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梳理鬢髮的手指在空中忽然一凝,轉身望向正在伺候自己束髮的仙婢,猶疑道,“……長君帶回一個女子?”
那仙婢停了手中的活,躬身回道,“回夫人,是今天一早帶回來的,聽說病得厲害,長君還指派了幾個手巧的仙婢前去照應。”
這位仙婢望瞭望夫人的臉色,又道,“夫人也不必煩惱,夫人您一向知道長君對淸胥山師門的情誼。這位女子乃是長君先時在淸胥山的同門,且長君這回並不是單單帶了這一位,除她以外,還帶了兩位淸胥山的師父,也都是病着。
“原來如此,”採鳶轉回身,對着鏡子將鬢髮弄服帖,然後道,“長君將他們安置在哪裏了?早膳後我們便去看一看他們罷。”
“長君將那兩位師父安置在清正園,那位女弟子則安置在清樾園子外頭的那處宅子裏。”
採鳶心中忽的悶住,他竟將那位女弟子安置在清樾園子附近?那個園子向來是全府人的禁地,上回她自作主張的跟去,還惹得他不高興,園子旁頭的那處宅子因爲離得清樾近,向來也是不允置用的,如今卻將一個淸胥山的弟子安置在了那裏?她心中頓時不快起來,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既是淸胥山的弟子,又病得厲害,於情於理,我這個長君夫人都該去探望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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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過一條靜謐悠長、綠柳蔭蔭的小道,就是一處布了許多巧景的大園子,這園子裏又復套了一座小園子,正是“清樾”。那處宅宇正與“清樾”相鄰。
採鳶在宅殿門口站定,身後的仙婢前去敲門。應門的也是一個仙婢,見是長君夫人,連忙躬身向禮。採鳶繞過小廳進了內室,牀上正躺着那位淸胥山的女弟子。待她定睛去瞧時,心下不由自主的發出讚歎,這是怎樣的一副容貌啊!說是絕代之麗也不過如此,真是天地造化的容貌!這位女弟子閉眼躺在那裏,像是睡着了,氣息卻是不勻,她的額前有一枚銀色的印記,像是上古的文字,又像是一朵花。
她在牀前站了片刻。內室裏充斥着濃濃的藥香,還有……還有炎華損耗的殘餘靈力?他竟是……他竟是爲她耗損自己的修爲?她不可置信的後退了半步,又穩了穩心神,問向在這裏照應的仙婢,“這位姑娘一直都沒醒來麼?”
“回夫人,未曾醒過。”
“長君呢?”
“長君方纔剛走,是去天君那裏述職。”
她剛要開口問話,就瞧見神輝小官正捧着藥碗進來,見他銀眸裏閃過一絲防備,這絲情緒雖只一瞬,但還是被她瞧見了,她將心中生出的怒意壓下,擺出高貴的女主人的架勢說道,“管理偌大長君府的神輝小官,竟然也會屈尊做出這等端茶倒藥的微末小事?”
神輝躬身,“夫人。”待起身將藥碗裏的藥汁用術法爲阿瑾姑娘送服後才繼續道,“臣奴雖從小長在長君身邊,化爲人形後又蒙長君厚愛管理長君府,但並不敢自視過高,以免失了臣奴的本分。這種微末小事,臣奴倒也做得,多謝夫人關心!”
採鳶走出內室,眸中神色難辨,“那麼,你便好生照應
這位姑娘罷,這位姑娘若是醒來,即刻稟報於我。”
神輝斂下眸色躬身道,“送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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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聞言,從寶座上立刻起身走至炎華面前,“你是說……那頭惡獸被淸胥山的一個女弟子打傷了?”
“是。”
天君背手踱步,難以置信道,“……當年衆位上仙合力纔將此獸困住,如今卻能被一個女弟子打傷?”他回過身,又問道,“此女乃爲何人?”
阿瑾額上那枚銀色印記,分明就是上古的神女印,她修習的天分、她自由出入結界的能力、清胥師父對她的看重……無一不昭示着阿瑾,她是司瑜神女的女兒!先前或許是司瑜神女刻意保護隱藏,讓阿瑾成爲一個凡子的樣式,如今阿瑾作爲凡子渡過形神期,成了仙身,體內封藏的神女血脈全然顯現,再也隱藏不住。即便他不說,九天也必很快知道此事。加之天君因爲祭祀仙官所見大君的異象,已將矛頭對準自己,現在自己早早提出阿瑾,對阿瑾無傷,也於自己無害。
他將此事一一向天君細細說明後,天君大喜,“原來先前九天的祭祀仙官所見大異象所爲此!”他看着炎華,眼中卸下多日來對他的疑慮,今日召回炎華,一來聽他述職,二來……在他身上尋出錯處,卸掉他的職,讓自己安心。如今看來,他是多慮了!他喜道,“九天重得神女,乃九天之幸!三界之幸啊!”
