。她急忙去掙,可又是一陣疼。康進笑得更歡,抓着她的頭髮,道:
“你別動,我給你解開。”
說着動手解開她的頭髮。此時的她臉早已窘得通紅,摸着痛處看他一眼,覺得很丟臉,所以不知所措。囁嚅了一陣,低聲說了句:
“我先走了。”沒好意思再看他,快步溜了。
菲娜狠狠地瞪着她的背影,然後柔媚地道:
“康先生,我們進去吧。”
康進一笑,沒說什麼,跟她進去了。
不久,開春時節,天氣漸暖。
檳榔白天的兼職換成下午到一家開在繁華商圈附近的咖啡廳去做兼職服務生。這裏環境好,工作也不太重,工錢也不錯,老闆也很好。重要的是,地鐵口就在馬路對面不遠的地方,坐地鐵不久就可以到娛樂城附近,交通很便利,可以省錢,讓她覺得很順心。
一天接近黃昏時,她正靠着吧檯和店員閒聊,這時門上的鈴鐺響起,兩名西裝革履的男士推開玻璃門進來,坐到一個角落的位置上。她趕緊抓起飲料單過去,職業性地笑問:
“歡迎光臨,請問要點些什麼?”
“一杯摩卡。”一人說。
“綠茶。”另一位道。
檳榔記下來,熱情地微笑:
“好的,請稍等。”轉身,準備到吧檯後去倒咖啡。
不想剛走幾步,只聽背後一個聲音好像是在叫她,用着懷疑的語氣:“蘇小姐?”
檳榔回過頭,透過自己的黑框眼鏡看着叫她的人,看了好久,終於在大白天認出他,還很不確定:
“康先生?!”
“這麼快就把我忘了?”康進莞爾一笑。
檳榔有點窘迫地笑道:“我從沒在白天遇過你,一時沒認出來。這麼巧,在這裏碰見了。”
“你白天的樣子都讓我認不出來了。”他打量她的素顏裝扮。
“啊!”她扶扶眼鏡,說,“因爲我晚上要戴隱形眼鏡,所以白天只能戴框架眼鏡。”
“你這麼快就改行了?”他笑問。
“哦,不是,沒有,我只是在做兼職。”她拘謹地笑着,“那,我去給你上茶。”說完轉身走了。
背後又聽見他的同伴問康進:“你認識她?”
“哦,一個朋友。”他回答。
“又一個小女朋友?”那人孟浪地追問。
“不是。”他微微一笑。
不一會兒,檳榔端着托盤回來,在給康進上茶後,又將一小碟蛋糕放到他手邊。他疑惑地說:
“我沒點蛋糕。”
“我知道。”她粲然一笑,完全是因爲他說他們是朋友,“這是我請你的,算免費贈送。這兒的蛋糕很好喫,不會很甜,你試一下。”說罷微微一笑,轉身要走。
康進卻突然叫住她,笑問:“蘇小姐,你幾點下班?”
“六點。”她回答,疑惑他問這幹嗎。
康進點點頭,開始跟同伴談事情。檳榔不明白他的意思,以爲他只是隨便問問,便聳聳肩繼續去工作。
還有一個小時就到六點了。六點鐘她準時下班,去後面摘掉圍裙出來,正在想要買什麼喫食當晚餐,沒想到剛出來,卻撞見康進正站在吧檯外面。
他看着她,她已經摘掉眼鏡,一張不甚標準的瓜子臉清妝素面,但圓潤飽滿。一頭長髮梳成馬尾,是天然的好髮質。她的眉眼長得最漂亮,未曾描畫的黛眉不經修飾卻自然彎成漂亮的弧度,一對上挑的丹鳳眼水汪汪的,上眼瞼竟自然暈出一抹橙紅色,像塗了眼影一般。她的鼻樑不是很高,嘴脣也不是特別豐滿,但整張臉組合到一起,卻有着一種溫婉柔美而又有些獨特獨立的味道。
她的膚色不夠白,但很健康。給人的整體感覺不是容貌夠不夠驚豔,而是她能帶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氣息。此刻她上身穿一件普通的白色相框領T恤,下穿一條修身牛仔褲,突顯出飽滿柔軟的身材。腳上一雙黑色低跟鞋,讓她一米六的身高在此時顯得更加嬌小。這身打扮居然會給人一種清純的錯覺,讓人忘記她的工作性質。
“康先生,你……”她不解他站在她面前幹嗎,“你要走了?你的朋友呢?”四下張望,發現跟他來的人已經走了。
“你不化妝時更漂亮。”他微笑。
“啊?”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這話可夠怪的,“哦,謝謝。”
“已經六點了。”他看看錶,說,手放在西褲口袋裏,發出邀請,“一起喫晚飯吧,我請客。”
檳榔愣了愣,他和她又不熟,他的這種邀請有點莫名奇妙。她想確認地問:
“喫晚飯?”
