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娜扶着牆，摸到了被活生生擰壞的門把。
她顧不上什麼破門，眼睛瞪大，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失去言語。
看似瘦弱的高個女人每個動作都乾脆利落，瑪吉娜只看清了她在行動，但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因爲太快了。
男人一個接一個倒下，終於有人意識到，面前的人不是他們能對付的，扔了鋼管就想逃走，被女人疾速兩步掃翻在地。
她狠踩上他們因恐懼變得扭曲的臉。
幾次呼吸後，原地就只剩下了重新站直的女人。
女人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血早就浸透了捆束的布條，沿着她的胳膊往下滴。
那是原本就有的傷，在這場轉瞬即逝的對抗中，男人竭盡全力……居然沒能傷到她分毫。
“您還好嗎？”瑪吉娜看見她側過臉，黑髮從耳邊垂落，髮絲間的漆黑眼眸帶着笑。
“……”
瑪吉娜半天沒能說出話來，腦子亂哄哄的，好半天才從震驚中回過神。
她深吸一口氣，吐出的時候還能感受到身上的痛感。
“你該直接殺了他們，屍體比活人安全。”瑪吉娜的聲音發着抖。
“他們背後好像有組織，死了不會被追究嗎？”女人詢問。
瑪吉娜的理智迅速回籠。
追究？誰會知道他們死在了這裏，從主城區過來少說要走二十分鐘，死在半途也沒人會覺得意外。
只需要處理好屍體……這裏是整座城市唯一的“焚屍爐”，再沒比這兒更好毀屍滅跡的地方了。
瑪吉娜看着流露着古怪的女人，她似乎完全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對付了什麼人。
她問自己是否需要幫助，然後在重傷的情況下，不用雙手放倒了七個手持武器的男人。
半晌後，瑪吉娜扯開一個乾癟的笑：“流民女士??”
“我叫華蔻。”女人說。
“華蔻。”瑪吉娜說，“歡迎來到弗羅特森。”
***
瑪吉娜拿了還算乾淨的繃帶，給華蔻重新包紮起傷口。
肩膀的情況尤其慘不忍睹，原先的布條像是長在了肉裏。
瑪吉娜處理屍體時用不着在乎屍體的感覺，該撕就撕，該拽就拽，實在扒不下來，就一起扔進火爐了事。
現在對待還在呼吸的活人，她反倒束手束腳起來。
華蔻始終很平靜，不喊痛，也不因瑪吉娜粗糙的處理給出反應。只有鼻尖慢慢滲出的汗滴表明她並不是沒有感覺。
只是表現太鎮定，反而像被爐屋騰起的火焰熱到了。
簡單處理完畢蔻的傷勢，瑪吉娜往火爐下方投料口塞了幾塊煤炭。
火爐裏堆着七具新鮮屍體，瑪吉娜親手割斷了他們吐露污言穢語的喉嚨，又拖着半瘸的腿，把他們全部塞進了火爐。
她還向華蔻解釋，活人燒起來很麻煩，火爐是老舊款式，在裏面撲騰的話會揚起很高的灰，堵住排氣口又得費勁維修。
華蔻沒來得及給出反應，瑪吉娜尖刻說，這夥人根本不是爲了治安費來的，他們要的是她的命。
話題由此展開。
從瑪吉娜口中，華蔻得知了弗羅特森的大致情況。
任務要求她取得奧古斯特姆帝國合法身份，這不是在無的放矢。
全國上下都在進行人口登記，沒身份的人簡直舉步維艱。
要不是王室早在半年前就下發了命令，華蔻甚至會懷疑，他們是不是爲了抓捕“弒君者”，才搞出這麼大陣仗。
不過這個治安官還真是不是東西，明知道弗羅特森是什麼情況，還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應付了事。
火爐的溫度持續升高，雖然瑪吉娜說它是過時的老舊款式，但依舊發揮着出色的作用。
屍體幾乎完全燃燒，連骨頭也被某種技術焚灼爲粉塵，不需要人爲碾磨至粉碎。
總要有什麼東西持續不斷地燃燒，才能驅散弗羅特森的寒冷。
華蔻也向瑪吉娜簡單陳述了自己處境。
當然，她不可能說自己是新鮮出爐的逃犯，只說自己失憶了，除了名字外什麼都不記得。
瑪吉娜沒有多問，不知道是真的信了，還是壓根不在乎華蔻的來歷，點頭表示知道了。
“聽上去，我似乎需要一份工作。”華蔻琢磨着，說。
瑪吉娜那雙灰藍色的眼裏佈滿了詫異：“你想去城裏？”
“既然他們都把主意打到了我頭上，證明城裏根本沒有能下手的地方了……你……”
瑪吉娜想說，你既沒有記憶，又不是臉熟的“本地人”，貿然去城裏，別說找工作了，一進城就會被碎骨集市的那羣混蛋盯上。
弗羅特森不缺瘋子，也不缺亡命之徒。
這座城市由瘋子和亡命之徒主宰，他們早早丟掉了人性，遠比今天上門的混蛋要兇殘。
