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無疑是獄警無誤,他穿着厚重的皮甲,外覆鉚釘銅鎧,左臂從肘部以下是整段鉚接過的金屬義肢,指節如機械鳥爪,扣在手中那杆沉重的火銃扳機上。

“齒軌壓膛銃……”

阿納森認出了那把火銃,牙齒開始打顫,“該死,是督警,整個南託監獄都只有三個督警,怎麼就被我們撞見了……”

華蔻對獄警等級沒有概念,但眼前人身上帶着十分不妙的氣息,他沒什麼表情,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深邃眼窩內隱約透着死冷的幽光。

簡直像是活着的鋼鐵。

他盯着三人,一動不動。

直到火銃上的蒸汽閥“咔嗒”一響,至今沒自報家門的囚犯頂不住壓力,打了個哆嗦,連滾帶爬衝了出去,高舉着雙手。

“別殺我……求你,別殺我……我不是主謀,我只是跟着逃命的!”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石磚上發出悶響,額頭死死貼着地面,聲音像漏風的風箱一樣呼呼外泄。

“是他們,不是我!我??我只是跟着他們,因爲他們說如果我不跟着,就把我開膛剖肚??女王在上,我所言絕無虛假!”

沒出息的東西,什麼女王在上,這不是滿口謊言嗎!

阿納森暗罵兩句,趕緊拉住華蔻髒兮兮的袖口,用氣聲說:“先投降,女士。南託監獄很少當場執行死刑,我會另找機會帶你逃出去的,我保證。”

而督警直接忽略了地上哀求的囚犯,直勾勾看着華蔻。

下一秒,他舉起火銃,黝黑洞口直對華蔻眉心。

“確認逃犯身份爲‘弒君者’,立刻執行處決命令。”

……

武器室在這一刻似乎陷入了某種死寂。

阿納森下意識鬆開了手。

望着散發冰冷殺意的督警,他微微轉頭,又看向比他高出兩個頭的女性。

阿納森臉上逐漸被驚恐佈滿,止不住往後退,直到撞上身後武器架。

銃體鉻得他後背發疼,但他還是不管不顧想要後撤,恨不得融進牆壁裏。

這位被關在第四區深處,從解開鐐銬以後,不管遭遇什麼都一直面露詭異微笑的年輕女士……

她就是殺害當今女王的兇手,殺手代號弒君者。

一瞬間,阿納森茅塞頓開。

怪不得這位女士遇到什麼都處變不驚。

手掰肋骨,肉身躲鍊金術式,除了微笑就是微笑……

阿納森敢肯定,她現在絕對還掛着那個堪稱詭異的笑容!

開什麼玩笑。

這位可是隻身扛住王庭十三騎士團的攻勢,踏過無數帝國鍊金術士和星鑄術士屍體,血洗女王親衛,最後將女王釘死於王座之上的狠人啊!

算算時間,弒君者被關押了一年有餘。

多半是因爲攝政王想摸清幕後指使,纔在將人抓捕後暫時留了她一命。

阿納森全想明白了。

怪不得僱主完全隱匿自己身份,有本事搞來監獄的剖面圖,還讓阿納森隨便開價,提前支付了全款……這羣肆無忌憚的瘋子!

阿納森痛恨自己被金錢矇蔽了雙眼,居然還順道去幫派多接了單生意,想一次賺兩筆。

這是要命的買賣!

