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科?‘零倉’的弗朗科?!”
阿納森快拖着瘸腿在原地跳起來。
門外的男人出乎意料的有禮貌,見沒人開門,也不着急,就站在門外安靜等着。
“誰?”華蔻問阿納森。
“武器商人。”
阿納森冷汗下來了,“‘零倉’是弗羅特森絕對不能招惹的幫派之一,老闆是個叫羅莎莉亞的女人,弗朗科是她弟弟。”
“這兩個都是一等一的狠人。”
華蔻擺出願聞其詳的架勢。
阿納森嚥了咽口水。
“曾經有幫派想要明搶零倉軍火庫,羅莎莉亞提前知道了消息,但什麼也沒做,只在其他幫派動手的時候撤掉自己人,乾脆炸爛了半個碎骨集市,火光照亮了整個弗羅特森的夜空。”
他說,“她的弟弟,弗朗科則在第二天清晨,把那些焦屍全部拖到了治安署門外,要求治安官介入……治安署的一大半武器都是從零倉低價購置的,治安官當然會向着她說話,最後這事也不了了之。”
華蔻虛起眼:“你怕什麼?”
按照她對阿納森的淺薄理解,這小子的膽子沒看起來那麼小。
阿納森畏畏縮縮,怯懦道:“我、我不是說自己是鍊金學徒嘛……零倉招鍊金工程師的時候我也去湊了個熱鬧,拿着傭金混了兩個月……然後被發現了。”
華蔻驚訝:“就你這水平,居然能混兩個月?”
“……我把安排下來的任務帶回診所了,因爲零倉給了足夠多的材料,診所的鍊金術士拿了材料,幫了我些小忙……”
華蔻:“……你還真是人才。”
自己入職拿工資,活兒全甩給外包了?
阿納森垂着頭,一副誠心誠意的懺悔模樣:“弗朗科知道後,差點把我抓去拆開賣,胳膊腦袋明碼標價。多虧羅莎莉亞懶得和我計較……我一直躲着他走……他怎麼……”
“他應該不是來找你的。”華蔻說, “不然直接踹門了,還跟你在門外廢話什麼。”
阿納森眼珠子一轉,覺得也是這個道理。
“應該是來找鍊金術士的。”阿納森說。
弒君者來弗羅特森纔多久,就算在路上被幾波人盯上,那也不至於讓弗朗科親自登門啊。
華蔻也這麼覺得,於是發話:“你吼一嗓子,就說診所沒活人。”
阿納森:“……”
華蔻:“吼不吼?”
阿納森膽戰心驚照做了,他敢肯定,這一嗓子之後,自己少說要當幾個月啞巴,尤其是在外面,絕對不能讓弗朗科知道這個在屋子裏咆哮的傻子名叫阿納森。
弗朗科沒有過多糾纏,留下一句“那我改日再造訪”,就離開了。
“……真走了啊。”阿納森把耳朵貼在門上,聆聽着外面的動靜。
“你看起來還有些失望?”華蔻在他背後說,“還有,我看見你偷擰門把的小動作了,想趁這個機會逃跑?”
阿納森默默回頭,華蔻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黝黑,看得他心裏發怵。
華蔻眉峯一挑:“你也沒害過我,怕我做什麼?”
阿納森心想,您可真不把自己身份當回事啊,他已經算心理素質好過頭的類型了,但凡換個人來,不尿褲子都算他堅強。
話出口卻是:“敬愛……這是敬愛!”
華蔻接受了這份敬愛,並提出了自己要暫時住下來的打算,讓阿納森能夠有充足的時間和自己敬愛的對象朝夕相處。
阿納森快哭了,還逼自己說是感動的。
就這麼,華蔻暫時在診所“住”了下來。
閣樓有兩層。
一層用來營業,也算半個鍊金工坊。
二樓空間很小,屋頂低得必須俯身。
狹窄鐵牀上蓋着剛洗乾淨的牀單,一張薄毯,一個乾癟枕頭。牀邊放着臉盆架,所有的洗漱器具都擺在架子上。
洗漱器具不過是一個臉盆、一個污水桶、一塊毛巾、一點肥皁,打水的話還需要去到一樓洗手池。
如此狹小的空間,窗戶卻有兩扇,一扇面向病鹽區街道,另一扇被鎖住。
阿納森說那邊就是碎骨集市。
他拿來了鑰匙,華蔻擰開鎖看了眼??非常正常的街道,和她認知中的商業街沒什麼區別。
碎骨集市的陳設比其他街區好了不知有多少,蒸汽管道在石磚路面隆隆作響,偶爾泄露出熱氣,暈上街口路燈。
沒有街邊小販吆喝,街邊店鋪林立,從廉價的蒸汽配件到冒着白煙的鍊金藥劑,琳琅滿目。
太正常了,反而顯得很不正常。
熟門熟路的阿納森被抓來當解說員,他百般不情願,但還是把知道的情況說了出來:
碎骨集市絕不僅僅是賣香料、配件和廉價菸酒的地方。
真正的交易地點在地下暗門後,那兒纔是碎骨集市真正的心臟。
奴隸買賣、黑市鍊金,違禁藥物精煉、突破想象力的武器走私,應有盡有。
“碎骨集市是弗羅特森最有秩序的地方,也是最瘋狂的地方。”
阿納森悻悻說,“只要能保證自己安全,那兒就是半個天堂。”
華蔻重新給窗戶落了鎖。
她其實有點心動,因爲阿納森提到了武器走私。
真想搞來一把火銃啊……好像之前來敲門的弗朗科就是武器商人來着。