“對,我想請你喫晚飯。”康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你想喫什麼?我帶你去個好地方,走吧。”說罷轉身出去。似乎他認爲只要他說出來,她就一定會答應。
“喂!”檳榔哭笑不得,趕緊跟出去,爲他這種決定了的行爲感到不可思議,“那個……康先生……”她叫住他。
“怎麼了?”他回過身,笑問。
“那個……不好意思,我趕着上班,所以沒空。”
“這算是拒絕嗎?”他似笑非笑地問。
“不是算是,這就是拒絕。”難道他連這個都聽不出來?檳榔很不理解,她說,“我要趕着上班,不能遲到。再說**,所以我不能和你喫飯,我也沒時間,不好意思。”
“你和你的每個客人都熟嗎?”他好笑地看着她一本正經的模樣,“這樣吧,你可以打電話告訴你們紅姐,就說今晚你被我包下了,那樣她就不需要你今晚再去上班了。”
不知是“包”這個字還是他的語氣,反正這話讓檳榔聽了心裏很不舒服,使她對他的好感在此刻蕩然無存。她忽然感到很生氣,感覺就像受了侮辱似的。
“不好意思,康先生!”她的表情和聲音都冷了下來,不再溫柔可人,“我只是一個陪酒的,而且只在娛樂城裏,我沒有陪客人喫飯的義務。況且現在是我工作外的時間,我不加班。如果你想包我的場,請到娛樂城裏去,八點鐘,我會很歡迎。”她看一下腕錶,“還有兩個小時我才上班,所以現在麻煩你讓一讓,我要走了。”她說完,客套地扯扯脣角,越過他,快步離開。
康進不可思議地望着她,不敢相信一個陪酒小姐居然會說出這種話,“哧”地笑了。他看着她很快穿過馬路,跑走了。
這次讓檳榔真的很生氣,起初她對康進的印象很不錯,覺得他隨和也很尊重她,這是客人中少見的,這讓她很感激,所以她才很高興地在娛樂城外認出她的客人,並請他喫蛋糕。然而後來他的態度卻讓她很屈辱,很氣悶。原來她一直以爲夜裏在娛樂城時只是虛幻時刻,與白天的生活毫不相幹,可這次她第一次感覺到,在白天裏,她晚上的職業的確會給她帶來不好的影響。
晚上十一點,當她撲着濃豔的妝,穿着緊得不能再緊的黑色連衣裙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看書時,朱朱進來笑道:
“蘇蘇姐,一號包廂。”
檳榔站起來,見她沒叫別人,就問:“只叫我一個?”
“對,只叫你。”
“是嗎?誰啊?我認識嗎?”
