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江南世家 > 百三五。小姑娘

  婉瀾拿了婉賢的卷子來看,文科是高分,沒什麼好看的,理科看了也不明白,就連訓斥都無從談起,只輕輕地嘆一口氣,將卷子放到一邊:“今日存之還來尋了我一趟,說要將你送去北京大學校讀書,問我想讓你讀什麼專業。”

  婉賢喪氣道:“我考不上那個學校,也不想讓他寫信推薦,走特殊渠道入學,阿姐,我還是待在鎮江吧,去文理學院讀個新聞,然後到報社去做事。”

  婉瀾便問她:“因爲徐先生讀的新聞,所以你也想讀新聞嗎?”

  婉賢沒說話。

  婉瀾又問:“除了新聞,你還喜歡什麼別的嗎?”

  婉賢低着頭想了想,黯然道:“我也不知道,如果非要選的話,那外國文學也不錯,我喜歡看洋文小說……可是阿姐,我學這些有什麼用呀,只能自娛自樂罷了,國家都成這個樣子了,我卻只想着自娛自樂。”

  “你心還不小,國家成哪個樣子了?”婉瀾笑了起來:“那你覺得學什麼有用?”

  婉賢咬着嘴脣,眉心緊鎖,看起來心事重重:“我也不知道學哪個有用。”

  “你若是能學好了,哪一門都有用。”婉瀾從貴妃榻上站起來,立夏趕忙來扶她,婉賢瞧了瞧,也趕緊湊過去扶着她的另一隻手,口中還道:“姐姐當心!”

  “去去去,”婉瀾將她們兩個驅散了:“幹什麼呀,這才兩個月就這樣,以後顯懷了是不是要供起來?”

  她邊說邊向外走,婉賢又跑去給她推門,笑道:“那可不得供起來,你看看家裏現下都緊張成什麼樣了,託你的福,我前天晚上半夜餓了,居然能從小廚房分一碗熱湯喝,瞧火的丫頭還緊張兮兮地叮囑我嘗兩口就行了,萬一你晚上要,就沒了。”

  “亂折騰,我睡得早,都是一覺到天亮,哪會半夜要東西喫。”婉瀾邁過門檻,又道:“別打亂話題,我方纔還沒說完呢,咱們家不等你掙那仨核桃倆棗的補貼,你就選個你喜歡的認真學便是了,也不用想着學哪個有用,你能學好了,哪個都有用。”

  婉賢嘆了口氣:“要不我跟着二哥去當兵吧,保家衛國。”

  婉瀾“嗤”地笑了一聲:“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想一出是一出,當年鬧着要上女學,現在如願以償了,又要去當兵,你這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你二哥纔不要你。”

  婉賢嘆了口氣,老氣橫秋道:“現在國家就要禦敵於國門之外,我在家裏成天念一些風花雪月又有什麼用呢?我看國家也是拎不清,就應該多培養軍隊士兵纔對。”

  “就你拎得清,好了吧,”婉瀾道:“姑娘,你真應當去開開眼界,見見民生疾苦,你如今的言論簡直就是‘何不食肉糜’。”

  婉賢不服氣道:“我纔不是,我聽了我們學堂裏女先生講了。”

  “她講的是她看到的,她理解的,你都沒有見過,就這樣貿貿然把別人的觀點理解成正確,難道不覺得氣虛嗎?”婉瀾瞟了她一眼:“你說國家要禦敵於國門之外,所以要培養士兵,那我問你,槍炮從哪來?**從哪來?”

  婉賢果然被問住了,囁嚅道:“以前怎麼來的……現在就怎麼來唄。”

  “以前是買的,”婉瀾道:“和別人打仗,還要從別人手裏買武器,這仗怎麼可能打贏?況且那錢是生生不息的嗎?”

  婉賢道:“可就算這樣,那我念個文科也沒什麼用處啊,我又學不會理科那些東西……我太笨了。”

  婉瀾道:“那你說徐先生唸的是不是文科?他有沒有用處?”

  婉賢想了很久,一直走到三堂裏,才低聲回答她:“我不知道,其實我沒有看出徐先生的用處。”

  婉瀾竟然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因爲她也並不知道徐適年究竟在革命黨裏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只好道:“你不知道,怎麼不去問他呢?”

  婉賢道:“還是等我明白一些再說吧。阿姐,你說去北京讀書的事情,我覺得我考不上,我知道自己的斤兩,況且我沒什麼能學的,我都不知道我應該學哪一科,我喜歡的淨是些沒用的東西。”

  婉瀾暗暗覺得心驚,這小姑娘向來有自己的想法,並且在打定主意的時候從不會被外人輕易說服,而今她忽然對自己下這樣的評語——喜歡的淨是些沒用的東西,不就是在說她自己也是個沒用的東西嗎?

