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處逐漸發酸發漲,百裏芸死命地忍着,她不能被這些人查出異樣,她要留着一條命報仇,要留着一條命保護她哥哥,要留着一條命保護好餘下的東明子民。
“嗯,行,既然你有這個顧慮,那你就放手幹吧。”南騰國主表情柔和,似乎對這事兒不太上心。他並不認爲一個孤零零地、名存實亡的亡國太子能翻出什麼大浪,而且他根本不相信那太子還活在這世上。
隨後,國主話鋒一轉,他看着南靖言道:“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瞧見長大後的你。”
南靖言一笑,朝國主拱了一禮:“皇上日理萬機,哪有時間見臣等閒人。”
話音剛落,國主便笑了起來,眼角的紋路更深了:“哪裏來的閒人?我可是聽說了,你從小身子不好,現在剛剛恢復你便要參加文考。”說到這裏他頓了下:“你們這些人可別想瞞着朕,朕早就聽說了這些事情。”
“是。”南靖言笑着道:“哪裏敢瞞着皇上,臣也只是想爲這南騰王朝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
這兄弟兩人官場話一個比一個漂亮,百裏芸冷眼瞧着這兩人,知道皇帝又將畫風轉到了她身上。
“丞相與靖安,倒是般配的很吶。”國主有意無意地說着。
南靖言下意識地看了眼百裏芸,見她怔愣着站在原地不說話,以爲她心裏不高興了,只道:“說起來,臣還想多謝太後孃娘,要不是太後孃孃的賜婚,臣也不會遇見上官小姐。”
是啊,百裏芸腦子才反應過來,她並不是沒有機會的,她有機會給她父皇母妃報仇,有機會讓那些心狠手辣、慘無人道的敵人付出代價的!
她的視線落在了南靖言身上,因爲中間隔着一位人高馬大的南青澤,百裏芸並不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通過衣料邊緣,她只看到了南靖言被玉簪挽起的烏髮以及後腰處清晰的輪廓,她的心愈發地堅定起來。
皇帝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關於太後的事情,多是有關於靖安王府的。
百裏芸的一顆心完全不在這上面,以至於其餘兩人準備向皇帝辭行的時候,百裏芸還一直盯着面前的地面沒有反應。
“芸兒?”南靖言忽然小聲叫了一下她,百裏芸回過神,朝他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南靖言已經與南青澤換了個位置,此時這男人正側着身子低聲喊着她。
“怎麼?”
“該向皇上請安辭行了。”
百裏芸抬頭看了一眼高高坐在面前的皇帝,才發現自己成了全場的焦點。她朝南騰國主行了跪拜禮,這才同另外兩人轉身出了殿門。回去的路上,百裏芸閉着眼,一言不發,南靖言見她這副模樣,也不說話了,倒是南青澤,平日喜靜話又少,現在愈發讓人覺得安靜。
到了百裏芸下車的時候,南靖言終於憋不住了,朝她背影喊了句:“上官小姐別忘了文考一事。”
百裏芸身子一僵,回了句:“一定到場。”一定會到場,不然怎麼有機會報仇呢?、
南靖言面上浮現出笑意:“一言爲定。”
這下百裏芸沒再回覆他了,她隻身往前走,踏進府門後消失在長廊轉角。南青澤順着自己小弟的視線看着百裏芸的背影,不知爲何,那背影他看得心頭倏地一跳,彷彿馬上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他看了看身旁男人臉上的笑意,神色也放鬆了些:“你看,我就說那女人不是小師妹你還不信,如果是的話,我剛剛說那樣的話她就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南靖言斂下眸子,沒說話,在能確認眼前這人定是他的小師妹後,他在心裏更傾向於小師妹失去了記憶這一點,理由正如南青澤說的那樣,小師妹是個善良單純至極的姑娘,什麼事都藏不住,以前有什麼不高興不開心的全都掛在臉上,想讓人不發現都難。
而就在剛剛他大哥在說起東明那些事的時候,他仔細觀察過她的神色,除了肢體有些僵硬外,一點怨恨的情緒都沒有,那時候他
就能確認,小師妹的記憶還沒有回來。
這一點讓他心裏有些慶幸,但隨後他又想起了些什麼,神色變得有些苦惱。
“你怎麼是這幅表情?”南青澤有些好笑。
“不知道爲何,最近芸兒總是不願看見我,我覺得她討厭我。”
南青澤輕笑出聲:“有誰會討厭堂堂靖安王的兒子、未來的郡王呢?再者,母妃有一句話說得好,這女子越優秀就越是期盼未來夫君是個能幹大事業的男子,說不定等你這次進了文考便能如得了她的眼呢。”
南靖言靜靜地聽着,忽然冒出一句話:“大哥如此有心得,不知你喜歡哪家的姑娘?”
