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江南世家 > 九三。旁系

  婉瀾在外書房翻看紗廠的賬簿,謝懷安聘請了一位學過西洋賬簿的先生來做賬,又從府裏調了兩位經驗豐富的賬房先生,同時做兩本賬,一本新式賬目,一本四腳賬,新賬本放在廠裏,四腳賬保存在府中,婉瀾看的正是被他帶回家的四腳賬。

  謝懷安在她身邊的躺椅裏躺着,手裏端了一壺溫熱的醪糟,很是悠哉,還略帶幾分得意——紗廠開工兩個月,淨盈利已經有一萬多兩白銀,他的確是有得意的資本。

  “打算等祭祖的時候將這件事公佈出來,”謝懷安道:“勢頭很好,可以立刻就將債務還清。”

  “這勢頭裏可有不少是康利洋行的出的力,我看他們**了不少洋布,”婉瀾眼睛粘在賬簿上挪不開,每每看到“康利洋行”四字,就像看到陳暨的親筆手書——受他的感染,婉瀾也開始練隸書了。

  “十年內康利都在與我們平分利潤,當然要上心,”謝懷安笑道:“玉集大哥可真不厚道,上個月結賬的時候我才發現,那合同上寫的是十年內都五五分利,他拿走了五分後,我再拿剩下的五分在三年內還債。”

  婉瀾道:“在商言商,他也只是康利的夥計罷了。”

  “謝家長女嫁給區區一個商鋪夥計,”謝懷安一邊笑一邊搖頭,道:“若傳出去,只怕誰都不敢相信。”

  “就算做官,也不過是皇家的夥計罷了,”婉瀾看完了上兩個月的賬冊,拂掉冊子上掉下來的枯黃落葉,將冊子合上:“你想讓旁支掏錢?”

  謝懷安聳了下肩:“旁支若知道了本家建廠,必會要求分利,與其等他們發現,不如我們自己說出來,願意買股就分利,不願意的就自尋生路。”

  婉瀾對他的決定沒什麼意見,唯一的擔憂之處是謝道中還沒有對紗廠鬆口表示同意,這可不是默許就行的事情,得要他明明白白的說出支持,說“就應這麼做。”

  謝懷安又道:“現在廠子裏有一百多臺布機,卻只有不到三十人的工人,我們得儘快擴大生產規模,培養更多的熟工來。”

  婉瀾卻道:“我覺得,倒不如先將買家都穩住了,再擴大不遲,現在銷售大部分都是靠康利洋行,可日本也是有紗廠的,康利同時消化日本和鎮江兩方的產品,萬一滯銷了怎麼辦呢?。”

  謝懷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婉瀾又打斷他:“還有通州的張季直,他在光緒三十年時就已經取得了商部百裏之內二十年不準別家設立紡廠的許可,這分明是要壟斷紡織業,我不信他會這麼輕易就幫你。”

  “張季直野心大的很,他當然不願意扶持一個和他搶生意的,”謝懷安臉上帶着狡黠的笑容,在搖椅上懶懶地伸了個懶腰:“翁文恭去世後,張季直在政壇上便有些不如意,他的紗廠至今還有官股在,所以急需一個能和中央搭上關係,但又不必太過於接近權力中心的人,好在他的官股上照顧一二。”

  婉瀾喫了一驚:“我們可沒有這個金剛鑽。”

  謝懷安道:“我與叔父聊過了,若是需要,他是可以提供些幫助的。”

  婉瀾又喫了一驚:“他知道?”

  “畢竟有求於他,不經過他的同意我怎麼敢隨口許諾?”他說着說着,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得,又趕緊道:“張曾揚託病辭官了,這件事你知道嗎?”

  婉瀾搖了搖頭:“又沒有人來告訴我,他不是調到山西去了嗎?”

  謝懷安嗤笑一聲:“他現在算是臭名昭著了。”

  婉瀾問到:“他辭官,張香帥不管?”

  “一直沒有動靜,朝中爲張曾揚求情的都少,”謝懷安直呼其名,絲毫不掩飾心裏對此人的厭惡:“有風聲說是袁大人暗中動了些手腳。”

  婉瀾道:“張曾揚調任山西巡撫這件事好像的確是袁大人出手,但他辭官就不知道了。”

  謝懷安道:“只要張季直認爲這是袁大人的決定就行了。”

  婉瀾道:“可來日若當他真用到袁大人的時候,你卻交不出一份卷子來,不就全露餡了嗎?”