  婉恬已經在堂裏坐着了,她手邊擱了一盤蜜漬梅子,正喫得不亦樂乎,看到婉瀾姐妹進來就趕緊招呼:“來來來,小廚房特意醃的,咱們沾沾大小姐的光。”

  婉賢歡呼一聲,鬆開她跑過去了,言笑晏晏,一點都看不出方纔壓抑消沉之感。這令婉瀾更覺得擔心,並且伴有一種歲月如梭的恍然:在小的孩子也會長大,會隱瞞她覺得不好的情緒,會對家人報喜不報憂。

  她在晚膳後又將婉賢叫到房裏:“我覺得好學校還是要試一試的,阿賢,你不願意說親嫁人,就得自己獲得獨立生活的能力,別急着想自己到底喜歡什麼以及這東西有沒有用,世界這麼大,你才這麼小,你都沒有看過世上的大部分東西,怎麼能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婉賢抿了抿嘴脣,道:“我盡力試試吧,可不必急在今年,我想把中學好好讀完了,再說參加北京大學校入學測試的事情。”

  婉瀾便道:“你好好學,切莫再在課上看小說了,你那本《傲慢與偏見》我替你放着了,等你畢業了再給你。”

  她讓婉賢自己去將這些打算和理由說給徐適年聽,婉賢便利用中午午休的時間到鎮江文理學院去尋他,她敲了敲門,聽見徐適年在辦公室裏打電話,便規規矩矩地站在外頭等一陣。

  有一兩句話或幾個詞模模糊糊地傳出來,均是些“北京”、“南京”、“參議院”之類的,婉賢將那些詞彙拼在一起,拼出的句子也是雜亂不全,只能見到徐適年神情格外嚴肅,似乎是出了什麼事情。

  她被獲准進屋時便問他:“先生怎麼了?”

  徐適年從不會在她提出的問題上糊弄他,若是可以說便明白說,若是涉及機密或他自己不想講,也會直截了當的告訴她:“有點事情,現在還沒有處理好。你怎麼來了?”

  婉賢道:“瀾姐姐叫我把我關於北京大學校的決定告訴你,先生,謝謝你爲我準備的路,但我想按正常流程取得中學畢業書,然後按正常流程參加那邊的入學測試,如果能順利考上當然好,如果考不上,也不必勉強。”

  徐適年抿着嘴聽完,先向她微笑了一下,才道:“好,如果是你自己的意願,那就這麼做吧。”

  辦公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婉賢不想這麼快告辭,於是沒話找話說,將自己這麼打算的原因也告訴他。徐適年沒表現出什麼高興或是遺憾的情緒,只是將他剛纔的話重複了一遍:“如果這是你自己的意願,那就這麼做吧。”

  他明顯不想多談。

  婉賢晚上回家的時候得知了國務總理唐紹儀辭職的消息,他三月十三日纔剛上任,只做了三個月的總理便要下臺,可京城的人還說,這短短三個月,已經將他與袁世凱幾十年累積的感情揮霍殆盡了。

  唐紹儀曾經做過袁世凱與南京政府談判時的全權代表,還由孫文親自監誓,加入中國同盟會,可以說,由他來做新中國第一屆國務總理簡直再好不過,這位先生博學多才,爲人幹練,並且也是難得的能同時被袁世凱與孫文同時信任的人。

  但這信任竟然如此脆弱,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謝懷昌在唐紹儀辭職後回了一趟鎮江,在府上住了些日子,他已經從京城卸任了,隔兩天便要到軍官學堂去正式就任教務主任。他離開京城的時候曾經作爲唐紹儀的朋友而參與了他的餞別宴,唐的經歷使他心驚膽戰,因爲他也是作爲能同時被袁世凱和革命黨兩方共同信任的人,纔得到軍官學堂教務處的職位。

  他在家呆了兩日,吳佩孚便打電話來了,竟然是叫他不必再去學院,直接到他麾下當個軍官,謝懷昌被這個決定弄得滿頭霧水,不由問道:“這是軍部的決定嗎?”

  吳佩孚道:“我知道你在新政府的職位已經變了幾遭了,興許這世最後一個。”

  謝懷昌如今已經不太願意與北京那等權力浮華之地產生什麼聯繫,因爲現在京城政壇又是一片混亂——袁世凱是要掌實權的,他不願意作爲一個象徵,僅僅將自己的雕像擺在桌子上便沾沾自喜。因此新任的國務總理便是原先外交部的總長,曾經被人評價說“謙謹和平而拙於才斷”的陸徵祥。

  一個比唐紹儀更識時務,更讓他喜歡的人。

  當初孫大總統爲了防止袁世凱大權獨攬,特意在他上任不久退出了《臨時約法》,可袁世凱若是能被區區一個約法限的住的人,就不會從一屆小小兵卒成爲如今的國家大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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