聞言南青澤神色明顯一愣,而後笑道:“我要是有了心怡的姑娘我必會在你成親之前把她娶進門的,這個不用你操心。”
南靖言也笑了。
車外的邱衲將這兄弟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他的目光也漸漸變得柔和起來,這樣真好,以前府中那股死氣沉沉、壓抑着人心的氛圍總算是消失了,他希望眼下這種情形越持久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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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芸回到府裏,一進屋整個人便想脫了力般全身癱軟在牀上,身體很累,但她覺得自己的神智從沒有如此清過,她盯着牀頂上的木格花紋,心裏在勾畫些什麼。
這時,綠柚端着一疊剛曬好的衣物走進門,一進來便看到牀上“大”字型地躺着一個人,讓她差點驚叫出聲。看清是誰後,她長鬆一口氣,幾步走到牀邊:“小姐啊,你回來怎麼都不叫我的啊,我差點都不知道你回了。”
她看着百裏芸睜着眼睛,便知道她沒睡,於是她說完這句話後便又去衣櫃那邊把衣服放進去。半晌,房間裏都沒有一點動靜。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狐疑的回過頭:“小姐?”還是沒人回應。
“小姐?”這下子,綠柚直接放下了手中的東西,直接湊過去喊她,才發現百裏芸此刻目光呆滯,整個人就如同小人書中的“靈魂出竅”般。
綠柚有些擔心了,她伸出手輕輕推了推百裏芸:“小姐你怎麼了?”
“啊?”百裏芸這纔回過神來,她呆呆地望着綠柚:“綠柚你說了什麼?”
“小姐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去了宮裏就變成這樣了?”綠柚很是擔心,她本來還想問問她家小姐在宮裏聽了些什麼,可眼下這種情況,她反而很擔心她家小姐是不是在宮裏被人欺負了:“是不是皇上說了什麼?”
她知道這些話不該問,更別說她一個婢女,就是當今的太子殿下也沒資格問。
百裏芸搖搖頭,翻過身子讓綠柚幫她蓋上被子,輕聲道:“我沒事,就是有些累,我想睡一會兒。”
“好吧。”綠柚只好答應着她,站起身步伐輕巧地出了門。
說是要睡覺的百裏芸此刻卻沒有絲毫睡意,她的腦子裏很雜亂,什麼都有,比如她下一步的動作應該是什麼,比如她此刻是不是需要告訴她哥讓她哥走得遠遠地不要回來,不過她哥絕對不會答應的,這一點她心裏很清楚,再比如....她嫁給南靖言之後,她該怎麼讓那兩人身敗名裂?
不知想了多久,終於有睡意襲來,百裏芸不想抵抗又或是抵抗不了,她現在正需要一覺來補足她的精神,補足她的腦力。
眼睛剛一閉上,外面便傳來一個腳步聲,百裏芸平日午覺睡得淺,今日更是睡得不安穩,幾乎是瞬間她就睜開了眼睛。
外面傳來了一男一女的對話聲,她又閉了閉眼睛,不知道上官毅這個時候過來幹什麼。
不過好在不知道綠柚說了什麼,那上官毅竟然又走了,聽着腳步聲逐漸離去直至消失再也聽不見時,她輕聲將綠柚喚了進來,綠柚候在她牀邊,半晌只聽見她問一句:“文考在什麼時候?”