“你去了就知道了。”朱朱嘻嘻笑說,走了。
“大概是某個人看上你了。”莉莉嚼着口香糖,道。
“我只希望那個人不是變態。”檳榔對鏡補妝後,起身出去。
她很快便來到一號包廂前,拉拉裙子,摸摸頭髮,深吸口氣,換上一副嬌媚的笑顏,推門進去。包房裏很大很暗,偌大的沙發上只坐着一個人,她定睛看去,居然是康進。
她很喫驚,沒想到他真來了,還真包了她的場。不過她很快便鎮定下來,綻開她最柔媚的笑容,走過去,坐到沙發上,笑容可掬:
“康先生,今天這麼有興致,捧我的場啊!”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他盯着她的粉白黛黑,笑說。
“呵呵!”她假笑兩聲,“您真會說笑,我哪兒能讓您做什麼啊!”探身去倒酒,問,“要喝一杯嗎?”
“我還以爲你看到我,會轉身就走。”他還在盯着她。
“爲什麼?我現在在上班,而你是我的客人。”她笑道,將倒好的酒遞給他。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在白天遇見我,你是打算扭頭就走的?”他接過酒杯,還在問。
“對。”她回答得很肯定,與他碰了一下杯。
“你的服務態度可不怎麼好。”
檳榔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微笑道:
“那你可以投訴我。”她自己啜一口紅葡萄酒。
“你以爲我不會嗎?”他笑說,也慢慢地啜口酒,頓了頓又道,“既然我在你的上班時間包下你,那麼我是不是就有權利要求你做任何事,而你必須要順從?”
“理論上是這樣,除了發生實質性的關係外,你可以隨便。但我不跳脫衣舞。”她像是在解說似的一本正經,“你可以碰我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不過需要加錢。你想試試嗎?”她溫柔地笑問,伸手抓起他的手,放在她修長的大腿上。
康進的手放在她的腿上,摩挲着,說:
“皮膚太乾了,你該找個時間去做一次全身護理。”
檳榔聞言,差點沒吐血,抿抿嘴脣,無所謂地道:
“所以我的價碼不夠高,如果你想找個皮膚像白巧克力一樣又嫩又滑的,你可以找別人,不過你得加錢。”
“既然晚上這麼不在乎,白天爲什麼還要裝作一本正經?”他好笑地問。
“白天我不是陪酒小姐,是帶着自尊過日子的;晚上我在上班,當然要暫時把自尊丟到一邊,因爲我就是幹這個的。這是在適應自己的角色。如果我白天像晚上一樣,那不是天生不要臉嗎?如果我晚上像白天一樣一本正經,那我早就幹不下去了。”
“既然知道沒自尊,爲什麼還要來做這個?”
“當然是爲了錢。我這是在做無本買賣,這可比當服務生賺錢多了。同樣省喫儉用,如果我做這個,將來也許我可以自己開小飯館。而如果我去做服務生,那我只能一輩子去做服務生,老了以後去刷盤子。我可不想一輩子和盤子打交道。”
“去開餐館不是也和盤子打交道嘛。”他嘲笑。
“那不一樣。開餐館是自己當老闆,當老闆還用自己刷盤子?”
“這就是你的理想?開家小飯館?”
“當然不是,我的理想可大着呢。”她將一粒乾果送到他嘴邊,他搖頭,她就自己喫了。
“你的理想是什麼?”他感興趣地問。
“我?那可是很難實現的理想。我的理想就是上大學,然後出國留學,拿下一個心理學博士學位。”
“心理學?”
“嗯。怎麼,你沒聽過這個詞?也對,聽說你是個華裔。不過我知道有個英文詞,叫‘psychologist’。”
“‘psychologist’?”他有些驚訝。
“對啊,就是心理學家。”
“你想做心理學家?”
“嗯。”她點頭,靦腆地笑道,“所以我說這是很難實現的理想,我連高中都沒畢業。”
“高中沒畢業,那你怎麼知道‘psychologist’這個詞?”
“高中沒畢業就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嗎?”她有點反感地問。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爲什麼高中沒畢業?你看起來很聰明,考大學應該很有希望。”
“我不是高中沒畢業,我是連高中都念不起。”
“爲什麼?”他更驚訝,笑問,“你看起來不像是從很窮的地方出來的。”
“我可以不回答嗎?”她看着他說,“這是我個人的事。”
“可以。”他點頭,又笑道,“你在這兒應該賺得不少吧。聽菲娜說,你是B牌最紅的,怎麼白天還要出去兼職?”
