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江南世家 > 百六三。死亡後續

  謝誠在清晨來找吳心繹,那時候天剛矇矇亮,照謝懷昌的意思,謝誠故意等謝懷安離開酒店後纔將她約到酒店外,將他受傷的消息告訴她。此時宋教仁遇刺一事還沒有傳開,吳心繹聽到這個消息,眼皮子啪地挑了一下。

  謝誠又補充:“寧隱叮囑你,千萬不要告訴瀾大小姐。”

  吳心繹點了下頭:“我知道。”

  謝誠看她的表情,微笑了一下:“大奶奶無須擔心,寧隱只是崴了腳,已經上夾板了,並沒有生命危險。”

  吳心繹蹙起眉:“我想去看看他。”

  “他……也不太想讓大爺知道,”謝誠猶豫了片刻,“大奶奶曉不曉得,寧隱和大爺關係不是很好。”

  吳心繹瞟了他一眼:“不曉得,他們是親兄弟,沒有關係不好一說。”

  謝誠賠笑道:“大奶奶說的是,只不過寧隱不想讓大爺知道他負傷的消息。”

  吳心繹道:“宋先生遇刺的事能瞞多久,二爺負傷的消息就能瞞多久,況且大爺真正關心的也不是他崴傷的那隻腳。”

  謝誠帶着吳心繹去看謝懷昌,他的病房跟宋教仁的病房毗鄰,雖然傷情不至於住院,但廖仲愷還是讓他住了下來,宋教仁生死未名,他不敢再讓另一個人也死在他眼前。

  吳心繹從樓梯上走上去的時候,迎面碰見一個匆匆下樓的年輕人,臉色蒼白。他在樓梯拐角處跟吳心繹裝了個滿懷,卻連句“對不起”都來不及說,扭身就下去了。

  於是謝誠的臉色也跟着蒼白起來,低聲道:“鈍初先生出事了。”

  他顧不上再跟婉瀾說別的,蹬蹬蹬地跑上去,宋教仁病房內悲聲大作,黃興跪在牀邊,握着宋教仁的一隻手嗚咽出聲,口中還喃喃的說着什麼,只是零零碎碎,句不成行。

  謝誠已經衝進病房了,吳心繹在門口站着,見一個瘦高的中間人掩面從病房裏走出來,單手撐在牆壁上,低着頭,另一隻手捂着自己的眼睛,肩膀抖動,卻悄無聲息。

  吳心繹在一邊站着,沉默了一會,給他遞上一方手絹。

  廖仲愷接過來,含糊道了句謝,將自己臉上的淚痕擦乾淨才站直身體:“多謝。”

  吳心繹對他微笑,搖了搖頭:“請節哀。”

  廖仲愷看着她,語氣遲疑:“您是……”

  “我是謝寧隱的長嫂,聽說他受傷了,所以來探望他。”

  廖仲愷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遲疑道:“寧隱從未提過……”

  吳心繹打斷他:“寧隱在哪家病房?”

  廖仲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帶您過去吧。”

  “不必了,”吳心繹向病房內抬了抬下巴,“請節哀。”

  廖仲愷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裏又透出痛徹心骨的悲色,吳心繹就看着他的眼睛裏漫上水汽,還兀自強忍着,指了指走廊盡頭:“您請吧。”

  吳心繹向他道謝,快步走去走廊盡頭,在玻璃上看了看,推開其中的一扇門。

  謝懷安在牀上半躺着,右腳打着石膏和夾板,聽見動靜,立刻坐起來:“鈍初先生……蓁蓁,你怎麼來了?”

  “你讓謝從言去尋我,難道不是想讓我來嗎?”吳心繹在他牀邊坐下,皺着眉看了看他那隻傷腳:“嚴重嗎?”

  “不嚴重,只是崴了一下而已。”謝懷安向門外看了一眼,“我聽見外面很鬧,怎麼回事?”

  吳心繹垂下眼睛,淡淡道:“宋鈍初先生方纔去世了。”

  謝懷昌愣了愣,似乎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緊接着他就像被燙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你說什麼!”

  “宋鈍初先生方纔去世了。”吳心繹又重複了一邊,依然是那個淡淡的語氣。

  謝懷昌單腳着力在牀上站着,又發了一會愣,重複了一遍:“鈍初先生去世了?”

  吳心繹點了下頭:“請節哀。”

  “節哀?”謝懷昌有些不可置信,“你怎麼能用這麼漫不經心地語氣說出這句話?我怎麼節哀?你不知道他對中國革命意味着什麼!”

  “那他對中國革命意味着什麼?”吳心繹抬起頭,“他去世了,中國就亡了嗎?”

  謝懷昌張了張嘴,慢慢蹲了下來:“你來得真不是時候……”

  “恰恰相反,我覺得我來的太是時候了。”吳心繹起身去給他倒熱水,強行塞進他掌心裏,“你覺得這是袁大總統乾的?”

  “我不知道,”謝懷昌低頭看着杯子,鬼祟地壓低了聲音,“但一定和北方脫不了干係。”

  吳心繹又問:“所以你打算徹底投效孫先生?”