綠柚不知道她家小姐怎麼忽然關心起這個來了,平日裏她不是最不喜歡有人在她耳邊絮叨關於
南二公子的事嗎?不過她還是老實地回答道:“就在三日後。”
“嗯。”
“小姐,”綠柚試探地問道,“你會把我帶去吧。”
“嗯。”
“太好了小姐!”綠柚高興地簡直要蹦起來,但當她看到百裏芸再次閉上的眼眸,頓時噤了聲。“小姐,那我出去了啊。”她小聲道。
就當她一隻腳快要踏出門時,百裏芸忽然又出聲了:“綠柚啊,以後晚上房裏都點燈吧。”
綠柚一愣,心中似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一閃而過,她不是沒聽說過有小姐因爲怕黑而喜歡在夜裏入睡時點燈,可她有些不明白了,她家小姐一向是不點燈了,怎麼進了一趟宮,整個人都變了?
“是。”雖然不理解,但她還是應下了。
當天夜裏,她便從庫房裏拿出了一盞眼下最流行的燈,燈芯在中間,四周圍着一個空的圓環,是專門用來夜裏睡覺點的,人睡着了怕房間失火,所以特意設計了這樣的一種燈盞。
綠柚拿了一根最長的燈芯,足夠亮一個晚上,她點着燈,湊到牀邊看了看百裏芸,給她塞了塞被角,近日天氣有些轉涼了,夜裏沒蓋好被子容易着涼,綠柚查看一番確定無誤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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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很快過去,轉眼就到了文考最後一刻考察的時候。
今日百裏芸自己起了個大早,綠柚早上進來的時候她正衣着完好、端正地坐在牀邊,把她嚇了一大跳。
“小姐,你今日....怎的這早?”綠柚驚呆了。
百裏芸輕笑一聲:“不是說今日去看二少參加文考嗎?自然要起早些的。”
實際上每晚的點燈對她睡眠有不小的影響,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她在夜裏被夢魘嚇得驚醒時,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
話音剛落,綠柚就更蒙了,她沒聽錯吧,她家小姐竟然叫了聲“二少”?天哪,這是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她曾一度以爲自己小姐不喜歡南二少爺,怎麼今日突然轉變了態度。
綠柚這瞪圓了眼睛的小表情逗樂了百裏芸,她道:“有這麼驚訝?蟲子都快飛進你嘴裏去了。”
“....”綠柚閉上了嘴,她家小姐總是說這些讓人全身不舒服的話。
“行了,快服侍我洗漱吧,今日我想描個妝,你到時候幫我挑挑哪個顏色的胭脂與我今日這樣的衣衫比較配。”
百裏芸坐在梳妝鏡前,用一把小木梳梳着自己髮尾的頭髮,綠柚愣了幾秒即刻反應過來,她家小姐這是開竅了!知道怎樣去爭取自己的幸福了,這是好事!待會她一定要去和夫人稟報這個喜訊。
坐在前面看着鏡中精緻面龐的自己,百裏芸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別人安排地明明白白了。
今日爲了給南靖言一個好兆頭,綠柚給百裏芸的臉上畫了一個桃花妝,微粉的顏色撲在她的兩頰邊,配上她的桃花眼,“人面桃花”四個字大抵說得便是如此罷。
“好了,小姐來,你自己來看看。”綠柚高興地把百裏芸拉倒鏡子前,讓她好好地看看自己,“小姐你知道嗎?每次給你上妝都能讓我高興好一陣兒。”
這話說得百裏芸一時沒反應過來,不過隨後她笑了:“你這個小妮子是變着相誇我好看呢?”
“那是,我家小姐在我心裏長得是最美——”
“停停停,打住打住。”百裏芸及時喝住了她,綠柚這小妮子的一張嘴能把人誇到天上去。
“行了,小姐我們走吧,我相信今日你這麼漂亮地出現在二少面前,他一定會十分高興的!”綠柚手舞足蹈道。
高興?高興就好,百裏芸心裏冷笑着,就算不高興她也會想着法兒地討她高興,誰叫這是她計劃中的第一步呢?
打開屋門,大片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涼爽的氣息撲面而來。
是時候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