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薛一一墜落，施?的心跳猛然停止。
下一秒，薛一一吊着一隻手臂，懸在空中，身體不受控地轉了半圈。
施?的心跳恢復，重重地衝撞胸腔，他吼一聲：“別放手！”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上前。
屈膝縱身一躍，雙手攀附着二樓陽臺下凸起的磚石，硬生生憑藉手臂力量將自身身體拉上去。
沒有半個多餘動作。
眼睛看向上方，手已經抓住下一個攀附點，脖頸青筋凸起：“數十個數！”
數十個數，我就接住你……
施?：“別往下看！”
男人額頭溢汗，全身緊繃，每動一下，身上肌肉都隨之隆起，又收縮。
腳下牆壁碎石，唰唰掉落。
手上鮮血滲出，渾然不知。
薛一一聽話地不往下看。
她仰起頭。
佛珠珠串勒緊她的手腕，像要勒斷她的骨頭。
這樣，也沒能固定在她的手腕上，圓潤的珠子正一點點脫離她的手腕。
薛一一用力撐着五指，身體不敢動一絲一毫。
她閉上眼睛。
顫抖地默數：
十。
九。
八。
七。
六……
身體猛地一空，薛一一驀然瞪大眼睛。
她清晰地看見佛珠怎麼一點點滑過她的手背，然後她的手指勾了一下，佛珠又是怎麼滑過她的指尖。
那串佛珠懸掛在鏽跡斑駁的支撐架上，蓮花玉石在上空旋轉晃動。
越來越遠。
身體重重下墜。
耳膜被空氣擠壓，腦袋嗡嗡作響。
四肢輕微揮動，想用力抓住什麼，卻輕飄飄的，什麼都抓不住。
明明是極短的瞬間，卻被無限地拉長。
薛一一甚至看清了天空那朵厚厚的白雲。
軟綿綿的。
好美……
薛一一墜落時，施?沒有絲毫猶豫地伸出雙臂。
他接住她。
他有無數種應對極速墜落，減緩衝擊，保護自己的能力。
多年來的訓練和實戰，應變反應力幾乎已經刻在骨子裏。
但這一刻，他什麼都沒做，用雙臂環抱住她。
‘?！’的一聲。
以揹着地，結結實實地砸在地面上。
身體有散架的感覺，但施?沒有任何疼痛。
他不自控地悶哼一聲，胸口湧出強烈的血腥味。
他剋制地吞嚥下去。
他緩了半秒，微微側身。
身上女孩兒滾到他臂彎裏。
施?顫抖着手指，覆上那張小臉：“一、一一？一一？”
薛一一沒有任何反應。
施?摸着胸口，又嚥了一口血腥味。
他撐着地面起來，看見不遠處的手機。
他跑過去，撿起手機。
手機已經程序化，自毀黑屏。
施?轉身抱起薛一一，往前跑。
他低頭。
她軟綿綿地癱在他的懷裏，沒有血色的小臉刺痛他的雙眼。
施?：“一一，堅持住。”
喉結滾了滾，幾乎聽不見的聲兒：“求你…堅持住。”
施?開來的車，已經沒有了。
施?只能抱着薛一一，跑出廢棄小區，跑上公路。
公路筆直，一眼望不到頭。
沒有車，也沒有行人。
兩旁荒草叢生，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施?全身被汗浸溼。
他的腳步慢下來，眼前暈眩。
腳下吭哧一步，右腿膝蓋猛地磕在地上。
他護着懷裏的人，沒有一絲鬆懈，生怕鬆手，人就沒了。
施?甩甩腦袋。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甩出去。
心臟在胸口劇烈衝撞，彷彿隨時要衝出胸腔。
他緩了口氣，閉了閉眼睛，咬牙站起來，繼續往前跑。
但他的腿太重了。
重到，他提不起來了。
每一步，都要牽扯到他全身的力氣。
腳步在意識昏沉中慢下。
又在極致的意志力裏加快。
如此反覆……
薛一一在顛簸中醒過來。
她還未完全睜開眼睛，眼瞼砸上一顆水珠。
她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水珠順着她臉頰滑下去。
眼皮顫了顫，重新掀開。
薛一一看見施?。
看清施?。
他的臉硬朗，五官立體分明。
額頭掛滿汗水，汗水流進他的眼睛裏，刺得他眯眼，也順着他剛毅的下頜線條，從下巴處滴落，滴進微微敞開的領口處。
胸口衣衫已經汗溼一片，貼在胸膛上。
他劇烈喘息着，胸膛大幅度地起伏。
又是一滴汗水砸下來。
薛一一抬手，指尖輕輕拂過施?下巴的汗水。
施?感覺到，視線下睨，腳步頓時停下。
他吐出一口粗氣，嘴角微微上揚。
下一秒，就跪倒在地上。
薛一一摔在地上，但被施?護住頭。
施?側身一倒，平躺在地上，閉着眼睛，大口喘息。
薛一一終於回神。
她趕緊爬過去，小手虛在施?身體上方，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施?沒睜眼，嘴角掛着輕鬆的笑：“累、累了，躺、躺一下……”
薛一一理解地點頭。
她看了看四周，好荒蕪。
她抓起衣袖，拉出還算乾淨的一角。
她的手腕很疼。
她看見自己的手腕瘀血可怖。
她沒管，只是輕輕給施?擦汗。
怎麼會這麼多汗…
這麼多……
忽地，施?胸口重重地湧動一下。
薛一一一怔，擦汗的手頓住。
下一秒，一口鮮血噴出。
施?的側臉，下巴，脖頸，全部染紅。
他的脣張開，還有鮮血源源不斷地從他嘴角溢出。
薛一一害怕、慌神，不知所措。
她捧着他的臉，去擦血。
接着，施?胸口又一次重重地湧動。
薛一一像是知道會發生什麼。
她伸出雙手，接在他的嘴邊。
果不其然，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薛一一的手心，全是血。
滾燙的血。
那麼多。
多得她接不住。
薛一一還未反應過來，施?胸口再一次重重地湧動。
薛一一哭着捧住那張臉，血弄髒了他整張臉。
鮮血再次從施?嘴裏噴出。
粘膩地染進塵土裏。
然後，施?完全不動了。
連喘息都平靜下去。
不要…
薛一一搖頭。
她輕撫他的臉頰，輕晃他的臉，企圖叫醒他。
男人眼睫抖動兩下，卻怎麼也不睜開。
他不應她。
不要……
薛一一喃喃地叫：“不要…”
薛一一哭着，哽嚥着：“施?…不要……”
薛一一抱着施?，無助地叫：“有沒有人來救救他…有沒有人來救救他…有沒有人來救救他……”
她大聲哭着。
哭着站起身，想去揹他。
可他太重了。
她連把他放到背上的動作都做不到。
施?再次滑倒在地上。
薛一一的手，反應及時地墊到施?頭下。
薛一一哭腔濃烈，聲音卻像受傷的小動物嚶嚀：“醒過來…施?…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