瑪吉娜早在幾年前就看清了這一點，纔會倉皇逃出城，和焚屍爐相依爲命。
哪怕華蔻再厲害，她也是個“正常人”，沒有正常人能在那羣瘋子手上討到好處。
但瑪吉娜還是沒說太多。
華蔻幫了她大忙，所以她向華蔻解釋清楚弗羅特森的情況，繼續說下去就算多管閒事了。
看華蔻的表情，勸也沒用。
瑪吉娜轉身，在爐屋另一側的櫃子裏拿出一套乾淨衣服。
弗羅特森的女性多穿着褪色的粗布連衣裙，腰間的布袋就算裝扮了，還能存放要是和些許零錢。
瑪吉娜的工作需要苦力，平時基本穿着改良的工作服，襯衣長褲外加皮圍裙，但華蔻比她高不少，就算把自己的衣服給她也穿不上。
這套衣服是從某具屍體上扒下來的，瑪吉娜本打算找時間去集市賣掉。
華蔻接過衣服，半透明光幕出現。
【名稱】：礦業工作服/套
【類型】：服飾
【品質】：普通
【重量】：4.4kg
【描述】：由加厚帆布與舊工業棉混紡而成，衣袖及褲腳可調節束緊以防粉塵滲入。肩部和肘部縫有加固皮革，便於應對崎嶇環境與設備摩擦。配有簡易工具掛帶，適應礦井與廢墟作業。
它出自一位母親之手，主人帶走了愛意，留下了它。
【耐久】：中等
【備註】：或許您會成爲一名礦工中的礦工。
沒想到，這還能被評價爲裝備。
“有剪刀嗎？”換上礦工作業服，華蔻撈起自己長髮。
進城還是要小心些，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說不定王城已經把通緝令貼上了。
儘量減少相似特徵比較安全。
瑪吉娜遞來一把小刀。
十來分鐘前，華蔻親眼看着她用這把刀割開了七個人的喉嚨。瑪吉娜只是簡單用抹布擦拭了一遍，刀上還留有不少血鏽。
沒什麼好嫌棄的，華蔻接過小刀，走到鏡子前，利落把自己頭髮割斷。
刀口還算鋒利，三兩下功夫，一頭狗啃式短髮出現在鏡子裏。
華蔻仔細端詳着這張臉，又抓了把灰抹臉上，讓自己重新變回灰頭土臉的模樣。
她轉頭問瑪吉娜：“現在是不是好多了？”
瑪吉娜說不出違心的話，單純陳述事實：“你抹的是骨灰。”
華蔻：“……”
這種事你應該早點說。
骨灰上臉的壯舉讓瑪吉娜久違露出了微笑，她還給了華蔻一雙沒有達到評級標準的皮靴，以及……
“我的肋骨？”
華蔻的發言讓瑪吉娜的手頓在空中，灰藍色眼瞳中露出幾絲驚異，顯然是誤會了什麼。
華蔻也意識到自己話裏的歧義，但又不好解釋什麼。
總不能說這不是我的肋骨，是我在南託監獄越獄的時候，從上個世紀的鍊金術士身上掰下來的吧。
那真是要嚇死人了。
“這是從你身上找到的，算物歸原主。”
瑪吉娜全當沒聽到，把森森白骨塞到華蔻工作服的深口袋裏。
她解釋說：“那羣小崽子以爲你是屍體，直接給我拖來了。我搜完東西，那羣小崽子又一驚一乍把你往石臺下拽，說你還有呼吸……”
在提起那些孩子的時候，這位各種意義上而言都算強硬的女士難得嘆氣。
“那時候你只有一口氣，塞進火爐也掙扎不了什麼，她們硬要把你帶走……”
“要是遇見他們，幫我轉告，讓他們早點想辦法離開弗羅特森。去哪裏都好，我……我也幫不了他們什麼了。”
原來是這樣。
剛醒的時候，華蔻隱約看到了孩子的背影，她猜測自己是被小孩救了，現在看來猜得沒錯。
不過過程略帶波折。
那些孩子以爲自己死了，拖到瑪吉娜這邊，發現她還有一口氣，又屁顛屁顛將自己拽走。
弗羅特森雖然是狗屎一樣的地方，但好人也真不少。
比如救了她的孩子們，比如自顧不暇但還是盡心幫忙的瑪吉娜。
華蔻想了想，鄭重回答：“沒問題。”
弗羅特森主城區在太陽昇起的方向，和瑪吉娜道別後，華蔻開始往城裏走。
她原本還在琢磨，進城前要不要找點武器備着，結果瑪吉娜轉頭就把史詩級武器送到眼前了。
哎，輸不了，這真的很難輸。
火爐裏發光發熱的七個人加起來還不如督警的一根手指頭。
她雖然是遠程職業，但能在手持肋骨的情況下拖住督警。
弗羅特森總不至於全是督警那類角色吧？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左右，華蔻終於抵達了這座城市的心臟。
風沙撲面，鐵橋在腳下發出疲憊的呻吟。
遠處鐵皮房錯落疊起，酷似一座用鏽構築的山城，空氣中是煤油與人汗混合的糟糕味道。
這是華蔻第一次來到弗羅特森，一座地圖上有名，現實中無人願提的城市。
支線任務的倒計時還在繼續，她還有34天，目前最快捷的方式，是在這座失序之城找到一份能繳納高額稅金的工作。
教堂高聳的老舊鐵鐘敲響三次，華蔻踏過鐵橋，踩上橋邊被水渠掠過的爛泥，皮靴下濺起混着齒屑與燃液的泥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