但華蔻轉念一想,沒必要多跑一趟。
應徵剿滅任務,治安署會提供武器配給。
而且支線任務一直在倒計時,時間充裕,但不排除出岔子的可能。
假設在弗羅特森拿不到身份,她還得轉去其他城市。
現在去碎骨集市,沒足夠的資金不說,大概率會被“人事專員”盯上,還不如先養會兒身體。
傷勢暫時解決,住宿問題暫時解決,食物和水也有保障。
閣樓裏儲備了大量的食物,鍊金術士的飲食習慣非常差,食物只爲維持生命體徵,儲物櫃裏只有乾麪包。
不過現在的華蔻也只需要維持生命體徵,這兒的麪包可比她剛醒時候找到的黑麪包好多了。
作爲閣樓的現任主人,阿納森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鍊金術士死之前,阿納森只能睡櫥櫃,現在他終於能當家作主,但還是隻能睡櫥櫃。
成爲臨時室友的第一天,阿納森把自己藏在櫥櫃裏瑟瑟發抖。
成爲臨時室友的第二天,阿納森開始蠢蠢欲動,看華蔻沒有要他小命的意思,開始試探着從櫥櫃裏探頭。
成爲臨時室友的第三天,阿納森終於完全坐不住了,他也終於得知了華蔻的名字。
弒君者就弒君者吧,看着脾氣還行,實際脾氣也還行。
滿打滿算,她也就給過自己一巴掌,還是爲了把他扇醒。
這素質,已經遠超弗羅特森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對於男孩主動讓出唯一的牀位的行爲,華蔻在口頭上表達了感激,她也好奇。
“爲什麼不睡樓下沙發?”
阿納森搖搖頭,邊啃乾麪包邊說:“鍊金術士晚上一定要睡夠覺,不然第二天沒精神,做實驗手抖一下就完蛋了。”
“診所晚上不營業,但經常有受重傷的人半夜上門,給不出錢還凶神惡煞的。”
“他們有求於人,不會對鍊金術士動手,但對我就沒那麼多顧慮,鍊金術士不管我死活,我得把自己藏起來纔行。”
阿納森知道哭哭啼啼對華蔻沒用,也不賣慘了,話裏全是滿不在乎。
華蔻又問:“你不是很怕我嗎,這幾天機會多的是,不逃?”
阿納森沉默很久,別開臉,把嘴裏麪包嚥進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回答:“我想把這裏的東西全部變賣了。”
“去礦坑就是找死,離開弗羅特森也活不下去,我現在只能盡力湊稅款……”
“我聽人說,最遲這個月末就會開始清理流民,甚至還會更早。治安官會在駐守騎士抵達之前,把弗羅特森變得‘乾乾淨淨’的。”
阿納森的語氣裏帶了些嘲諷, “治安官需要一個假的弗羅特森,有幸留在這兒的人都必須陪他玩這場幼稚的遊戲。”
登記令的張貼時間是女王歷59年6月14日。
現在已經8月12日了。
華蔻看得出來,阿納森還是有些怕她,但對自身處境的怨氣已經壓制住了一切。
說起來很荒謬,阿納森怕死,但能爲了稅金冒險去南託監獄。
從高空躍下本身是第二次選擇的機會,他用鍊金道具保住了自己一條命,但依舊回到了弗羅特森,然後愁眉苦臉繼續籌錢。
這些人好像根本沒有“離開弗羅特森”這一選項似的。
瑪吉娜也好,阿納森也好,提起也只會說:離開只有死路一條。
夜深人靜,華蔻用溼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麪包碎屑,阿納森十分自覺拿走了空餐盤。
診所閣樓沒有專門的廚房,洗餐盤的地方平時用作清洗那些實驗器皿。
阿納森曾經被迫上交的鉅額醫療費起了作用。
同樣是骨折,華蔻的恢復堪稱龜速,阿納森已經能蹦能跳了。
秉持着“不乾不淨、洗了沒病”的曠達精神,阿納森把盤子刷得虎虎生威。
水龍頭的清水汩汩往外冒,阿納森眼珠子一轉,壯着膽子回頭看向華蔻,問她能不能施展一下鷹的眼睛??幫忙辨認一下診所的鍊金物品,看看哪些比較值錢。
華蔻:“我對鍊金術一竅不通。”
還是華蔻:“這個是好東西。”
阿納森目瞪口呆,看着華蔻在診所裏如數家珍。
她能輕而易舉將鍊金物品分爲三六九等。
這個是「普通」、這個是「精良」、這個是「稀有」……
這哪兒像一竅不通,弗羅特森最厲害的鍊金術士也不能一眼就做出精準判斷!
華蔻總是能刷新阿納森的認知,他越來越不懂了,這位危險又平和的女士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殺手的門檻這麼高,除了腦回路新奇,身體素質變態外,還有硬性學歷要求嗎?!
“還有這個。”
華蔻指着沙發上被五花大綁的坦恩,“他怎麼還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