  謝懷安笑了笑:“他不過是建了一個紗廠,怎麼會用得到軍閥,就算用得到,那必定得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倘若真出了這樣的大事,那我們出手拉一把也不是不可以。”

  婉瀾嘆了口氣:“我們和袁大人可沒有交情。”

  謝懷安搖搖晃晃地笑:“等用得到他的時候,沒準就有了。”

  康利謝紗廠如期開出了工資,數目甚至比大生還要強一點點,因此在謝懷安要招工的時候,報名的人數比上次翻了一番,他將這個決定權交給了已經在紗廠做工的人,聘用誰不聘用誰,都由廠裏的熟工決定,因爲他們會比謝懷安更清楚那些人的日常品行,如果由誰的手招進來的人有問題,那麼兩個人都會被趕出紗廠。

  別府裏已經有人坐不住了,跑來向秦夫人打聽,這紗廠的利是不是要匯進總賬裏各府均分,秦夫人告訴這沙廠是謝懷安說了算,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過,所以不知道紗廠的利潤會如何分配。

  但妯娌們不信,以爲這是老宅不願分利的藉口,在背後悄悄傳起難聽的流言,有人想討好秦夫人,自告奮勇地做了那個告密者,將這些流言盡數說給她聽,甚至還自行揣測了散播流言的那個人。

  秦夫人知道面前這人的慣常品行,應酬她時便有些懶散:“叫三太太勞心了,那些話其實不必當真,聽了還傷心。”

  三府的明太太去年沒能要來那塊看好的地,對秦夫人有些不滿意,明裏暗裏頂撞她幾回,並下決心再不和老宅來往,這份骨氣一直堅持到老宅的紗廠建起來,前頭的不愉快立刻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太太大度,我就忍不了,”明太太殷勤道:“瞧瞧那副嘴臉,從老宅拿好處的時候從不手軟,現在看好處拿不到了,臉翻得比書還快。”

  秦夫人笑了笑,心說難道你不是這樣?但面上卻什麼都沒表現出來,還幽幽嘆了口氣:“不瞞你說,明太太,這紗廠名字和機器都是我們大姑爺給的,這聘禮可最厚不過了,得要拿嫁妝還回去的,我們老爺近來都想,要不然就讓懷安管一下,與大姑爺分利,也算是我們兩家合辦的這個廠子。現在別府要分利,那不如就一起來給我們阿瀾湊嫁妝,咱們將這個人情還上,到時候有利賺進來,大家也好一起分。”

  她這番話說的至情至理,明太太張了張嘴,竟然一時沒能說出什麼來,秦夫人將條件明明白白端出來了:要想分利,就得給錢。

  明太太當然是不想給錢的,她強笑了笑,想出一套說辭來,於是道:“大姑爺既然給了,那就是人家一片心意,也顯得他待咱們大小姐一片真心,如果連這個都要斤斤計較,不就是把關係推遠了嗎?”

  “玉集哪怕送給阿瀾金山銀山呢,那都是他們夫妻間的心意,可這是送給家裏的,收着燙手,要是陪不出一樣價值相當的,阿瀾嫁過去還怎樣做人呢?明太太的大兒媳婦不就陪低了麼,你到現在都還惦記着,時不時拿出來唸叨一番。”

  明太太又啞了嗓子,囁嚅半晌也找不到什麼由頭來反駁秦夫人,秦夫人瞧着她的樣子,慢條斯理地笑了笑:“分利這麼大的事,叫他們男人去操心吧,咱們跟着問也問不出什麼來,徒招人討厭,叫我說,明太太,咱們就安安穩穩地在內苑搭理府務,別教這些辦大事地男人爲難纔是。”

  明太太強笑了一下:“太太說的極是。”

  於是關於老宅難聽的流言傳的更兇了,但那些人也就是過過嘴皮子上的癮,並不敢真的把秦夫人怎麼樣,因此也就沒人敢說到她面前。女人們不問,男人就更少有人敢問到謝道中臉上,他們得到了這幾個月的安靜,心裏卻都清楚此事拖不了太長時間。

  “我想在祭祖的時候,當着祖宗的面說,”謝懷安如此打算:“請各位先祖做個見證,以後是分是合,都是這麼一錘子買賣。”

  “各府裏若是有什麼得用的親眷,請進紗廠裏幫忙也可以,替你分擔一些,咱們也像對工人那樣,另付給他們薪水,”婉瀾建議道:“這樣持股的人不要插手紗廠日常運營,正式聘進來的各司其職,也算是家裏共同將它做大。”

  謝懷安點了點頭,又道:“張季直的紡織專門學校,我想盡快幫他開起來,這樣也算是爲我們省了份力氣,咱們的織工從學校結業了,回鎮江也行,進大生也行,或是去別的紗廠,都由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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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文恭:名翁同龢,諡號文恭,清末清流派領軍人物,同治、光緒兩代皇帝的老師,李鴻章政敵,有說法是爲了在政治鬥爭中贏李鴻章故意掐斷北洋水師的軍餉,致使甲午戰敗,被康有爲讚譽爲中國維新第一導師,慈禧發動政變後革職永不敘用。此人才華橫溢,詩書畫三絕,是晚清最具影響力的書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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