長久以來的戰事讓天君很久都未展露笑意,現下卻是歡喜的很,他左右踱了幾步,“我本應即刻前去禮拜,但既然神女大君受傷,你又擅醫,你便好生照顧好神女大君!待大君康復之後,九天必將迎回大君,昭示蒼生!”
此話說完,又加了一句,“這段時日你便不用理會戰事了,專心照顧神女大君要緊!”末了又催促炎華儘早回府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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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炎華回府,便直奔阿瑾那裏,她還在睡着。他矮身在她牀邊坐下,仔細探過靈息後,心下鬆了些許。邪靈之氣暫被壓制,周身環繞着許多仙家修煉一生都未能修得的至聖的仙靈之氣。他在心中微微一嘆,他原是猜得阿瑾的身世必是有些緣故,只是未曾想到她竟是司瑜大君的遺孤,一個生來就是神女的阿瑾,一個連天君都要遙遙躬禮的大君!
這幾年,她越發出落得絕美,從前她雖已有傾世容顏,可畢竟稚小,如今既已長成,絕美中又帶着一股令人驚心動魄的神韻。
這樣尊貴的身份,這般顯著的容貌。或許只有阿瑾不會在意。
她太乾淨,他太複雜。
可她應該明白,她縱然妍姿絕俗,可愛上她,卻並不因爲這張容貌。他對她的感情,從來都是乾淨的,只除了那一次。
那時天君對他的疑慮最深,早已不滿足於平日裏的各種試探,故而有心將自己的心腹相官之女嫁與他,好在他身邊布上隨時的眼睛,他知道既然事無可逆,便不如主動求娶,果然令天君龍顏大悅,往後對他的疑慮也就漸漸消退不少。
只是,未曾想到,天君未免夜長夢多,竟然早早在他生辰當日便頒宣此事,
着實令他有些措手不及!會令他措手不及的原因也只有一樣,那便是,阿瑾她在那裏。
他原想挑個合適的時機對她解釋,他以爲善解人意如她,必定會體諒自己的難處,他甚至……甚至打算對她和盤托出自己奪帝的野心!他的這份野心藏掖了幾千年!背後做的一概事情艱難又隱祕,他卻願意相信她!願意對她說明!可她……
只是他未曾想到,她竟那麼決絕。
他坐在她牀邊,坐了許久。腦海中盤旋的概是從前在淸胥山中的那些時光。再也無法迴轉的時光。
他正兀自愣神,忽然覺察到小廳裏的氣息,眸中神色微霾,他起身走出去,不意外的,“採鳶?”
採鳶屏神斂息了好一會兒,卻沒料得長君會忽然出來,她臉色微赧,像是被抓了現行,她剛欲道歉自己沒經敲門便進來,又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她可是長君夫人,堂堂一位君後啊!她在自己的府中看望長君的客人,於情於理,都也是說得通的。這樣想來,便開口道,“這位姑娘還沒醒嗎?”
他見長君越過她跟前,直走出宅殿的門外,她愣了一愣,拎了裙角踏過門檻跟了上去。兩人默默走了幾步,聽見長君忽然問道,“那兩位呢?
“清胥師父倒是醒了,只是元神似是受了重創,還不能下得牀。已經吩咐周圍伺候的細心照看了。另一位還在昏睡。”採鳶繼續道,“長君要去看看嗎?”
炎華點點頭,“去看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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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正園。地處炎華府的西北角。園內端樸大方,雖沒有奇石巧木,但也植了許多參天的大樹,鬱鬱蔥蔥,讓本就安靜的清正園又平添了幾許幽靜。
採鳶隨着炎華走進東廂的內室,那位淸胥師父正在牀頭打坐,微微閉着眼,似是在調神補息,見他們來了,睜眼與他們示意後,又閤眼繼續,這樣安靜了近半個時辰,採鳶側頭瞧了一眼炎華,見他也並不說話,只一味安靜的站立一旁,她又站了一刻鐘,心中覺得無聊的緊,又不好開口說走,一時之間,未免覺得有些煎熬。
“阿瑾醒了沒有?”
採鳶正盯着自己鞋面繁複的繡紋出神,猛然聽見清胥師父開口問話,不免嚇了一跳,她向那位師父看去,見他已是睜了眼睛,幽黑如墨的眼睛正望着炎華。這一雙眼睛倒是與她夫君極像!她又側過頭悄悄打量了片時,覺得那一雙眼睛真是越瞧越像。
炎華上前一步,“師父,阿瑾她還未曾醒來,不過也不必擔憂,想必今晚便得醒來,最遲不過明早。”
“惡獸如何?淸胥山如何?”
“惡獸受傷躲藏,九天正尋其蹤跡。淸胥山被滄海灌入,水淹至山腰,邪靈鬼族仍未退守,衆位弟子們也仍被束在邪靈罩內,九天正與鬼族斡旋。”頓了頓,又道,“師父無須擔憂,先前鬼族遺落的淨生屛在我這裏,可解邪靈罩。”
“先將衆位弟子救出,其他事容後再商罷。”
“是。”
一聲微嘆,“難爲你和宵煉護了阿瑾許多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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