“錢當然越多越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裏物價貴、房租高。你向菲娜問我了?你可別在她面前提我,不然她會以爲我搶她客人。她本來就看我不順眼,如果她知道你找我,她會殺了我。”
“你怕她?”
“談不上怕,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知道爲什麼,她特別討厭我,所以我得小心點。”
“你年紀不大,看起來卻很老練。”康進笑說。
“我十六歲就出來上班了,況且在這種地方什麼人沒見過,如果一個人在這裏呆上一年還能天真得像個傻瓜,那這人本身就是個傻瓜。”她見他杯裏沒酒了,就拿起瓶子給他倒,問,“再喝一杯?”
“不喝了。”他把杯子放下。
“你不喜歡喝酒?”她問。
“我不怎麼喝酒。”
“那煙呢?”她想了想,咧開嘴笑問。
“我不抽菸。”
“那……”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問,“你喜歡女人嗎?”
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問,看着她。檳榔笑道:
“我就是想起了那個笑話,一個人問長壽老人的長壽祕訣,老人說他不抽菸、不喝酒也不喜歡女人,結果那個問他的人就說,你不抽菸、不喝酒、不喜歡女人,那你活那麼久活着幹嗎?”
康進撲哧一笑,手放在她豐滿的大腿上,說:
“我喜歡女人,但必須是漂亮的女人。”
“什麼樣的女人纔算漂亮?菲娜那種嗎?”
“你也很漂亮,”他抬起她的下巴,注視着她的臉蛋,笑道,“而且很聰明。你這樣的女孩在這種地方可惜了。”
“有什麼可惜的?”她不以爲意,“來這兒的都是有錢人,我現在的收入比起從前不知道要高多少倍,我已經很滿足了。像我又不是什麼貴族千金,命比紙薄只能想辦法靠自己賺錢,這很正常。”
“聽你的語氣,你好像還很喜歡這兒。”
“談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我是自己想來這裏的,抱着想賺錢的目的來的。只要有了目的,就不會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就會一門心思地去賺錢。”
“你既然那麼喜歡錢,爲什麼不多做一點?把底線放寬,你可以賺更多。”他笑問。
“底線放寬?怎麼放寬?”她不明白。
“聽說你不出去接客。如果你肯爲自己開個價,我想會有很多人願意爲你掏錢。”
她看着他。他望着她嚴肅的臉,笑問:
“怎麼,我又說過頭,惹你不高興了?你又開始正經起來了?”
“沒有。”她搖頭,說,“我不增加服務項,那是因爲第一,我還沒缺錢到需要去賺那種無本買賣;第二,現在的變態很多;第三,我不是梁紅玉,即使墮落到那種程度,也不會有什麼好前途。如果我哪天真悲慘到需要逼着自己去幹那一行,放心,我第一個會找你。”
康進微微一笑,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他接聽,說了聲“知道了”,掛斷後,對她說:
“我該走了。”
“是嗎?”她跟着起身,笑道,“謝謝光臨,歡迎下次惠顧。”
“我走了,你就那麼高興嗎?”他看着她問。
“哪有?!是你說要走的。”她無辜地眨眨眼睛。
康進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然後表情嚴肅起來,從皮夾裏拿出錢,一邊拿一邊問:
“我走了以後,你是不是還打算接別的客人?”
“也許吧,我現在還沒下班。”她摸摸自己的裙襬,還沒說完,他就已經抬頭盯着她。
檳榔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頓了頓,纔將小費拍在她身上,順手附送她一張名片,笑道:
“如果想增加服務項,可以第一個來找我。”說完捏捏她的臉蛋,轉身走了。
檳榔立刻高聲道:“謝謝康先生捧場!”