  謝懷昌依然低着頭:“我知道你不會同意的。”

  “我也知道你不會聽我的話。”吳心繹長長吐出一口氣,“我今天最後一次來見你,跟你說的這些話,也是最後一次說,聽不聽在你,但如果不說,我會良心不安。”

  謝懷昌抬了抬眼皮,表示她可以開始講了。

  吳心繹便開口道:“宋先生去世後,南北必有一戰,而且這一戰十有八九是由南方發起的。國民黨兵力如何,我不知道,但你應該清楚得很。”

  謝懷昌冷冷地笑了一聲:“照你這麼說,國民黨是在自取滅亡了?”

  “別對我那麼大敵意,懷昌,我不是你的敵人。”吳心繹臉上的微笑也收了起來,“你若不姓謝,我也不會跟你講這些。”

  謝懷昌看了她一眼:“我若不姓謝,你也沒有嫁進謝府的今天。”

  吳心繹當場就變了臉色,而謝懷昌也似乎是有意激怒她,但她卻沒有上當,只青着臉做了個深呼吸,壓住了火氣:“你不用故意氣我,今天我要說的話,你聽了是你運氣好,我說了是我仁至義盡。”

  謝懷昌覷了覷她的臉色,慢慢嘆了口氣:“你說吧,我不打岔了。”

  “我建議你立刻給北京發電報,然後照原計劃赴京,先到部隊去報到,再去拜訪北京的二叔和我爹,從他們那裏打聽點內部消息出來。你應該知道,如果開戰,你和我爹絕對不能各效一主,除非你恨謝家已經恨到骨子裏,做夢都想看它分崩離析。”

  謝懷昌立刻道:“我從沒有這麼可怕想法!”

  吳心繹立刻抓住了他這句話:“‘這麼可怕的想法’?看來你有過沒這麼可怕的想法了。”

  謝懷昌苦笑一聲:“你這是在雞蛋裏挑骨頭,故意挑我的刺。”

  吳心繹看着他:“你又何嘗不是在故意挑老宅的刺?”

  謝懷昌將頭別了過去:“你倒是個合格的兒媳婦。”

  “這是我應該做的,也本來是你應該做的。”他示弱之後,吳心繹的情緒也平靜下來,“袁大總統如果真的有心對國民黨下手,那弄點內幕消息,會比你扛着槍上戰場去殺中國人有用的多。寧隱,如果有一天你走投無路……”

  謝懷昌還在靜候她下文,但她卻啞了嗓子,他等了一會,忍不住催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走投無路,如何?”

  “老宅永遠少不了你一碗飯喫。”她低聲道,說完便站起身,“我要走了,去陪瀾大姐喫午飯,如果你不想讓她知道,那我就替你瞞着她。”

  “請你替我瞞着所有人吧。”謝懷昌道,“我怕他們將我的傷和鈍初先生的死訊連在一起想東想西,其實並沒有多嚴重。”

  宋教仁留了遺囑給袁大總統,原本請黃興代爲致電,但謝懷昌赴京的時候,黃興又專門手抄了一份給他,請他轉程袁世凱。

  謝懷昌快速讀完了那封遺囑,只覺得鼻腔酸澀,他想起於右任在醫院裏給他看的宋教仁另一封遺囑,說“我爲調和南北事費盡心力,造謠者及一班人民不知原委,每多誤解,我受痛苦也是應當,死亦何悔?”

  他到死都不肯相信這場暗殺會與袁世凱簽上關係,他怕南北分裂。

  “聽說孫先生已經結束了對日本的訪問,啓程趕回上海了。”謝懷昌道,“請代我向孫先生問安。”

  黃興拍了拍他的肩:“寧隱,走好。”

  他沒有去火車站送行,只在謝懷昌居住的酒店樓下與他倉促道別。宋教仁已死,想必沒有人會再威脅謝懷昌的生命安全,況且他也沒有什麼被威脅的價值。

  他獨自在上海火車站的檢票口前排隊檢票,周圍人羣熙熙攘攘,宋教仁出事後,火車站象徵性地加派了一些警察,胖瘦各異男人穿着鬆鬆垮垮的制服左顧右盼,頹喪而漠然。

  有人拍在拍他的肩膀,就像按動了一個機關,他縱身便跳了起來,順勢從腰間摸出了一把槍。

  謝懷安驚愕地看着他:“你這是幹什麼!”

  謝懷昌看清他的臉,吐了口氣,又忍不住抱怨:“你喊人就行了,亂拍什麼肩!”

  謝懷安將他的槍接過來,仔細打量了一番,忽然將槍上膛,對準了他的眉心。

  目睹這一幕人羣又嗡的散開,遠處的警察一路小跑過來,邊跑邊喊“什麼人!放下槍!”

  謝懷安沒動,謝懷昌也沒有動,但前者神態平靜,後者卻因爲用力咬牙而在面頰上崩出一道生硬的線條。一直到警察馬上要跑過來了,謝懷安才忽的一笑,將手槍放了下來:“你怕我殺你?”

  謝懷昌從他掌心裏把槍拿走:“這不是玩具,以後不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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