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跟縣試考的項目一樣,目的在篩選童生。周世雄無驚無險的考完試,十天後放榜,周世雄的大名再次名列榜首。孫傳庭問周世雄,“策論出的什麼題目?”
“奇技淫巧誤國否?利國否?”
“你怎麼答的?”
“奇技淫巧分類看待,三年刻一樹葉乃淫巧,個人喜好不宜推廣,起重器抽水機乃奇技,利國利民必須大力推廣,故意把利國利民之物與個人喜好混同,純粹是爲了打擊技術進步,希望國家落後國民貧困,這是誤國之言誤民之道,必須批判。與賣國者同罪。”周世雄理直氣壯的闡述自己的觀點,完全沒把自己當成一個孔夫子傳人。
“你還真敢說啊!”孫傳庭再次確認了弟子的膽量,隱約比自己大那麼一點點。
按照慣例,周世雄和一幫上榜的童生去知府衙門拜謝,張慎言受過禮之後,留下週世雄。“你看看這個寫的對不對。”張慎言拿出一份摺子遞給周世雄,周世雄不知道,用了黃色封面的摺子就是奏摺,上報中央的。大大咧咧的打開摺子看了一遍,張慎言在摺子裏借用周世雄的話,向朝廷建議,把各種發明劃分種類,利國利民提升生產力的歸類爲奇技,朝廷要頒發獎勵鼓勵這種發明,造擺件文玩的工匠劃爲淫巧,朝廷不鼓勵不支持也不打擊,就當沒看見他們。
“大人,您說我大明所有農民都用得上水車,碼頭都用得上起重器,對國家的幫助會有多大?而後金一共才幾個人,就算他們把這些技術都學了,又能造成多大幫助呢?”周世雄的確不適合說這些彎彎繞繞的話,總覺得詞不達意。
“你是說,大明舉國壯大,後金也壯大,但後金地少人少,根本無法與大明相提並論?”張慎言之前在陝西當御史,對農民的困苦瞭解甚深,當然希望大明朝的國力增加,也就等於農民的日子能好一點。
“這麼說吧,我大明人口基數大,同樣一種技術在給大明提高一點幫助,乘以全國人口,我大明就可以獲利數千萬,後金同樣使用這種技術,但後金人口基數小,最高獲利也只有百萬數,這種情況延續幾年之後,後金貌似強大了,但與大明朝的實力對比卻被遠遠拋開,到期時,無需戰爭,大明用錢都能堆死後金。”
周世雄的分析很理想化,很多實際制約都被忽略,但這種國力對比的方法,在這個時代很新鮮,人口基數這個詞也是第一次出現。張慎言琢磨了很久,拿過奏摺繼續寫了一段。大意是強調了技術推廣的好處。
周世雄出名了,隨着張慎言的奏摺出現在天啓帝的案頭,另一份策論,就是技術推廣還是保密的策論在京師傳開。那幾個上書要給王徵治罪的御史言官被周世雄罵狠了。一直以來,言官都掌握着道德制高點,從來都用道德這杆大旗打擊他們認爲的奸佞。周世雄卻不跟他們談道德談孔孟,而是那事實說話,不讓大明變得更好,你就是後金的官,你在爲後金服務,你就是明奸。
有言官用子曰雲雲孟亞聖雲雲,詳細描述奇技淫巧爲聖人所不喜,現在有人竟敢反對聖人的教誨,乃奸邪,務必緝拿下詔獄。彈劾的奏章進了中樞,九千歲看了一下,讓他的頭號打手崔呈秀去查,這個周世雄是何方神聖。
結果很快叫上來,周世雄一家竟然是反九千歲的釘子戶,老爸老媽病死了,現在周家獨子又拜了孫傳庭這個反九千歲老頑固,看來家學淵源連綿不斷啊。
“把這個御史弄進詔獄,讓人給順天府提督學政帶話,周世雄要是拿不到案首,我就要他全家首級。”九千歲竟然要保送周世雄這個反九千歲的苗子,崔呈秀很不理解。
“雖然周家不算是東林黨的人,但他們是文官系統,只要這些文官互相掐起來,對雜家來說就是好事。雖然我不能保這個周世雄高中進士,但任何人不許找他的麻煩,我要看看這個小子能害死幾個文官。”魏忠賢很得意,讓敵人跟敵人互相攻殺,自己坐收漁人之利,實在是太聰明瞭。
魏忠賢想看到的局面很快出現,由於那個子曰被下了詔獄,對死字瞭解深刻的聖人弟子馬上投降,按照魏忠賢的意思,依照周世雄的策論思路,大肆批判奇技淫巧這個說法是不對的。東林黨的人雖然被魏忠賢打壓的很慘,但有人敢觸犯聖人光輝,作爲弟子當然不能坐視,紛紛挺身而出奮筆疾書,駁斥周世雄的觀點。