康進沒反應地出去了,留下她“啪啪”數錢,然後瞄一眼他的名片,心裏覺得他很有趣,脣角便揚起一抹笑。
檳榔生日那天,她還在咖啡廳做兼職。蘇母住在新僱主家給一個一家三口當保姆,不能給她過生日。她也不覺得失望,反正十九歲生日,也沒什麼好過的。不過早晨她收到一份快遞,是條裙子,來自梁雪,她很高興。
下午時,她正在吧檯後面看書,門上的鈴鐺響了,一對摩登男女從外面走進來。她拿起飲料單跟過去,等他們坐定,笑問:
“歡迎光臨,請問要點些什麼?”
“摩卡。”女子說。檳榔沒敢細看,這可真是個大美人,她的穿戴非常精緻,戴着一副漂亮的太陽鏡,聲音軟軟的很好聽。
“一樣。”男子說。長得斯文儒雅。
“好的,請稍等。”檳榔趕緊準備好摩卡,端過去。
回來時,同事薇薇湊上來,笑道:
“哎,你看那男的,長得是不是很帥?他到這裏來,一定是在附近上班的。附近的公司都超好,看那男的那樣子,一定很有錢。”
“那可不一定。”檳榔拿起書說,“現在窮人穿得也很好,充門面裝富翁的騙子報紙上又不是沒寫過。”
“他肯定不會。”薇薇陶醉地笑道,“哇,看那側臉,真帥!”
檳榔撲哧一笑,沒對她的發花癡發表評論。
那對男女始終坐在一隅平靜地交談,就在這時,一名同樣衣着時髦的年輕女子突然從外面衝進來,直接衝到正在交談的兩人面前,拿起桌上的咖啡忽地潑了那美人一身。美人旋即站了起來。
“不要臉的狐狸精!敢勾引我男朋友!”女孩跳着高大罵,“你這麼不要臉,除了會勾引男人,你還會幹什麼?!賤貨!”她揚起巴掌向美人的臉上扇去。
美人大怒,伸手抓住她甩來的手一個反剪,從那手法上看,她可是個練家子,肯定會什麼空手道之類的。沒想到這麼漂亮的人居然這麼厲害,一把將要打她的女孩推到牆根上去,使得那名男子趕緊上前扶住自己的女友。
“看來你也不怎麼樣,連個女朋友都看不住!”美人終於開口,冷漠地對斯文男子說,拿起椅子上的芬迪包瀟灑而去。男人見狀也不管自己女朋友了,慌忙奔出去追。
檳榔立馬上前讓他結賬,他丟給她錢要她不用找了。
這場混亂只持續一分鐘,檳榔伸長脖子往外瞧時,只見那美人出門便上了一輛藍色保時捷,跑車風馳電掣地開走了。她喫驚地望着這一幕,覺得那美人太酷了。
男子隨即駕駛一輛銀色沃爾沃跑車奮起直追,而他的女友則在店內狼狽地被扶起,薇薇問:
“小姐,你沒事吧?”
女孩因爲當衆受辱,惱羞成怒,甩開她的手氣沖沖地出去,跳上一輛銀色蓮花小跑。
“哇!”檳榔對薇薇驚歎,“這麼有錢!看見沒有,全是好車!”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告訴過你這附近全是有錢人,這裏可是最貴的商圈!”
檳榔搖頭嘆息,轉身去收拾狼籍的桌面。薇薇好偷懶,這樣滿是咖啡的桌子她是不會來收拾的。
檳榔將桌椅擦淨,把咖啡杯收起來,剛要走時,卻看見桌子與櫥窗間的角落裏放着一隻袋子。她好奇地將袋子撿起來,心想大概是剛剛那個美人把紙袋放在櫥窗前的臺子上,打鬥中袋子掉到地上,後來走得匆忙就忘了。她把袋子和咖啡杯一起收到吧檯上,薇薇問:
“這是什麼?”
“剛剛那位小姐把東西落這兒了。”
“真的嗎?快打開看看!”
“哎!哎!”檳榔推開她說,“一會兒人家說不定還來找,隨便翻別人的東西不好!”
薇薇撇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