……

在督警開口後,華蔻的人物面板上多出了一行信息。

【聲望:弒君者】

就跟在她的名字【華蔻?E?A?A】後面。

同時,面板下方還在提示。

【距職業解禁還有3分鐘54秒。】

華蔻隱約想起了什麼,可現狀由不得她繼續分神,面板在不受關注後隱身,督警也有了動作。

不知何時,她動態視力變得十分敏銳。

視野中,督警金屬指節間輪軸在輕微轉動,幾乎是條件反射,華蔻猛地往一邊撲倒。

“砰”,又是一聲。

管口蒸汽仍未散盡,火焰閥門在金屬骨架間跳動着橘色紅光。

哪怕已經提前做出預判,身體的速度依舊比不過銅彈。

華蔻的左肩被擊中,這可是能把防爆玻璃震出裂痕的火力,傷口頓時血肉模糊,還有被燒灼的焦味。

一股劇痛席捲而來,華蔻一聲不吭,餘光瞥見自己左肩塌了下去。

她嘗試動作,疼痛伴隨着熱流像蛇一般鑽進骨縫,整隻左臂像被抽空了力氣,只能死死垂在身側。

華蔻這才變了臉色。

在這生死垂危關頭,她腦中忽地想起自己在病牀躺着的那些畫面。

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每一秒,都生不如死。

她喜歡極限運動,撕扯過傘繩的氣流,鑿刻過凍雨巖壁的冰鎬,追逐浪峯的尾鰭。

她的鎖骨上有閃電似的疤痕,指節藏着老繭,大海的藍被刻進視網膜??她知道追逐自由的代價。

而車禍後,她只能被釘在牀上,用笑容和無所謂的態度麻痹朋友,和自己。

也不是沒做過嘗試和努力,但她能做到的極限,也只是把呼吸機管路咬出牙印。

在無數個夜晚,牀尾支架上的平板電腦定格在視頻頁面。自動播放的跳傘視頻裏,某個身影正張開雙臂撲向雲海。

那個身影也出現在牀頭的攀巖照片裏。

看着巖壁上那個小麥色皮膚、馬尾飛揚的漂亮姑娘……華蔻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明明自己有了新生,有了能隨意支配的身體,有了能做任何事的自由……

又要被剝奪了嗎?

思緒萬千只在須臾之間,督警調轉了銃口。

像是觸發了某種應激反應,華蔻腦子裏的想法悉數消失,某種專注而可怖的幽光在漆黑雙眸中亮起。

她像一隻找準獵物的野豹,壓低身形,猛地踩實地面,在剎那間迸射出去!

銅彈飆射,擦着她頭頂飛過。

囚犯因流彈發出尖叫,阿納森似乎也發出了某些驚呼,而華蔻什麼也聽不見。

她的耳邊只有自己的聲音:憑什麼?

??這是我好不容易有的新生,你憑什麼殺我?

……

阿納森震驚地看着華蔻和督警的殊死搏鬥。

督警是整所監獄數一數二的戰力,他們體型龐大而笨重,但這不是缺陷,只有足夠敦實的身體才能承受改良火銃的恐怖後坐力。

不如說,銃口纔是他們的四肢,死亡纔是他們代表的權力與秩序。

可弒君者實在太驚人了。

她疾步奔至督警身前,繼續壓低身體,一記抬腿橫掃,倘若是普通人,這時早就踢斷了腿骨,爲自己的莽撞付出代價。

可華蔻帶來的巨大沖擊,竟是撼動了體格遠超她的督警。

趁對方在後撤穩定身形,她右手摸出腰間肋骨,死死砸向他小腿。

銅鎧和上個世紀的肋骨誰更堅硬?

??那可是達達希的肋骨!!!

督警的銅鎧和腿骨一併碎裂,火銃驟然偏移,扳|機被迫走火。

督警站立不穩,龐大身軀跪倒在地,華蔻趁機雙腿絞上他腰,核心發狠,竟直接將人掀翻在地。

長銃的劣勢在近身搏鬥中暴露無遺,被掀翻時開出的數發銅彈掃過天花板,連華蔻的髮絲都沒碰到一根。

天花板的管路被打穿,蒸汽猛地噴灑,整個武器室在瞬間被白霧籠罩。

阿納森渾身上下都在發麻,督警本該是堅如磐石的銃械鐵臺,但依舊被女人的悍行打亂陣腳。

瘋了,都瘋了。

居然有人在南託監獄和督警硬碰硬。

不……這也是有可能的,弒君者面對過千軍萬馬……但一年的牢獄之災都沒能磨掉她的銳利嗎?