孫承宗以下,北方派系的文官坐不住了,因爲在天津裝病的徐光啓、在揚州賣新書的王徵爲了周世雄站了出來,他們無限推崇周世雄的看法,認爲技術開發創新是提高國力的一個要素,他們還不敢高喊,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但大概的意思差不多。
孫傳庭不可能看着徒弟被人滅殺,開始寫信給非東林黨的師兄弟們,就連他最不喜的袁崇煥都寫了。孫傳庭雖然只當過七品官,但名聲還不壞,收到求助信的同年們紛紛上書,就算不願意跟東林黨對毆,也已言者無罪的理由,請求天啓帝不要跟一個學子爲難。
其實孫傳庭的信發出去之後,這次的大辯論已經從聖人言是否有偏差,變成南北文官的大激鬥。南方一直讀書氛圍濃厚,每年科舉南方士子的比例都超過三分之二,北方士子又因爲特殊原因分成北方派和山西幫,這就更加沒辦法跟東林黨對抗。這次在魏忠賢的暗中操縱下,北方派系聯手,以弱擊強,試圖搬回在朝廷中的勢力對比。
東林黨被魏忠賢弄死一大堆大佬級人物,現在也虛弱的很,在北方文官聯手作戰的情勢下被迫找臺階下,表示不應該向一個童生資格的學子進行威逼,有失前輩身份。這種貌似服軟的論調結束了這次激鬥。北方文官很高興,東林黨也只是鬱悶,唯一不高興的是魏忠賢,因爲這些傢伙學精了,竟然沒有在互相攻擊的時候揭對方隱私,這就讓他有點無從下手。
所以,除了第一個亂嚷嚷的子曰兄,再也沒有人因爲這次爭鬥受傷。
周世雄完全不知道外界發生的事,每天讀書寫字悠閒的等待院試的到來。六月初,北直隸開始院試考試,周世雄再次來到河間府,據說這次考試應該是先考通州和順天府的學子,然後是河間府,但不知爲什麼,第一場考試安排在河間府。
再次進考場玩了四天,周世雄精神飽滿的走出貢院。孫傳庭站在馬車旁邊都覺得有點疑惑,想當年自己考試出來,好像沒辦法像這個弟子這樣,難道考試沒壓力的嗎?
孫傳庭當然想不通,周世雄只是想拿個秀才資格,讓自己的產業能夠享受免稅待遇,如果能中舉人和進士當然更好,沒有也無所謂。要不是心態好的離譜,他怎麼敢隨便挑戰聖人言。
周世雄除了讀書寫字還幹了一件事,那就是隔兩天去尤氏客棧坐坐,跟尤氏來一段眉目傳情之類的,把自己那點小心思顯露的極端礙眼。連周之柱都找他談話了,“侄兒啊,你看上了尤氏小娘子叔不反對,但是尤氏乃再嫁之人恐怕不能娶回來當正妻,你要想好嘍。”
“二叔,只要尤氏不介意,我怎麼都行。”不能怪周世雄急色,尤氏的確美豔動人,而且周世雄在阜城要扮演正人君子,這幾個月都是靠擼管度日,實在難忍啊!
“那好,等你考完院試二叔就幫你張羅,不用你操心。”周之柱今時不同往日,縣太爺是周家的座上客,前任縣太爺是自己侄子的老師,就憑這兩點還怕侄子沒出息?要給侄子挑個好媳婦難度不小,可侄子畢竟這麼大了,娶一房妾室暖牀也是必須的,小薇這孩子樣樣都好,只要肯受點委屈來周家當妾,周之柱相信侄子不會待薄她。
尤氏作爲離婚婦女,再嫁有自主權,有不少大戶官紳曾上面求親,想讓她做妾,尤氏都沒點頭,周之柱不敢貿然提出這個要求,打算經過周公宜這個老友先探探底。
六月下旬,周世雄高中案首的喜訊從河間府傳來,從此,周世雄童鞋也是個有功名的人了,免稅免役這兩條之外,還有皇糧喫。周世雄不在意這點東西,但能夠去縣庫排隊領皇糧也是一種身份,周世雄不去自然有人代領。
按照三年一次鄉試的規定,上次考試是天啓五年,下次大考就是天氣八年,也就是說今年八月有一次鄉試,明年二月則有一次會試。周世雄真幸運,趕上了連考年。現在已經是天啓七年七月,周世雄收拾行李去京師準備參加鄉試。與此同時,周之柱經過周公宜轉彎抹角的試探,尤氏點了頭,願意下嫁給周世雄當一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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