或者說,她真的是人類嗎……一個不知什麼是恐懼,力大無窮又兼具敏捷和戰鬥直覺的人類?!

阿納森的視線完全被遮擋,只聽見金屬撞擊時令人心顫的巨響,和周圍事物被波及後引發的蒸汽轟炸!

……

管路離華蔻極近,滾燙的蒸汽險些直接噴到她臉上,也使她難以看清東西。

華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有動作都源於本能。

她不要受制於人,於是這具身體慷慨給出了回應。

她將手裏骨頭狠狠刺向面前,白霧中,血漿飛濺而出。

督警發出低沉而憤怒的嘶吼,終於採取了有效行動。

他一把扣住華蔻左肩,用上蠻橫力道,試圖把她從身上撕下來。

“嘖。”華蔻壓根不在乎已經受傷的左肩,一擊即脫,忍着左肩脫臼的痛楚躍身沒入白霧。

華蔻在地上翻滾兩圈,左肩傷口被碾過幾輪。

說不痛當然是假的,但痛覺不是阻力,反倒成了刺激她神經的興奮劑。

一根肋骨留在了督警身上,好在還有一根。

華蔻緩緩掏出目前唯一能用的武器,因視野受限,她轉而仔細聆聽着周遭反應。

回答她的是無差別向四面八方吞吐的火舌和銅彈。

不行,她不是督警的對手,必須馬上離開!

正在思索退路,華蔻迎面撞上了瀕臨崩潰的阿納森。

她心下立刻有了主意,咬住肋骨,單手把阿納森掀翻在地,按住他脖子,最大程度貼近地面。

拿回肋骨,她在阿納森耳側低聲道:“你說的鍊金炸藥在哪裏?”

阿納森被嚇得魂不守舍,大眼直勾勾看着華蔻。

在他眼裏,這還哪是什麼女士,簡直是魔鬼。

一時間,阿納森被嚇傻在原地,嘴脣翕合,半天說不出話來。

藉助四周被銅彈爆破的聲響遮掩,華蔻沒廢話,毫不留情給了阿納森一巴掌。

“我不問第三次,鍊金炸藥在哪裏?”

阿納森被扇得大腦充血,本能伸出手指,哆哆嗦嗦指向一個方向。

“你能辨別方向?”

“我……我方位感還可以。”

“去炸開你的口中的通道。”

“……通道……炸藥……會把我們都炸死的!”

爆破在此時突然停止,兩人左前方出現了影影綽綽的藍色亮光。

“彈藥告急,彈藥升降槽就在房間正中央……他在補彈,是鍊金彈!”

阿納森反應極快。

他終於認清了現實,督警會不惜一切代價抹殺弒君者,自己也會被視爲同黨,難逃一死。

阿納森咬牙,說,“我聽你的去引爆,但需要些時間……”

華蔻想起來了,原先,在房間正中有一排刻有鉛封的鍊金銘文,應該就是彈藥升降槽。

那股藍光是被開啓的銘文。

“我拖住他。”華蔻利落說。

別慌,華蔻告訴自己。

你只有1級,沒有技能,被廢了一隻手。

你對他造成的傷害似乎都不痛不癢,他鼓足了勁要殺你,還在遊刃有餘地補充彈藥。

這個世界對你而言無比陌生,你被困在監獄裏,不知道什麼是鍊金術,火銃的威力幾乎是壓倒性的。

但你不用再絕望躺在病牀上,將所有希望交給奇蹟。

你面對過疾風驟雨,從來無所畏懼,那時的你遠不如現在強悍。

你擁有了非凡的力量和速度,哪怕這些都是假的,是數據,但你重新擁有的東西是真的。

你再度擁有了,就再也不會讓它被奪走!

無論如何,華蔻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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